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随即陷入拉锯。对李超人来说，哪怕一亿成交，利润也十分有限，最多不过两三千万元。
价格只能一点一点往上磨。
从一亿起步，慢慢加码。
最后，成交定格在一亿五千万。
协议签得干脆利落。苏俊毅只在一旁静观，这类较量，父亲远比自己老辣，轮不到他插话。
他再望向李超人，心头略感踏实。
可苏阳却微微摇头。
眼下九龙仓股价是每股五十六元，但后来它曾一路冲到一百零八元。
包船王与怡和洋行的角力，正烧到白热化。
到那时，李超人手中这百分之五，就是压垮天平的最后一块砝码。别说两个亿，三个亿，对方怕是也咬牙认了。
可惜……
如今的老李，还是太心急了。
否则，至少还能多落近一个亿。
紧接着，苏阳立刻对外官宣：阳光集团已持九龙仓百分之二十三股份，并明确表态，将正式接管九龙仓。
消息一出，港岛舆论瞬间炸开。
各方震动不已，这可是九龙仓，怡和洋行最核心的支柱之一！苏阳此举，意味着华人资本第一次正面迎战英资财团的统治秩序。
怡和洋行迅速反制，立即加大回购力度。
九龙仓市值一夜飙升！
对他们而言，这简直难以置信，百年基业，竟被一个华人逼到墙角。
他们可是“百年怡和”。
所谓百年，是自大清还在的时候，怡和就在远东扎下了根。
历经战乱、动荡、数次危机，从未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被华人资本逼至生死一线。
二战前没有，战后更没人敢想。
可今天，偏偏有人站了出来。
公然叫板百年怡和。
目标直指九龙仓控制权。
此时股价已涨至每股六十元，且仍在节节攀升。
钮壁坚在董事会上脸涨得通红，连声立誓：九龙仓必须守住！拼死也要保住！绝不容华人资本染指这块命脉！
而苏阳，则摆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
吞！
必须全盘拿下！
面对记者追问，他神色从容：“我不明白，为何我买下九龙仓，就被说成不知天高地厚？”
“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华人？就因为你们觉得我实力不够？恰恰相反，问题不在我们，而在怡和，为什么他们没发现九龙仓股价长期被严重低估？为什么他们迟迟察觉不到自身战略上的失衡？”
“弱小不可怕，无知也不可怕，真正致命的，是傲慢！”
“我们会继续加码，志在必得！”
采访尚未结束，苏阳已同步出手，快速增持，持股迅速升至百分之二十五。
怡和洋行毫不退让，全力跟投。
九龙仓股价随之稳步走高，已达每股七十八元。
事实上，苏家资金已接近见底。从汇丰银行借来的十亿元中，九亿已全部砸进战场，苏阳账上仅剩一亿周转。
换句话说……
苏家已基本无力再追加买入。
与此同时，沈弼亲自登门，找上了苏阳。
怡和洋行终究还是登门找到了沈弼，恳请他出面劝阻苏阳，叫停对九龙仓的收购行动。沈弼去年才刚坐上汇丰银行董事长的位置，根基未稳、声望尚薄，只好亲自约见苏阳，把事情摊开细谈。
不过……
苏俊毅的布局早已落子到位。
九龙仓盘子太大，他们压根没打算一口吞下；真正打的算盘，是趁势把手上这批股份高价出手，这事板上钉钉，毫无悬念。
包船王也已回到港岛。
并且正式设宴，邀他们父子赴席。
……
包船王与李超人并非一路人。他出身宁波帮，祖籍宁波；李超人则是潮汕籍，出身背景截然不同。
两股势力泾渭分明，彼此独立，互不统属。
但话说回来，当财富与地位攀至顶峰，这些地域标签反倒成了稀缺的身份徽章。
单看气度，包船王比李超人更显富态、更具分量。
“阿阳，请上座！”
包船王抬手示意，笑容爽朗：“你最近可是声势浩荡，扬言要吃下九龙仓，连怡和上下都为你辗转难眠！”
“能让洋人睡不踏实，我这心里倒也舒坦。”苏阳淡然一笑，目光沉静地迎向对方，“船王，生意场上不说虚话，我有一笔买卖，想跟您当面聊聊。”
包船王眼神微动：“哦？阿阳有什么好生意？”
“就一件事，九龙仓。”苏阳语气平缓，“我手里的九龙仓股票，打算全部转给您。不知船王有没有兴趣接盘？眼下我握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这份分量，够不够打动您？”
包船王瞳孔一缩，脱口低语：“你还真敢放手！”
上世纪七十年代，九龙仓集团接连整合了海港企业有限公司、港岛电车有限公司和天星小轮有限公司。
它本身还坐拥大片码头资产，在港岛正府支持下，将原先的第一号码头改造成四层高的海运大厦，成为当时少有的融合商业中心与邮轮码头的复合体。
