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我!”
顾星那声嘶力竭、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呐喊,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在凝固的战场上空漾开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虎王那威严的金色竖瞳中,清晰的疑惑之色一闪而过。它在脑海中迅速检索着已知的、可能被人类尊称或祈求的强大存在之名号——“索尔”?无论是人族的顶尖强者,还是玄灵界那些隐世老怪,亦或是遥远传说中的名讳,似乎都与此音不符。一个听起来甚至有些……普通的名字?
这人类,在绝望之下胡乱呼喊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虎王那源自远古血脉、历经无数生死淬炼出的、对致命危机的极致感知,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火山,轰然炸开!
不是来自前方严阵以待的人族强者,不是来自那两个气息奇特的星灵女子,也不是来自那个暴躁的暗裔剑魔。
是……上方!
不,不仅仅是上方!是整片“天空”的概念,是那无尽“星空”的意志,是某种超脱了它所有认知与想象极限的、恢弘到令灵魂本能颤栗的“存在”,投下了一瞥!
逃!!!
这是烙印在生命最底层的、面对无法理解之伟力时的唯一反应。虎王周身暗金色的煞气瞬间沸腾,空间法则在它身周剧烈波动,它试图撕裂空间,遁入深层维度,哪怕付出巨大代价!
然而,它惊恐地发现,周围的空间,不知何时已变得如同最坚韧的神金浇筑,凝固如铁板!它那足以轻易瞬移的神通,此刻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更高层次、更本质的“规则”,已经悄然改写了这片区域的“现实”!
它想吼叫,想爆发全部力量挣扎,但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沉的寒意与无力感,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从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深处蔓延出来,死死攥住了它的灵魂与躯体。那是低维生命仰望高维存在时,天然的、绝对的压制与绝望。
然后,它“看”到了。
并非用眼睛,而是某种即将消散的灵觉,捕捉到了一缕“现象”。
一道“星光”,自那无垠高远的、本该被战火硝烟遮蔽的夜幕深处,“流淌”而下。
那不是寻常的星光,它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反而显得幽深、静谧,仿佛蕴含着宇宙最古老的秘密与最终极的冰冷。它无声无息,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如同命运本身垂落的一缕丝线,轻轻拂过虎王那僵立在空中的身躯。
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绚烂光华。
虎王那强横无匹、足以硬撼多位人族满级强者的暗金色虎躯,就像是被投入时光长河最湍急处的沙雕,又像是曝晒在绝对零度下的晨露,开始了最彻底的“消亡”。
不是破碎,不是焚毁,不是腐蚀。
是“存在”本身,在被更高级的“存在”或“规则”温柔而坚决地“抹去”。
那身华丽威严的黑金皮毛,如同风化亿万年的岩石般,化作最细微的、闪烁着星辉的尘埃,点点飘散。坚实的肌肉、坚韧的骨骼、奔涌着恐怖妖力的血脉、乃至那蕴藏着它无尽岁月智慧与力量的神魂核心……所有构成“虎王”这一存在的物质与能量,都在那缕星光的“洗涤”下,分解、还原、归于最本初的粒子,继而融入那流淌的星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个过程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虎王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怒吼或哀嚎。它那冰冷的金色竖瞳中,最后的色彩是极致的骇然、茫然,以及一丝触及到某种可怕真相后的、无法言喻的震撼。
它的喉间,只勉强挤出最后一丝属于野兽的、低沉而短促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吼……”
这一声,轻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却仿佛重锤敲打在战场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然后,天空之中,那尊曾带来无边威压与绝望的森林主宰,彻底消失了。没有残骸,没有血迹,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残留,仿佛它从未降临过这片战场。只有那缕完成使命的幽深星光,微微一闪,也悄然隐没于更高的苍穹,无迹可寻。
全场,死寂。
比之前虎王现身时更加彻底、更加深入骨髓的死寂。
风似乎都忘记了吹拂,云凝固成了惨白的浮雕。城墙上的厮杀停止了,铁骑的冲锋凝滞了,连那些狂暴的异兽,都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咆哮、嘶鸣、爪牙摩擦声,戛然而止。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所有人的目光,都呆呆地望向虎王消失的那片虚空。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不可一世、气息凌驾众生的虎王,就这么……没了?像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字迹?
