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日悬中天。
中洲大比营地的喧嚣透过层层帐幔浅浅渗落,拂过床榻边静谧的光影。
慕倾颜睫羽轻轻颤了颤,漫长的沉寂过后,那双闭阖整夜的紫瞳缓缓睁开。
眸底不再是往日修行受损的澄澈单薄,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淡流转的金红微光,细碎内敛,藏于瞳仁深处,不仔细窥探,根本无从察觉。
周身的疲惫、经脉撕裂的痛楚、灵海枯竭的空洞,尽数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磅礴充盈、流淌四肢百骸的极致力量,温润霸道,生生不息。
她缓缓坐起身,被褥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脖颈。肌肤肌理剔透无瑕,从前修行留下的细微伤痕、天牢受刑的淡淡印记,早已被彻底淬炼抚平,每一寸骨肉都透着超脱凡仙的圣洁与凛冽。
营帐内安安静静,鼻尖嗅不到熟悉的淡淡酒香与桂花香。
帝君婉不在。
慕倾颜垂眸扫视一圈空荡的营帐,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昨夜混沌之间,她依稀记得是师姐守在她身侧,替她隔绝了所有风雨与窥探。
她抬手取过枕边那支通体莹白的玉簪,雪白青丝如瀑垂落肩头,较往日更具光泽。指尖轻挽长发,利落束成高马尾。
碎发垂在额前鬓边,衬得那张清冷绝美的小脸愈发鲜活灵动,褪去了几分孱弱,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飒然锐气。
穿戴整齐,她抬步便打算出门寻帝君婉。
可就在脚尖即将踏出营帐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感知瞬间炸开!
无边无际的神识如潮水般倾泻而出,不受丝毫桎梏阻隔,瞬息席卷千里之地!
脚下的中洲营地、错落的仙门营帐、往来穿梭的各派弟子、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云海,乃至千里之外云雾缭绕、高耸入云的落云巅全境,尽数清晰落入她的感知之中。
一草一木,一风一露,修士微弱的灵力流转,鸟兽细微的动静呼吸,分毫毕现,清晰无比。
不止是神识。
她的肉身强度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蜕变,筋骨铿锵有力,肉身壁垒坚不可摧,举手投足间都裹挟着至尊血脉的厚重威压,远超她过往毕生所能企及的巅峰。
龙凤圣骨凝实成型的馈赠,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慕倾颜心头微惊,下意识抬步踏出。
只是轻轻一步,未曾催动半分灵力,脚下虚空骤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咔嚓脆响!
肉眼可见的空间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漆黑深邃,转瞬又快速愈合。
虚空踏碎!
慕倾颜身形一顿,澄澈的紫瞳里盛满了真切的错愕。
她……竟然无意识间掌控了空间之力?
空间法则,乃是上古至尊方能触碰的高深道则,寻常化神修士穷尽千年苦修,都未必能窥见皮毛,可如今,却成了她与生俱来的本能!
惊愕转瞬化为满心欣喜,她眼底亮光乍现,心念一动,周身金红微光浅浅流转,五指微微一收。
下一瞬——
嗡!
身前虚空轰然撕裂一道狭长的空间缝隙。
少女身姿轻盈一闪,身形瞬间穿透空间壁垒,瞬息跨越数百丈距离,稳稳落在营地外的青石长道上。
不远处的桃树下,一身青衫的帝君婉正倚树而立,手中拎着一坛刚开封的清露灵酒,慵懒抬眸望着天边白日,身姿洒脱,眉眼温柔,正是她熟悉至极的模样。
慕倾颜就这般悄无声息,骤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她心头雀跃难掩,全然压不住体内暴涨的力量与新生的惊喜,下意识松开所有修为桎梏,将自身境界毫无保留尽数释放!
轰——!
无形的凛冽寒气瞬间席卷四方,周遭的日光仿佛都被骤然压低,天地间温度骤降,微风凝滞,连周遭浮动的灵气都瞬间冰封沉寂。
突如其来的磅礴威压裹挟着陌生莫测的道韵,猛地笼罩周身!
