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雪又做那个梦了。
曲意绵是被动静惊醒的。
厢房隔壁传来压抑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卡在喉咙里、哭不出来的闷响,像一个人拼命想喊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曲意绵坐起来,没点灯,摸黑走过去,推开门缝。
凌无雪坐在床上,手死死攥住被角,眼睛睁着,但人还没醒。
“凌无雪。”
曲意绵走过去,轻拍她的肩。
凌无雪猛地抬起头,瞳孔还没对焦,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随即才慢慢把人看清,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是你。”
“嗯,”曲意绵在床边坐下,“又做那个梦?”
凌无雪没答话,低头看自己的手。被角被攥皱了,她把那道褶皱一点点抹平,动作很慢,像是需要这个过程稳住什么东西。
曲意绵等她。
“还是那座宫殿,”凌无雪说,声音有些哑,“烧起来的时候,梁柱都是红的,我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我能听见,”她停了一下,“有个孩子在哭。”
“哭声从哪里来?”
“里面,”凌无雪抬起眼,“火里面。”
曲意绵没说话。
“我每次想进去,”凌无雪继续说,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噩梦,像在复述一件早就烂熟于心的事,“就醒了。进不去。”她顿了顿,“这个梦,我做了……很多次。从我记事起就有。以前以为是普通的噩梦,但这几天,越来越清晰。”
“清晰在哪里?”
凌无雪犹豫了一下,伸手,在颈侧比了个位置,“那个孩子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今天我看清了一点,是块玉,刻了个字,”她声音放低,“祭。”
曲意绵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但心里那根线绷了一下。
祭。
刻着“祭”字的玉珏。
她记得那个字的写法,不是寻常匠人会用的刻法,笔划藏锋,走的是祭祀礼器的旧式字体,民间百年前就不用了。她见过的唯一一件类似风格的东西。
是谢云澜颈上挂过的那块玉。
曲意绵在心里把那块玉的样子过了一遍。颜色浅,接近白玉,形制小,像是幼时就佩上的东西,磨得边角都圆了。她问过谢云澜,谢云澜说是家传,没有更多。
但若是家传,颜色就不该只有一种。
玉这种东西,同一块原石出来,颜色深浅会有差别。若是一套,或者同一来处。
“那块玉,”曲意绵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颜色是什么?”
凌无雪想了一下,“深,比寻常玉要深,有点发灰,像是……旧的东西。”
深色,发灰。
谢云澜那块是浅的。
一深一浅,同一种刻法,同一个字。
曲意绵把这个信息压在喉咙里,没有立刻说出来。她看了凌无雪一眼。凌无雪现在的状态是沉的,疲倦,但清醒,那种把噩梦反复消化过太多次之后留下来的麻木。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曲意绵问。
凌无雪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那种苦到笑不出来、但还是扯了一下嘴角的表情,“养父说,他是在城外捡到我的,大火之后。”
大火。
曲意绵把这两个字和梦里燃烧的宫殿放在一起,没说话。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幼时的记忆,”凌无雪低下头,“但是梦里那座宫殿……不像是普通人家。”
不像是。
曲意绵看着凌无雪的侧脸,在心里把这件事的轮廓摸了一遍。
谢云澜的玉,刻“祭”字,浅色,家传。凌无雪梦里的孩子,手里攥深色玉,同样刻“祭”字,在一座燃烧的宫殿里。凌无雪本人,来历不明,由一个“城外捡到”的说法打发了所有的从前。
如果这两块玉是成对的东西。
如果凌无雪梦里的孩子,是她自己。
曲意绵没有把这个推论说出来。
不是时候。
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就不是几句话能兜住的,而凌无雪现在的状态,经不起再来一轮震荡。更何况,她自己手上的信息也不全,一块玉的相似,还不够定论,还差很多环节。
她需要见谢云澜。
但谢云澜现在不在曲府,她也不能无缘无故登门,更不能把这件事往外传。
“先睡,”曲意绵说,站起来,“梦里的东西,不是今晚能弄清楚的。”
凌无雪抬起头看她,“你信我说的?”
“信,”曲意绵说,很平,不带任何安慰的语气,“但信跟现在就能怎么样,是两件事。先把身体养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凌无雪沉默了一会儿,重新躺下,拉上被角。
曲意绵走到门口,凌无雪忽然开了口,“曲意绵,”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本来不该在这里。”
曲意绵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门框上,想了片刻,“在哪里是该的,在哪里是不该的,这种事,通常是事后才看得清楚。”
这不是安慰,是实话。
凌无雪没有再说话,曲意绵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屋里,她没有再躺下。
坐在窗边,把今晚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
七天,这是眼前最硬的期限。激进派的首脑,遗诏的下落,萧淮舟在外面周转的那张网,这些是明面上的局,她知道自己在这局里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边界在哪里。
但凌无雪的事,是另一根线。
这根线,目前只有她一个人拽着。
谢云澜那块玉,她不能直接去问,因为问了就暴露了她在关注这件事。但不问,这个线索就只能压着,压到她能找到旁证的时候。
旁证从哪里来?
激进派那三张脸,她还没摸清楚。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旧疤,那道疤不深,但位置刁钻,在虎口内侧,寻常衣袖压着看不见,她自己也不常想起,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就看见了。
她想起凌无雪说的,在哭声里,在火里,进不去。
她没有开口说,但她知道凌无雪那个梦里的孩子,大概从来没有等到任何人进来。
等,是等不来的。
这是曲意绵很早就懂的道理。
所以要自己动。
她在心里把已知的信息重新排了一遍,激进派,三张脸,一个还没露面的首脑,一块颜色更深的旧玉,和一个做了不知多少年同一个噩梦的女人。
这几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她不知道,但不能排除。
曲意绵站起来,走到书案边,取了一张纸,把能写的东西写下来,把不能写的都放在脑子里。
她写完,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砚台下,转身,重新坐回窗边。
天还没亮,但已经有鸟叫了,三两声,懒散的,不知从哪里飘过来。
七天,第一天,已经过了一半。
她得在剩下的六天半里,把自己想弄清楚的事,一件件弄清楚。
没人问她,但没关系。
她本来就是自己想明白了,再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