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北山,荒庙。
庙在山腰,得走一段石阶,阶上长满青苔,滑。林墨跟在秦筝身后,步子迈得稳,但肩背的伤扯着疼。白漱玉走在他侧后,手扶着石壁,喘气声有些重。
雷大川在前面开路,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照出石阶上湿漉漉的苔痕。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没说话。
庙门早塌了半边,木头朽了,露出黑洞洞的殿口。进去,殿里空荡荡的,正中供台还在,上头的神像没了脑袋,身上彩漆剥落,露出灰白的泥胎。供台下铺了干草,草上又铺了层油布,算是临时床铺。墙角堆着药箱、铜盆、干净的白布,还有一小坛酒,敞着口,酒气冲鼻。
秦筝站在殿中央,四下看看。“就这儿了。小七去接人了,半个时辰内到。”
林墨点头,走到供台边,摸了摸油布,还算干净。“郎中呢?”
“小七他爹,姓胡,早年在军中学过外伤治法,后来走方,专治跌打。”秦筝道,“嘴严,胆子大,但要价不低。”
“多少?”
“五十两。现银。”
林墨没犹豫。“我给。”
秦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雷大川把灯挂在殿梁的钩子上,又点了两盏油灯,放在供台边。光晕散开,勉强照亮这一角。
等。
庙外有风声,穿过破窗,呜呜的。殿顶漏了几处,月光从破洞淌进来,白惨惨的。白漱玉坐在靠墙的草垫上,抱着膝盖,盯着油灯的火苗,一动不动。
林墨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怕么?”
白漱玉摇头,过了一会儿,轻声道:“只是觉得……这地方,像话本里的义庄。”
“像。”林墨也看向那没头的神像,“神佛都管不了的地方,人来管。”
脚步声从庙外传来,很急。小七先冲进来,满头汗。“来了!”
接着是两个汉子抬着个门板进来,门板上躺着个人,盖着床破被。后面跟着个干瘦老头,背着药箱,胡子花白,眼睛却很亮。
门板放在油布上。老头——胡郎中蹲下,掀开被子。林墨看清了王老实。
很瘦,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左腿裤管被剪开了,小腿肿得发亮,皮肤紫黑,伤口在膝盖下三寸,皮肉翻卷,露出骨茬,已经溃烂,脓血混着黄水,气味难闻。
胡郎中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王老实浑身一抽,没醒,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耽搁太久了。”胡郎中站起来,摇头,“烂肉已到骨头,不截,活不过三天。截了,有五成机会活。”
“那就截。”林墨道。
胡郎中看他一眼。“丑话说前头。截肢不是切菜,得锯骨头。没有麻沸散,只能用酒灌醉,但痛起来,人还是会挣。得有人按住。还有,血会喷,备好热水、布、止血药。术后若发烧,是常事,熬得过就活,熬不过,命该绝。”
“按人的事,我来。”雷大川上前一步,脱了外衫,露出精壮膀子。
胡郎中点头,打开药箱。里头有锯子,不大,但齿很密,闪着冷光。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刀,钩针,羊肠线。他把工具在酒里泡了泡,又取出一包药粉,递给小七。“化在水里,给他灌下去,能顶一阵。”
小七接过,去殿外取水。两个抬人的汉子退到门口,守着。
林墨蹲到王老实头边,看着他灰败的脸。这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但脸上皱纹深,像五十的。手露在外面,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厚茧,还有几道没愈合的裂口。
小七端了碗药水过来,林墨扶起王老实的头,捏开他的嘴,把药灌进去。王老实喉咙滚动,咽下大半,呛了几口,咳得身子弓起。
胡郎中已在油灯上烤着锯子和刀。烤好了,浸一次酒,再烤。殿里弥漫着酒气和焦糊味。
“按住了。”胡郎中道。
雷大川按住王老实的肩膀,小七按住右腿。林墨按住左腿大腿根,手底下能感觉到肌肉的抽搐。
胡郎中拿起刀,在王老实膝盖上两寸处划了一圈。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不多,暗红色的。王老实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眼睛睁开了,全是血丝。
“压住!”胡郎中低喝。
雷大川加了几分力。王老实挣不动,只能嘶嘶地喘气,眼珠子瞪得几乎凸出来。
刀往下走,分离皮肉,露出白骨。胡郎中动作很快,但稳,每一刀都干净利落。血顺着油布往下淌,积成一滩。白漱玉别过头,肩头微微发抖。
锯子碰到骨头的时候,声音很钝,嘎吱嘎吱的。王老实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喉咙里的声音断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林墨能感觉到手下那条腿的震颤,骨头在锯子下一点点断开。