帝君婉浑身一僵,心口骤然一紧,猛地回身,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色,抬手轻拍胸口,呼吸都乱了几分。
“臭丫头!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吓死我了!”
方才她半点脚步声、半点空间波动都未曾察觉,这丫头就凭空出现在身后,这等身法,简直匪夷所思!
看着师姐鲜活嗔怪的模样,慕倾颜所有的沉稳清冷尽数卸下,眉眼弯弯,像个得偿所愿的孩童,纵身一把扑进帝君婉温暖的怀里,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衣襟,声音清脆又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颤抖:
“师姐!师姐我……踏入八境洞府境了!”
十七岁的洞府境!
放眼整个中洲仙门,万古难寻第二人!
帝君婉被她扑得身形微晃,感受着怀中人滚烫鲜活的气息与纯粹的喜悦,心头所有昨夜隐忍的酸涩、替她担惊受怕的沉重尽数化作柔软。
她抬手温柔揉了揉少女束起的高马尾,指尖摩挲着她顺滑的发丝,故作淡定地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纵容与骄傲,一副稀松平常、不足为奇的模样:
“就这事啊?大惊小怪的。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天纵资质,区区洞府境,不过是起步而已。”
旁人毕生难求的境界,于她的小师妹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
慕倾颜窝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听得心头软软的,忍不住咯咯轻笑,乖乖蹭着师姐的衣襟,肆意撒娇贪恋这份安稳温柔。
历经生死桎梏、天道反噬、血脉蜕变,唯有师姐的怀抱,永远是她最安稳的归处。
可这份温馨亲昵尚未持续片刻,四道凌驾九天、淡漠威严、裹挟万古仙威的浩然气场,骤然从云端垂落,稳稳笼罩整片青石长道!
周遭和煦的风瞬间凝滞,漫天日光都似被仙威压得黯淡几分。
虚空微动,云海翻涌。
四道身姿挺拔、衣袂飘逸的身影,踏着漫天霞光缓缓踏空而来,立于半空,周身仙辉萦绕,仙气浩瀚,正是坐镇落云巅的四大仙尊——云明、雷耀、蛮狂、逍遥。
四人俯瞰而下,目光尽数落在相拥的二女身上,神色温和,笑意盎然,一派和蔼长者的姿态,丝毫不见昨夜探查异象时的凝重忌惮。
云明仙明率先开口,声音浑厚温和,响彻天地,字字带着赞许之意:“玄梦宗主当真收了个千载难逢的好弟子。”
“十七岁之龄,稳踏洞府境,根基扎实,灵力浑厚,纵观三界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
雷耀仙尊含笑颔首,语气真挚,极尽夸赞:“这般天赋,称一句人族新生代的希望,着实不为过。”
四人笑意温润,语气恳切,句句都是溢美之词,可那双看透万古沧桑的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察觉的沉沉探究与冰冷审视。
他们依旧看不透眼前少女的分毫本源。
昨夜那股颠覆认知、浩瀚莫测的灵力消失无踪,此刻慕倾颜周身流淌的,是正统纯粹、清澈干净的人族仙力,看似寻常绝佳天才的境界底蕴,无半分诡异,无半分妖息。
可越是寻常,越是让四大仙尊心底忌惮丛生。
惊天动地的天地异象过后,境界暴涨却看似合乎常理,灵力本源彻底隐匿无痕,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诡异!
几人眼底暗流翻涌,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慈爱。
一旁的蛮狂仙尊性子最是直接,略一抬手,截断周遭赞许之声,目光落在慕倾颜身上,语气温和,却字字带着刻意诱导:
“丫头,你天赋绝世,天资冠绝天下。”
“可玄梦宗终究只是中洲末流小宗,底蕴浅薄,资源匮乏。你留在那里修行,如同潜龙困于浅溪,鸾鸟栖于矮枝,着实屈才了。”
话语婉转,意图直白。
他们昨夜窥见逆天异象,深知此女绝非寻常,要么身负无上机缘,要么藏着惊天秘密,若是能将其收入四大仙门,便可掌控这柄未知的利刃,反之,若是不能为己所用,这般超脱天道的天赋,日后必成三界大患!
