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北新关驿。
驿站在官道旁,青砖灰瓦,马棚里拴着几匹驿马,正在嚼草料。时辰还早,晨雾未散,官道上没什么人。
驿丞孙老头蹲在驿站门槛上,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是稀粥,他小口喝着,眼睛盯着官道尽头。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数米粒。
老婆在屋里煎药,药味飘出来,苦的。儿子躺在里屋床上,左手包着布,缺了根小指,昨晚发烧,说了一夜胡话。
孙老头放下碗,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硬硬的,是银子。二百一十两,昨晚秦筝的人送来的。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银。
官道尽头传来马蹄声,嘚嘚的,不急不缓。两匹马,马上两人,穿着驿卒的号服,背上背着信袋。到了驿站前,勒马,下马。
“换马,打尖。”为首的驿卒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驿丁,自己往屋里走。
孙老头站起来,躬着身:“两位上差,屋里备了热茶,点心,刚蒸的馒头,有肉馅。”
驿卒点头,进了屋。另一个驿卒去马棚看马。孙老头跟进去,倒茶,摆点心。茶是粗茶,点心是街口买的芝麻饼,馒头是白面的,肉馅不多,但油润。
两个驿卒坐下吃。孙老头站在一旁,手在袖子里攥着个小纸包,手心全是汗。
“这天,潮得厉害。”为首的驿卒咬了口馒头,“路上雾大,耽误了时辰。”
“是是,开春了,地气上返。”孙老头应着,眼睛瞟向墙角的更漏。沙子一点点流下。
驿卒吃得快,三五口一个馒头。孙老头转身去后厨,端了碗蛋花汤出来。“上差,喝口热汤,驱驱寒。”
汤放在桌上。孙老头退到一旁,手在袖子里抖。纸包里的药,是秦筝给的,说是“安神散”,吃了犯困,不伤人。他下在汤里了。
两个驿卒喝了汤,继续吃。孙老头盯着他们,呼吸屏着。
半柱香后,为首的驿卒打了个哈欠。“怪了,这才什么时辰,就乏了。”
另一个也揉眼睛:“昨晚没睡踏实。这驿站的床,硬。”
两人又坐了会儿,收拾东西起身。信袋就放在桌上,没离身。孙老头的心提到嗓子眼。
“上差,马备好了。”驿丁在外头喊。
两个驿卒拎起信袋,出门,上马。马蹄声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孙老头站在门口,看着官道,半天没动。屋里老婆出来:“当家的,药好了。”
“哦。”孙老头转身,走进里屋。儿子还在睡,脸色潮红。他在床边坐下,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包银子。
成了。东西夹进去了。就在给方教谕的那封信里,他趁驿卒喝汤时,手快,塞进去的。信使没察觉。
接下来,等。等方教谕收到信,等李御史看到血书,等天雷劈下来。
他该高兴。二百一十两,儿子治手的钱有了,赌债能还了,还能离开这鬼地方,去个安稳处。秦筝答应了的。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
杭州府学,明伦堂。
方孝孺坐在书案后,案上堆着学生课业。他四十出头,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袖口有补丁。窗外有学生读书声,子曰诗云,嗡嗡的。
门房老张进来,手里拿着封信。“方教谕,您的信,驿递刚送来的。”
方孝孺接过。信很厚,比往常厚。信封上是老师的字迹:“孝孺吾徒亲启”。他拆开,抽出信纸。
一叠东西滑出来,散在案上。最上面是血写的字,红得刺眼。他愣了愣,捡起。
血书。联名状。证词。手印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爬在纸上。
他快速翻看,手开始抖。刘家坳,蚕户,云锦记,强占桑田,殴毙人命……每一个字都砸在眼里,砸得生疼。
下面还有老师的信,只有一页,寻常问候,问学业,问身体,末了提了句“近日朝中多事,尔在地方,当谨言慎行,潜心学问”。
不对。
老师若真想让他“谨言慎行”,就不会寄这血书来。这血书,不是老师放的。
谁放的?为什么放到给他的信里?
方孝孺站起来,在堂内踱步。脚步很急,踩得地板吱呀响。窗外读书声停了,下课了,学生一窝蜂涌出去,吵吵嚷嚷。
他停下,看着案上那摊血红的纸。这东西,是灾祸。谁碰,谁死。
可那些手印,那些名字,那些“被逼死的妇孺九人”……是真的么?若是真的,他该怎么做?
他是教谕,教学生“仁者爱人”,教“民为贵”。如今民不聊生,血书到了他手里,他若当没看见,日后有何面目站在明伦堂上?
