震天的厮杀声与异兽的咆哮终于彻底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风声、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以及……无处不在的痛苦呻吟与压抑的啜泣。
落石堡，这座刚刚从地狱边缘被勉强拉回的钢铁要塞，此刻宛如一个浑身浴血、筋疲力尽的巨人，在风雪与硝烟中沉重地喘息。
城墙上下，幸存的战士们开始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躯，执行着战后最紧迫、也最残酷的任务。医疗兵和还能活动的治疗者穿梭在尸山血海之间，用颤抖的手辨识着袍泽的气息，将还有救的伤员小心抬下，对已然冰冷的躯体，则只能报以一声沉重的叹息，或用颤抖的手合上他们不肯瞑目的双眼。更多的人则在军官嘶哑的指挥下，开始清理堆积如山的异兽尸体，将它们从城头、甬道、缺口处推下或搬运集中，既是重整防线的需要，也是为了防止疫病滋生。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臭味、以及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哀伤。
顾星站在相对完好的一段城墙根下，看着眼前如同地狱归来的景象，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他身边，光影接连闪动，一道道带着浓重硝烟与血腥气息的身影陆续出现。
菲奥娜最先落下，她的一身轻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左肩甲完全碎裂，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虽然已经用灵药简单处理过，依旧有血迹渗出。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剑，只是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一丝竭力压抑的虚弱。
希瓦娜恢复人形，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她银紫色的发丝被汗水与血污黏在脸颊，脸颊上有一道被酸液腐蚀留下的焦痕，手臂和小腿处包裹着临时止血的绷带，隐隐有金色渗出。她呼吸粗重，显然之前的空战消耗巨大，龙威都有些涣散。
德莱厄斯提着那柄满是豁口与暗红血渍的巨斧，大步走来。他身上的铠甲破损不堪，胸前有一道恐怖的凹陷，仿佛被攻城锤正面砸中，嘴角还挂着一缕未擦净的血丝。但他那双眼睛，却燃烧着战后尚未完全平息的、近乎亢奋的战意，以及一丝不满——对敌人撤退得太快的不满。
斯维因是最后出现的，他依旧保持着那份阴沉冷静，但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那只完好的手拄着鸦头权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那只被绷带包裹的、由暗金符文机械构成的手臂，此刻表面符文黯淡，隐约有细小的裂痕，显然在战斗中承受了不小的负荷。肩头的乌鸦羽毛凌乱，一只眼睛半闭着，似乎也受了点伤。
亚托克斯则直接从空中砸落在不远处，将地面震出一个浅坑。他浑身浴血，暗裔甲壳上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翻卷的皮肉与黯淡的裂痕触目惊心。他手中还提着那颗已经被魔剑吸干了精华、变得干瘪狰狞的水晶猛犸头颅，随意丢在一旁，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猩红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星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哼，既有对战斗的满足，也有一丝对未能尽兴的遗憾。
看着眼前这些追随自己、来自异世界的英雄们，个个带伤，气息萎靡，顾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最终，他只是对着众人，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斯维因拄着权杖，走到顾星身侧，声音带着战后特有的沙哑：“主人。”
顾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沉重情绪中抽离，看向斯维因，问出了当下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其他防线的局势……也像这里一样惨烈吗？”
斯维因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调取和整理脑海中的情报。肩头的乌鸦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发出低哑的“呱”声。
“根据目前能接收到的、严重延迟且残缺的通讯情报来看，”斯维因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情况……都不容乐观。但若论激烈程度与危急程度，有三处最为突出。”
他抬起完好的手，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便是我们所在的落石堡防线。异兽主力似有以此为突破口，凿穿北境，直插人族腹地的意图，攻势最猛，高端战力投入也最多。”
“其二，东境‘断龙关’。那里承受着来自‘万兽山脉’主脉方向的正面压力，守军同样是苦苦支撑，满级强者陨落的消息……已确认至少有一例。”斯维因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其三，中原‘镇岳城’。此城乃南北枢纽，一旦失守，东西联系将被切断，后果不堪设想。异兽虽未如落石堡这般不计代价猛攻，但持续不断的消耗战与渗透袭扰，同样让守军疲于奔命，伤亡惨重。”
他放下手，看向顾星：“此三处，皆已向中枢发出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但……后方兵力捉襟见肘，各处皆在告急，能机动的战略预备队早已投放殆尽。短期内，我们，以及其他两处，恐怕……都等不到成建制的援军了。”
没有援军。只能靠自己，以及身边这些同样伤痕累累的伙伴们，继续死扛。
一股更加沉重的压力，落在顾星心头。但他想起秦战的急令，想起灵族那十万“协防”军，想起自己召唤空间中尚未动用的力量，以及……那遥远星空中或许正在注视的索尔。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目光扫过周围正在默默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的英雄和将士们，用尽可能坚定的语气说道：“放心吧，斯维因，告诉还能动的将士们。援军……应该快有了。我们不会一直孤军奋战。”
这话既是对斯维因说，也是对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人说。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能稍微提振一下这濒临崩溃的士气。