慕倾颜依偎在帝君婉怀中,闻言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紫瞳澄澈平静,不见半分方才撒娇的雀跃,神色淡然又坚定。
仙门高高在上,素来唯利是图,见她天赋绝世,便想将她纳入掌控,谋取她身上未知的机缘。
慕倾颜轻轻推开帝君婉,站直身形,身姿挺拔如松,高马尾迎风微扬,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不卑不亢的疏离,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态度决绝:
“多谢四位仙尊厚爱与好意。”
“但玄梦宗育我成人,收容我数年光阴,宗门是我的根,师姐是我的亲人,这里便是我的家。”
“倾颜此生,绝不离开玄梦宗。”
一字一句,清亮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松动。
断然拒绝,不留丝毫余地。
话音落地,空气瞬间静默几分。
四大仙尊脸上温和的笑意微微凝滞,眼底的慈爱悄然褪去,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与意外。
他们本以为,这般年少成名的天才,必然心气高傲,渴望更高的平台、无上的资源,只需稍加拉拢,便会顺势臣服,投靠顶尖仙门。
却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清冷柔软的少女,心性竟这般坚韧执拗,断然回绝了四大仙门递来的无上机缘。
短暂的沉寂过后,云明仙尊缓缓敛去眼底暗流,重新挂上温和笑意,语气依旧淡然,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丫头年纪尚轻,心性纯粹,重情重义,实属难得。”
“只是修行之路漫漫,道途凶险,绝非一隅小宗便可庇护周全。你天赋太过耀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当真想清楚了?”
看似规劝提点,实则隐隐暗含警示。
你身怀绝世天赋,留在小小玄梦宗,无人护你,只会引来各方觊觎、无尽祸端。
这份隐晦的威胁,在场几人心知肚明。
帝君婉眸色微沉,上前半步,稳稳挡在慕倾颜身侧,洒脱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周身潜藏的龙皇余血微微发烫,不动声色替身侧少女挡下所有无形压迫。
她唇角勾起一抹随性淡然的笑意,不卑不亢对上四大仙尊的目光,语气慵懒却气场十足:
“多谢四位仙尊挂心。”
“我玄梦宗虽底蕴微薄,却也能护得自家弟子一世安稳。颜儿心性通透,所思所想皆是本心,无需旁人多虑。”
一力护短,一语挡下所有试探与施压。
四大仙尊目光落在挺身而出的帝君婉身上,察觉到她周身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头疑惑更盛。
这抹气息极淡极弱,万古熟悉,却又模糊难辨,溯源无果。
昨夜的天地异象、少女暴涨的境界、诡异隐匿的本源、帝君婉身上莫名的熟悉气息……层层疑点交织缠绕,在四大仙尊心底凝成了一张密布的疑网,忌惮愈发深重。
眼前这两个玄梦宗弟子,藏着太多他们看不透、掌控不了的秘密。
逍遥仙尊眸光沉沉,再次看向身姿清冷、眉眼倔强的慕倾颜,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暗藏深重算计:
“既然颜儿心意已决,我等便不勉强。”
“只是此番中洲仙门大比汇聚天下英才,凶险莫测。你天赋绝世,正值锋芒初露之时,接下来的赛程,可要多加小心。”
看似善意叮嘱,实则已然默认,这场大比,会有人替他们,试探甚至铲除这颗不受掌控的绝世新星。
风过长道,日光灼灼。
少女立在青衫师姐身侧,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眼底是不折的坚韧。
她尚不知晓,自己龙凤圣骨、半妖至尊的隐秘已然引动诸天忌惮。
四大仙尊看似和善收手,心底的密谋与杀意,已然悄然滋生、落地生根。
一场针对她的暗流算计,已然在落云巅的云海仙宫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