可若管了,老师怎么办?他自己怎么办?他还有老母,有妻儿。
方孝孺坐回案后,手撑着额头。头疼,像有针在扎。
“方教谕。”门外有人唤。
他慌忙将血书证词收起,塞进怀里,这才应道:“进来。”
是学正,端着茶盘。“教谕,该用茶了。”
“放那儿吧。”方孝孺指了指旁边小几。
学正放下茶盘,看了他一眼。“教谕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无妨,昨夜没睡好。”方孝孺端起茶,手不稳,茶水溅出来些。
学正退出去。方孝孺放下茶杯,手探进怀里,摸着那叠纸。纸很糙,边缘割手。
他得决定。现在,立刻。
要么烧了,当没这回事。要么,送去给该看的人。
该看的人……李御史在京城,山高路远。杭州城里,谁能管这事?谁能信?谁敢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杭州府同知,赵贞吉。此人官声不错,年初曾因漕粮案顶撞过上官,被罚了俸,但没低头。
也许,可以试试。
方孝孺起身,将血书证词重新包好,塞进袖中。他得去见赵同知,现在就去。从府学到府衙,隔三条街,步行两刻钟。
他走出明伦堂,穿过院子。学生见他,躬身行礼,他心不在焉地点头。出了府学大门,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叫卖的,轿子,马车,热闹得很。
他沿着街走,步子很快。袖子里那包东西,像块炭,烫着胳膊。
拐过街角,前面就是府衙。门口站着衙役,抱着水火棍,在打瞌睡。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往前走。离府衙还有十步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人,撞在他身上。他一个趔趄,那人连声道歉,扶了他一把,手很快缩回去。
是个年轻人,穿着短打,像个伙计。方孝孺皱眉,摆摆手,示意无妨。年轻人快步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方孝孺整了整衣衫,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袖子里轻了。
他一摸,空了。
血书呢?证词呢?
他猛地转身,四下张望。街上人潮涌动,挑担的,叫卖的,轿子,马车……刚才那年轻人,早已不见踪影。
方孝孺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光天化日,府衙门前,东西被偷了。
谁偷的?那年轻人是谁?是巧合,还是……
他不敢想,转身往回走。步子乱了,险些撞到人。他回到府学,进明伦堂,关门,坐下,手还在抖。
东西丢了。他还没决定要不要管,东西就丢了。
是警告么?告诉他,别碰,碰了就是这个下场?
可偷东西的人,怎么知道他袖子里有血书?怎么知道他会来府衙?怎么知道是此刻?
方孝孺趴在案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头。他想起老师的信:“谨言慎行”。
是了,老师早料到了。这血书,本就不该到他手里。有人想借他的手递上去,也有人,不想让这东西见光。
他现在该庆幸么?东西丢了,他不用抉择了,安全了。
可那些手印,那些名字……还在他脑子里,血红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方教谕,赵同知来了,说要见您。”
方孝孺猛地抬头。赵贞吉?他怎么来了?
“请、请进来。”
门开,赵贞吉迈步进来。他五十来岁,国字脸,留着短须,穿着青色官服,脸色沉肃。进门,反手关上门。
“赵同知……”
“方教谕,本官就不绕弯子了。”赵贞吉盯着他,“你今日是否收到一封信,里头有些不该收的东西?”
方孝孺喉咙发干。“下官……不知同知所言……”
“有人看见,驿递送信给你。信很厚。”赵贞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东西呢?”
“丢了。”方孝孺脱口而出,“方才在府衙门前,被人撞了,袖中之物被窃。”
赵贞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很冷,没什么温度。
“丢了?丢得好。”赵贞吉在对面坐下,“你若真拿着那东西来见本官,本官还真不知该如何处置。”
“同知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赵贞吉道,“刘家坳蚕户的联名血书,告云锦记强占田产、殴毙人命。对不对?”
方孝孺点头,手心又出汗了。“同知既知,为何……”
“为何不管?”赵贞吉打断他,“方教谕,你在杭州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你可曾见过,民告官,告赢了?”赵贞吉手指敲着桌面,“更何况,告的不是官,是皇商。皇商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
“可那些人命……”
“人命?”赵贞吉摇头,“方教谕,你是个读书人,本官也是。圣贤书教我们仁政爱民,可这世道,不是书里的世道。云锦记在江南扎根二十年,牵扯多少官员,多少势力?一张血书,扳不倒它,只会让写血书的人,死得更快。”
“那就任由他们欺压百姓?”
“不然呢?”赵贞吉看着他,“你我去拼?拼得过么?本官年初为漕粮案说了几句话,罚俸半年,停职三月。若再碰这血书,丢的就不只是官职了。”
方孝孺说不出话。他想起老母,想起妻儿。赵贞吉有家小,他也有。
“东西丢了,是好事。”赵贞吉站起来,“你就当没收到过。日后若有人问起,咬死不知。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你家人好。”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方教谕,这世道,想做清流,得有命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方孝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案上,老师的信还在,摊开着。“谨言慎行”四个字,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中秀才时,老师对他说的话。那时老师说:“孝孺,读书为何?为明理,为正心,为济世。”
济世。拿什么济?命么?