斯维因深深看了顾星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是，主人。” 他相信顾星不会无的放矢。
就在这时，后勤部门的军官急匆匆跑来，向斯维因和顾星敬礼汇报：“报告！战场初步清理中！发现大量异兽尸体，其中包含那头被斩杀的兽王，以及众多高阶异兽！请示如何处理？”
顾星闻言，眼睛一亮！他立刻想起从灵族和玄族那里了解到的常识，以及在学院图书馆看到的零星记载：高等级异兽，尤其是兽王级别的存在，其血肉筋骨中蕴含着极其精纯庞大的生命能量和灵气，经过适当处理，是极佳的疗伤圣品和体质增强剂！效果远比普通治疗药剂和食物来得迅猛！
“快！”顾星立刻下令，“组织所有还有力气的后勤人员和懂得处理的职业者，以最快速度，优先处理那头兽王的尸体！取其精华血肉、骨髓、心脏等要害部位，立刻用大锅熬煮成‘百兽汤’或炙烤成熟食！记住，时间紧迫，不必追求精细，以最快速度让能量能被吸收为准！”
他顿了顿，看向亚托克斯丢在一旁的、已经干瘪的猛犸头颅，补充道：“兽王的头颅……精华已被汲取大半，但剩余部分或许还有些用处，一并处理了，优先供给伤势最重、透支最严重的战士和强者！”
他又指向远处堆积如山的中低阶异兽尸体：“高阶异兽的尸体，同样抓紧处理，效果虽不如兽王，但胜在数量多！能恢复一点是一点！低阶异兽尸体……视情况处理，优先保证燃料和基础食物供给！”
斯维因立刻领会了顾星的意图，这是要在下一波攻击可能到来前，利用敌人留下的“遗产”，以战养战，尽可能快地恢复己方有生力量！他当即对后勤军官下令：“按融泽王殿下说的办！集中所有力量，优先处理兽王和高阶异兽！成立临时炊事班和分发队，汤食肉食一旦做好，立刻按伤势轻重和消耗程度分配下去！敢有争抢私藏者，军法从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疲惫不堪的后勤人员和被临时召集的药师、火系法师们，立刻强打精神，冲向那如同小山般的水晶猛犸尸体。锋利的特制刀具切入那即便死去依旧坚韧的皮肉，滚烫的鲜血流入准备好的大桶；剔骨取髓，挖心割肝……动作麻利而高效，带着一种残酷的实用主义。巨大的铁锅被架起，火系法师喷吐出温和的火焰开始熬煮，药师则将一些随身携带的、能促进能量吸收和中和狂暴因子的草药投入锅中。
很快，一股混合着奇异肉香、草药清香以及淡淡血腥气的味道，开始在落石堡上空弥漫。这味道并不算好闻，却让每一个饥肠辘辘、身体亏空的战士，都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口水，眼中泛起渴望的光芒。
顾星看着这一切，心中稍安。至少，在恢复方面，有了一线希望。
他忽然想起之前高端战场少了一人，看向刚刚走过来的、伤势稍轻一些的青龙老者，低声问道：“前辈，之前……另一位与你们并肩作战的前辈，他……”
青龙老者脸上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深深的悲恸取代，他眼眶微红，声音沙哑：“老李……李撼山。他当年在‘碎星谷’一战，为了掩护大军撤退，硬接了玄族‘千机老祖’三记‘破星针’，心脉受损，留下了无法根治的暗伤，修为停滞了近三十年……”
老者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头的哽咽：“这次……兽王围攻太急，那头‘腐沼毒蜥’的酸液和‘幽影梦魇兽’的精神侵蚀专门针对他的旧伤……他眼见我们三人快要支撑不住，阵法即将被破……”
老者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他突然大笑一声，对我们喊了句‘替老子多杀几个畜生！’，然后就……就燃烧了全部的精血、灵魂乃至那残破的心脉……扑向了那头一直躲在后面施放精神冲击的‘幽影梦魇兽’……自爆了……”
“满级的自爆啊……”旁边那位魁梧武僧走了过来，声音沉闷如雷，带着无尽唏嘘，“连同他那积累了近百年的暗伤一起爆开，威力……那幽影畜生，连同靠近的一片空间，都被炸成了最细微的粒子，什么都没剩下。老李他……尸骨无存。”
顾星默默地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与敬意。尸骨无存……一位镇守人族百年、满级巅峰的强者，就这样以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与敌人同归于尽，消失在了天地之间，连一块可供凭吊的衣冠冢都留不下。
这就是战争，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没有主角光环，没有戏剧性的逆转，只有冰冷的死亡与牺牲。
他沉默片刻，调整了一下情绪，独自走到一处稍微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砖，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经历连番大战，尤其是两位兽王的陨落，系统金币果然有了显着增长。从之前的六万多，一跃跳到了 【】 。距离十万大关，又近了一步。而经验条，在吸收了大量战斗反馈后，也终于攀升到了 【49级】 ！
49级了……距离下一个关键的“十级大关”——50级，仅有一步之遥。根据这个世界的规则，每十级都会有一次质的飞跃，职业特性会得到极大强化，对力量的领悟也会进入新层次。顾星能感觉到，体内奔涌的力量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只差那临门一脚。
50级，会带来什么？系统会不会有新的变化？他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紧迫感。必须尽快突破，才能应对接下来可能更加凶险的局面。
他退出系统，看向四周。
兽王汤的香气越来越浓郁，第一批处理好的、混合着猛犸心髓精华的浓汤已经出锅，在军官的维持下，优先分给了伤势最重、透支最严重的伤兵和那几位苦战的人族强者。喝下热汤的战士，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紧接着周身毛孔排出些许污浊的汗液，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稳、浑厚了一些，眼中也重新焕发出神采。虽然不可能立刻痊愈，但至少稳住了伤势，补充了元气。
城头上，更多的人在抓紧这难得的空隙，或靠着墙垛，或直接躺在血泊未干的砖石上，闭目调息，强迫自己进入冥想或深度睡眠，哪怕只有一刻钟，也能恢复一丝宝贵的体力和精神力。
没有人欢呼胜利，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次惨胜，一次用无数生命换来的、短暂的喘息。下一次兽潮，或许就在下一刻便会袭来。
落石堡，在血与火的余烬中，抓紧每一秒时间，舔舐伤口，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顾星也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灵能，同时分出一缕意识，关注着召唤空间中众英雄的状态，并默默计算着手中剩余的力量，以及……那八万金币，该如何在最关键时刻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