唯有天空中的几位存在,感受最为深刻。
六头剩余的兽王,庞大的身躯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那不是受伤的颤抖,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面对绝对天敌般的恐惧战栗!它们远比下方的低阶异兽更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降临又离去的、超越理解的伟力。那力量甚至不屑于针对它们,仅仅是一丝余韵,就足以让它们的妖魂几近崩散!
逃!
必须逃!
离开这里!远离那个人类!远离这片被不可名状存在注视的土地!
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一丝犹豫。六头兽王如同惊弓之鸟,爆发出此生最快的速度,甚至不惜燃烧本源精血,化作六道颜色各异的狼狈流光,头也不回地、争先恐后地朝着来时的森林深处亡命飞遁!什么王者威严,什么族群大军,在绝对的生命威胁面前,都不值一提!
兽王的逃亡,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惊醒了下方陷入呆滞的异兽大军。
“吼?”“呜嗷?”
失去了最高指挥,又亲眼目睹了“神灵”般的虎王被无声抹杀,连强大的兽王们都惊恐逃窜,残存的智慧让它们瞬间明白了处境。
崩溃,在刹那间发生。
如同退潮一般,不,比退潮更迅猛!攻城的啮齿类异兽尖叫着从墙头滚落,城墙下的大小型掠食者夹起尾巴,发出呜咽,转身就逃。冲入城内的几头巨兽在绝望中试图反抗,却立刻被反应过来的玄武卫和守军淹没。城外原野上,原本凶悍的兽潮彻底失去了组织,自相践踏,四散奔逃,只求离那座可怕的人类堡垒远一些,再远一些!
“它们跑了!兽潮溃散了!”
“追!杀光这些畜生!”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杀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怒吼!从地狱到天堂的逆转,让所有幸存的人族将士热血沸腾,双目赤红!憋屈了太久的恐惧与愤怒,化作了最狂暴的追杀动力!
苍龙铁骑的将领举起长枪,发出冲锋的号令,铁蹄再次轰鸣,如同死神镰刀般切入溃逃的兽群。玄武卫和城墙守军也纷纷跃下城墙,或从城门冲出,加入追击的行列。痛打落水狗,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复仇的快意!
顾星依旧站在了望塔上。
他最初是懵的,眼睁睁看着那不可一世的虎王在索尔的“星光”下如尘埃般消散,大脑同样一片空白。但紧接着,是兽王逃窜,是万兽溃败,是人族震天的欢呼与追杀……
腰杆,不知不觉间挺得笔直。
胸膛中那股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惧,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灼热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情绪!
得救了!
不,不仅仅是得救!
是赢了!是碾压般的胜利!是在绝境中,凭着他的一声呼喊,引来了至高无上的力量,瞬间抹杀了最恐怖的敌人,逆转了整个战局!
他看着下方如狼似虎追击溃军的人族将士,看着天空中惊魂未定却已开始缓缓落下、眼神复杂地望着他这边的人族强者和蕾欧娜等人,再感受着体内那因为瞬间巨大情绪波动和可能连带着一丝索尔力量余韵而微微发热的系统联系……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度后怕、狂喜、膨胀乃至一丝扭曲的得意,如同发酵的烈酒,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不再是那个在虎王注视下瑟瑟发抖、只能绝望呼喊的蝼蚁。
他是召唤师!是能引来星辰之力、抹杀森林主宰的召唤师!是这场战役扭转乾坤的关键!
“哈……”
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笑声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哈哈哈……”
笑声变大,变得顺畅,带着劫后余生的淋漓,带着掌控力量的快意,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过度刺激而产生的轻微扭曲。
“哈哈哈哈哈哈——!!!”
顾星仰起头,望着那片虎王消失的、此刻只剩下纯净晨曦的天空,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喧嚣的战场上方回荡,畅快,肆意,甚至有些……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