时间被拉得很长。油灯的火苗跳着,墙上人影晃动,像群魔乱舞。
终于,骨头发出一声轻响,断了。胡郎中放下锯子,拿起钩针和羊肠线,开始缝合血管。血还在流,但少了些。他缝得很细,手指稳得不像个老人。
缝完血管,再把皮肉翻下来,包裹断口,用布条扎紧。整个过程,小半个时辰。
胡郎中直起身,擦了把汗。“成了。能熬过今夜,就有望。”
王老实已经昏死过去,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还有。
林墨松开手,掌心全是汗。他站起来,腿有点麻。雷大川也松了手,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灌了一口。
胡郎中在铜盆里洗手,血水染红了盆。“每日换药,伤口不能沾水。若有发烧,用凉水擦身。药我留了,内服外敷的都有。”他看向林墨,“银子。”
林墨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五十两银锭,放在供台上。胡郎中收进药箱,背起,朝秦筝点点头,转身就走。小七跟出去送。
殿里静下来。只剩下王老实微弱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秦筝走到供台边,看了看王老实,又看向林墨。“人救了,接下来呢?他伤成这样,挪不了地方。这荒庙,藏不住。”
“不用藏太久。”林墨道,“等他醒,问几句话,拿了东西,送他去安全的地方。”
“东西?”秦筝挑眉。
“血书。联名状。”林墨蹲下,轻轻掀开王老实胸前的衣襟。里头贴身绑着个油布包,鼓囊囊的。他解下来,打开。
一叠纸。最上面是血书,用血写的,字迹歪扭,但能看清:“草民刘家坳三十七户蚕户,状告皇商‘云锦记’强占桑田五百亩,殴毙人命三条,逼死妇孺九人……”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印,红得发黑。
下面还有几张纸,是蚕户们按了手印的证词,记着每户被占的田亩数,被打伤的人名,被逼死的亲人。最后一张,是王老实自己的手记,记着“云锦记”来收丝时压价、打人的具体日期,还有几个管事的名字、长相。
林墨一页页翻完,叠好,重新包进油布,贴身收好。纸很轻,但压在怀里,沉甸甸的。
“有了这个,加上周延儒手里的账册,够晋王喝一壶。”秦筝道。
“不够。”林墨站起来,“这些只能证明‘云锦记’作恶,扯不到晋王身上。得有人证,活的人证,在御前敢说话的人证。”
“王老实?”
“他不行。”林墨摇头,“他是苦主,但也是平民。到了御前,晋王有一百种法子让他开不了口,或者让他说的话变成疯话。得要个有分量的人,在朝堂上,把这事挑明。”
“谁?”
林墨没答。他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山林。远处,西湖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白漱玉走过来,站到他身边。“公子在想李固御史?”
“嗯。”林墨道,“他是浙江道御史,职责所在。而且他之前弹劾过晋王侵占民田,有这由头。但顾家把弹章副本给了晋王,说明李固身边有鬼。他若贸然上奏,可能奏折还没出都察院,人就‘病’了。”
“那……”
“得有人把这些东西,直接送到李固手里,并且确保他信,敢用,还能护住自己。”林墨转身,看向秦筝,“秦先生在杭州,可有门路,能接触到李固的家人、门生,或者他信得过的人?”
秦筝沉吟。“李固有个学生,叫方孝孺,在杭州府学当教谕。此人清贫,但名声好,李固很看重他。每月初五,李固会给他写信,由驿递送来。信使会在城东‘清源茶馆’歇脚,喝茶吃点心,半个时辰后上路。”
“初五……还有三天。”林墨算着日子。
“你想截信?”秦筝皱眉,“驿递的信,动了是重罪。而且信使有两人,配刀,不好下手。”
“不截信。”林墨道,“我们把东西,夹在信里。”
秦筝愣住。
“驿递送信,途中会经过几个驿站。每个驿站,信使都会把信袋交驿丞查验、盖印。我们买通一个驿丞,把我们的东西,塞进给方孝孺的信封里。不必替换原信,只需加几张纸。驿丞查验时,动作快些,信使看不出。”林墨语速很快,“李固给学生的信,不会太厚,加几张纸,重量差不多,信使不会起疑。等方孝孺收到信,打开,自然会看到血书和证词。他是李固的学生,必会立刻转呈老师。”
秦筝盯着林墨,良久,吐出一口气。“你这法子……太险。驿丞是朝廷的人,买通他,万一他反水,咱们全完。”
“所以要找对人。”林墨道,“哪个驿丞最缺钱,最不得志,最想换个活法?秦先生在杭州这些年,应该知道。”
秦筝没说话,走到供台边,拿起酒坛,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抹了把嘴。
“北新关驿的驿丞,姓孙,五十多了,干了二十年驿丞,没升过。老婆病着,儿子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上个月,赌坊的人把他儿子手指剁了一根。”秦筝放下酒坛,“这人,肯干。”
“多少银子能买通?”
