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南城废弃的电子元件厂上空。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还在厂房深处回荡,最后一道踉跄的黑影被萧沉一脚踹在生锈的铁架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后,便彻底瘫软在地,没了声息。冷清秋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直身体,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夺下匕首时被划破的刺痛,温热的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一丝妖冶的红。
萧沉几个箭步冲过来,大手直接攥住她的手腕,指腹用力擦过那道不算深的伤口,眉头拧成了川字,声音冷硬得像是淬了冰:“说了让你待在我身后,听不懂?”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可冷清秋却从那股近乎粗暴的力道里,感受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她抬眸看他,平日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却依旧倔强地弯了弯唇角:“我没拖后腿,刚才那个……”
“闭嘴。”萧沉打断她的话,俯身扯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战术背心,利落地撕成两半,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布条缠在她的伤口上。他的动作很糙,却意外地稳,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痒。
厂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句凶狠的咒骂,显然是还有漏网的同伙。萧沉的眼神骤然一凛,将冷清秋往身后一拽,反手抽出藏在腰间的短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冷清秋没有再反驳,她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刚才那场混战,萧沉为了护着她,后背硬生生挨了一铁棍,此刻黑色的衬衫上已经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血迹,在夜色里触目惊心。她咬了咬唇,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放轻了些:“左边的消防通道,我刚才看过,通向后面的仓库,那里有扇窗户。”
萧沉没说话,只是脚步更快了些。两人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机器残骸间穿梭,皮鞋踩在满地的废弃电路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光影交错间,冷清秋甚至能看到那些人脸上狰狞的表情。
他们是冲着她来的。
冷清秋心里比谁都清楚。自从她接手冷氏集团,力排众议要关停南城这个存在严重污染的旧厂,就不断收到匿名的威胁。她以为只是些小打小闹的恐吓,直到今天下午,她带着技术团队来做最后一次设备核查,才掉进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若不是萧沉及时出现……
冷清秋的目光落在身侧男人紧绷的侧脸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萧沉,这个总是出现在她视线里的男人,身份成谜,身手卓绝。他是她的司机,是她的保镖,更是在无数个深夜里,默默守在她公寓楼下的暗影。她曾派人调查过他的背景,却一无所获,就好像他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小心!”
冷清秋的思绪被萧沉的低喝打断,她下意识地低头,才发现脚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电缆沟。萧沉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了危险边缘,自己却因为惯性,踉跄了一下,后背的伤口似乎被牵扯到,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样?”冷清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没事。”萧沉的声音依旧沉稳,只是气息明显乱了几分。他扶着她的肩膀,目光快速扫过前方,“仓库就在前面,跟上。”
两人冲进仓库的时候,身后的追兵已经近在咫尺。萧沉反手将仓库的铁门关上,用一根粗壮的钢管插进门栓,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叫骂声和踹门声,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零件,灰尘弥漫。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沉拉着冷清秋躲在一堆高大的纸箱后面,两人靠得极近,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冷清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一丝血腥味,还有一种清冽的雪松气息,那是属于萧沉独有的味道。她的心跳有些乱,下意识地往他身边缩了缩,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后背。
萧沉的身体猛地一僵。
“抱歉。”冷清秋立刻缩回手,小声道歉。
“无妨。”萧沉的声音低哑了几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冷氏CEO,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眼底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脆弱,竟让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认识冷清秋很久了。
久到,他还记得她十八岁那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冷氏集团的门口,踮着脚往里面看的样子。那时候的她,还不是那个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女总裁,只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小姑娘。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便成了她的守护者,隐在暗处,默默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门板上已经出现了裂痕。萧沉知道,撑不了多久了。他抬手,轻轻拂去冷清秋脸颊上沾着的灰尘,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
“等下我打开后门,你一直往东边跑,那里有一条小路,直通主干道。”萧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拖住他们,你……”
“我不走。”冷清秋打断他的话,抬眸看着他,眼神异常坚定,“要走一起走。”
萧沉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不是闹着玩的,他们的目标是你,你走了,我……”
“我知道。”冷清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萧沉,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是那个需要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女孩了。”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萧沉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他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她平日里在董事会上据理力争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仓库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被踹开了一个大洞。几道黑影从洞口钻进来,手电筒的光束瞬间扫了过来。
“在那边!”有人嘶吼着喊道。
萧沉眼神一凛,将冷清秋往身后一护,握紧了手中的短棍。他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冷清秋却没有退缩,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钢管,紧紧握在手里,站在萧沉的身侧,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些逼近的黑影。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并肩而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冷总,你确定?”萧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嗯。”冷清秋轻轻应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生死并肩,这话,你说过的。”
萧沉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她被竞争对手绑架,是他拼了命将她救出来。当时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靠在他怀里,问他为什么要救她。他说,我答应过要护你周全,生死并肩。
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
黑影已经扑了上来,为首的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朝着萧沉的头顶劈来。萧沉侧身躲过,短棍横扫,狠狠砸在男人的膝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男人惨叫着倒下,后面的人却丝毫没有退缩,蜂拥而上。
萧沉的身手极好,短棍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对方的要害上。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很快,他的胳膊上就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冷清秋看得心头一紧,她握紧手中的钢管,看准一个机会,朝着一个想要偷袭萧沉的男人后背狠狠砸了下去。男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在地上。
“有点东西。”萧沉瞥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冷清秋没有说话,只是更加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她的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帮萧沉化解了危机。
混战中,不知道是谁推了冷清秋一把,她踉跄着撞在身后的纸箱上,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一个黑影趁机扑了上来,手里的匕首闪着寒光,朝着她的胸口刺去。
“清秋!”
萧沉睚眦欲裂,不顾身后砍来的砍刀,猛地扑过去,将冷清秋紧紧护在怀里。砍刀落在他的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
“萧沉!”冷清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抬手,死死抓住那个男人的手腕。
萧沉忍着剧痛,反手一拳砸在男人的脸上。男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一堆纸箱上,晕了过去。
萧沉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冷清秋连忙扶住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别哭。”萧沉抬手,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没事。”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那些还在顽抗的黑影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缠斗,纷纷朝着后门逃窜。
警察很快冲了进来,将地上的伤者控制住。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萧沉和冷清秋面前,恭敬地敬礼:“冷总,萧先生,我们来晚了。”
萧沉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得吓人,却依旧紧紧护着冷清秋。
冷清秋扶着他,声音哽咽:“送他去医院,快!”
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将萧沉抬上担架。冷清秋寸步不离地跟着,坐在救护车的后排,紧紧握着他的手。
萧沉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却还是强撑着,看着她,低声道:“我说过,会护你周全……”
冷清秋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我知道,我都知道……萧沉,你不准有事,听到没有?”
萧沉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安心的笑意,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月光透过救护车的窗户,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冷清秋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默默念着。
生死并肩,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承诺。
医院的灯光惨白刺眼,手术室外的红灯亮了很久很久。冷清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染血的钢管,指尖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好好休养。”
冷清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幸好被旁边的警察扶住了。
“冷总,你也受伤了,要不要……”
“不用。”冷清秋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手术室的门,“我要等他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萧沉被推出了手术室。他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已经平稳地呼吸着。冷清秋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轻声说:“萧沉,谢谢你。”
谢谢你,做我的暗夜守护者。
谢谢你,陪我生死并肩。
窗外,第一缕晨曦划破黑暗,洒在大地上。
冷清秋知道,经过这一夜,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和他之间,再也不只是雇主和保镖的关系。
在那场工厂的鏖战里,在生死相依的瞬间,有些情愫,已经悄然滋生,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