他伏在案上,肩头微微抽动。没声音,只是抖。
窗外,又响起读书声。学生开始上下午的课了。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声音朗朗,传得很远。
芦苇荡,茅屋。
林墨站在水边,看秦筝。秦筝刚回来,袍角沾了泥。
“东西送到了。”秦筝道,“孙驿丞得手了。驿递已出杭州,往京城去了。”
“方孝孺那边呢?”
“我的人盯着。他出了府学,往府衙去,在府衙门前被人撞了,东西被摸走了。”秦筝顿了顿,“摸东西的,是晋王府的人。他们一直盯着方孝孺,就等这一刻。”
林墨沉默。所以,血书根本没到方孝孺手里,更别说李固了。
“东西被摸走,是好事,也是坏事。”秦筝道,“好事是,晋王府的人拿到了血书,会以为这就是全部,会放松警惕。坏事是,李御史看不到血书,这步棋,废了。”
“未必。”林墨转身,看向湖面,“方孝孺看到了血书,虽然只是一眼,但够了。赵贞吉去找他,说明官府那边也知道了。这东西,已经从一叠纸,变成了一个消息。消息,是捂不住的。”
“消息有什么用?要的是证据。”
“证据,我们还有。”林墨道,“王老实还活着,他能说话。周延儒还活着,他手里的账册,比血书更有力。赵百户带走的玉牌和手札,正在进京的路上。血书,只是道开胃菜,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事情还没完。”
秦筝看着他,忽然道:“林公子,你似乎……并不意外?”
“意外什么?”
“血书被截。”
林墨笑了,那笑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秦先生,若你是晋王,会在驿递上毫无布置么?孙驿丞能得手,是因为晋王的人不在乎驿递。他们在乎的,是东西到了谁手里。方孝孺是李固的学生,他们自然盯着。血书被截,在我预料之中。”
“那你为何还让孙驿丞冒险?”
“因为要让晋王相信,我们只有这一招。”林墨道,“他截了血书,会以为断了我们的路,会松一口气。这时候,真的杀招,才该出来。”
“什么杀招?”
林墨没答。他看向远处,芦苇在风里起伏,如浪。
杀招,是人心。
是方孝孺今夜会不会睡不着,是赵贞吉会不会良心不安,是杭州城里那些听到风声的官员、士子,会不会私下议论。
是晋王用尽手段堵嘴,却越堵越漏的风声。
是千里之外,正在进京的那枚玉牌,那本手札。
是躺在荒庙里,只剩半条命的王老实,和他身上的伤。
这些,都是杀招。看不见,但比刀更利。
“秦先生。”林墨道,“劳烦你,把血书被晋王府截走的消息,散出去。不用明说,只需让人知道,刘家坳的蚕户递了血书,还没出杭州,就没了。”
“散给谁?”
“茶楼的说书先生,街头的闲汉,书院的学子,衙门的差役。”林墨道,“让杭州城,都听见。”
秦筝盯着他,良久,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林墨叫住他。
“秦先生,孙驿丞那边,安排好了么?”
“今晚就走。送他们去泉州,沈先生的船队缺个账房,他去合适。”秦筝道,“他儿子,我让人带去矿上,学点手艺,戒赌。”
“多谢。”
秦筝摆摆手,走了。
林墨站在水边,站了很久。白漱玉从茅屋出来,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
“公子,”她轻声道,“若那血书,真的石沉大海呢?”
“那就再写一份。”林墨道,“刘家坳死了九个,还有二十八个活着。他们还能按手印。杭州的蚕户不止刘家坳,苏州、湖州、嘉兴,千千万万。只要还有人被逼得活不下去,血书,就断不了。”
白漱玉看着他侧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东西,沉沉的,像湖底的石。
“公子,”她忽然道,“你累么?”
林墨转头看她,笑了笑。“累。但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停了,就真输了。”林墨看向湖面,远处有渔船归航,帆是白的,在夕阳下染了金红,“输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那些还活着的人,就真的没路了。”
白漱玉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紧。
“我陪着公子。”她说。
“嗯。”
夕阳沉下去,湖面暗了。芦苇荡里,起了风,呜呜的,像哭。
远处杭州城的方向,灯火次第亮起。一片一片,连成星河。
那星河底下,有多少人今夜无眠,有多少算计在进行,有多少血,还在流。
林墨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站在这里,看着,等着,走着。
直到天亮,或者,直到再也看不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