1965年，部分码头用地被开发为马可孛罗港岛酒店与海运戏院。进入七十年代后，随着葵涌货柜码头启用，九龙仓码头的枢纽地位日渐式微，旧址随后拆除重建，逐步演变为集写字楼、酒店与购物中心于一体的海港城。
毫不夸张地说，九龙仓的真实价值早已突破百亿关口。而对包船王而言，更关键的是它未来的战略空间。
“我清楚自己分量，吃不下整个九龙仓。”苏阳微微一笑，“只是不知，船王愿不愿意，把这一局接下来？”
包船王定定望着他：“那你报个价。”
苏阳轻笑一声，缓缓道：“按当前市价估算，我本可要二十三亿。”
稍作停顿，又道：“但既然是您接手，二十亿，我便让出来。”
包船王嘴角微扬，笑意浮现，慢悠悠开口：
“阿阳，你不觉得这个价，有点高了？”
“不过是照着行情走罢了。”苏阳依旧从容，“船王，二十亿，已是公道市价。”
“可，”
包船王语气一沉：“如今九龙仓的股价，是你跟怡和联手拉起来的。你当初扫货，花的钱恐怕连十亿都不到，转眼就想翻倍套利，是不是太狠了些？”
“再者，”
他略一调整坐姿，身子慵懒地靠进椅背，徐徐说道：“我又凭什么非得买下九龙仓不可？”
苏阳眸光微敛，双眼轻轻眯起。
他正要开口，一旁的苏俊毅已含笑接话：“船王若这么讲，我们其实也不急。对九龙仓，我们无非两条路，要么大赚一笔，要么小赚一点，仅此而已。”
说到这儿，苏俊毅双手一摊，神色自若：“若您不接，我们照样有选择：一是直接套现；二是转手卖给怡和洋行。”
包船王眯起眼，目光微凝。
“赚不到大的，就拿点稳的。”苏俊毅语气笃定，“最稳妥的法子，是拆成两块，一部分套现，一部分卖回给九龙仓自身。可一旦让怡和拿下九龙仓，船王再想插手，怕是连门都摸不到了。”
包船王目光沉沉，落在苏俊毅脸上：“你这么肯定，我非拿下九龙仓不可？”
苏俊毅只是一笑：“船王，近来航运这行当，怕是不太顺吧？”
包船王略带诧异地抬眼，苏俊毅却不紧不慢继续道：“自一九七三年起，全球油价一路狂飙，运输成本水涨船高。依我看，船王的利润，早不如从前厚实了吧？”
“大势变了！”苏俊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港岛码头能扛起巨量吞吐，靠的是地理之利。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大陆的政策就会迎来巨变。终有一日，大陆会接过航运枢纽这杆大旗。到那时，船王，您这‘船王’二字，还能不能叫得响？”
包船王沉默下来。这正是他反复思量的难题。不久之前，他刚从都城归来。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航运帝国之所以崛起，全因港岛在特定历史阶段所扮演的不可替代角色。
亚洲需要一个这样的中转站。
可一旦大陆全面开放，港岛的历史光环，自然黯然失色。
心底深处，包船王早已动了“弃船登陆”的念头。
苏俊毅接着说：“船王面临的风险，实实在在，第一，没人敢打包票油价会不会再猛涨；第二，港岛航运被大陆取代，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早晚的事。此刻，最该做的，就是果断登陆！”
包船王饶有兴趣地看着苏俊毅：“那依你看，我该怎么走下一步？”
“九龙仓，正是绝佳的起跳平台！”苏俊毅嘴角微扬，“眼下时机成熟，我实在想不出，船王还有什么理由不动手！”
这番话，句句都站在包船王的角度考量。
“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多赚还是少赚。”苏俊毅语气平和，笑意沉稳，“可对船王而言，这是从海上迈向陆地的根本一跃。怎么选，全凭船王自己拿主意。”
“二十亿，我掏不出来。”包船王稍作思量，随即开口，“最多十八亿。”
“十八亿？”
这个数，远超父子俩的预估。事实上，苏俊毅和苏阳心里的底价，原本只定在十五亿。
十八亿！
简直是意外之喜。
苏俊毅颔首应允：“行，不过我记得，船王手里还握着一批和记洋行的股份。十八亿现金，再加这批股权，您看如何？”
包船王略一沉吟，立刻点头：“好，就这么办！”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扫了苏俊毅一眼，转头笑着对苏阳说：“阿阳，你这个儿子，真不是盖的！”
“哪里哪里，过奖了，过奖了！”
苏阳嘴上谦让，可望向儿子的眼神里，全是掩不住的得意与欣慰。
有这么个儿子，真是省心又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