“二百两。现银。再加一个许诺——事后,送他全家离开杭州,去个安稳地方,给他儿子谋个正经差事。”
“应他。”林墨道。
“银子我出。”秦筝道,“但事后安排,得你来。你的人脉,送个人出去,不难吧?”
林墨点头。“不难。”
事情就这么定了。雷大川和小七留下照看王老实,秦筝去安排买通驿丞的事。林墨和白漱玉先回芦苇荡。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白漱玉脚下一滑,林墨扶住她。她手很凉。
“公子,”她轻声问,“若那驿丞拿了银子,又去告密呢?”
“会。”林墨道,“所以不能全指望他。秦筝会派人盯着他全家,他若异动,全家陪葬。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法子。”
白漱玉沉默。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下来,看不清表情。
回到芦苇荡,天已蒙蒙亮。湖上有早起的渔船,在撒网。伙计们在生火做早饭,炊烟袅袅。
进了茅屋,白漱玉忽然抓住林墨的手。“公子,我有些怕。”
林墨转身看她。“怕什么?”
“怕这条路,越走越黑。”白漱玉抬头,眼里有水光,“买通驿丞,截驿递的信,这是大罪。盯人全家,以命相胁,这是江湖手段。公子从前在京城,不是这样的。”
林墨怔住。
是,从前在京城,他做生意,办报纸,开蚕农互助会,用的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手段。即便与“云锦记”斗,也是商业竞争,舆论造势。
可如今,他在荒庙看人截肢,在算计买通朝廷驿丞,在以全家性命威胁一个小吏。这手段,不干净,不光明。
但他有选择么?
晋王调兵杀人,收买御史,截杀朝廷命官,用的是最黑的手段。他要与之对抗,若还守着那些“干净”的规矩,早死了十回。
“漱玉,”林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这条路,是黑的。但我要走到底。我要扳倒晋王,要为那些人讨个公道,要给你,给婉清,给所有被欺压的人,争一条活路。这路上,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手段,不得不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若觉得我脏了,黑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白漱玉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摇头,拼命摇头,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
“我不走。”她声音哽咽,“公子在哪儿,我在哪儿。公子脏了,我陪着脏。公子黑了,我跟着黑。只是……只是公子别忘了一件事。”
“什么?”
“别忘了为什么出发。”白漱玉仰起脸,泪痕斑驳,“别走到最后,只剩下手段,忘了初衷。”
林墨心头一震。
初衷。是让这天下,换一种活法。是让王老实那样的蚕户,能有一条活路。是让白远那样的忠臣,能沉冤得雪。是让苏婉清那样的女子,能平安醒来。
可如今,他在用他曾经最不齿的手段,去达成这些目的。这是对,还是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走下去。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湖面上金光跳跃,刺得人眼疼。
林墨抱着白漱玉,站了很久。直到外头伙计喊吃早饭,他才松开手,替她擦干眼泪。
“吃饭吧。”他说。
“嗯。”
两人走出茅屋。阳光很好,芦苇在风里摇晃,沙沙的响。
远处,秦筝的船回来了。他跳上岸,朝林墨走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办妥了。”他把布包递给林墨,“孙驿丞答应了。这是他的账本,里头记着他这些年帮人夹带私信、私物的记录。咱们捏着他这个,他不敢反水。”
林墨接过布包,没打开。“银子给了?”
“给了。二百两,外加十两定金。”秦筝道,“他说,初五那天的信使,会在北新关驿歇半个时辰。他趁信使吃饭时动手,把东西夹进给方孝孺的信里。信使的饭里,他会下点蒙汗药,分量轻,只让人犯困,不起疑。”
“稳妥么?”
“江湖事,没有万全。”秦筝道,“但七八成把握,有。”
七八成。够了。
林墨看向湖面,日头升起来了,热烘烘的。
三天后,血书就会到李固手里。
然后呢?
然后,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