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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大晟之财色兼收

作者:云生龙腾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36.8万字

第105章 苇荡晨雾·算盘与刀

书名:风流大晟之财色兼收 作者:云生龙腾 字数:5.0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6 16:43:36

天光从茅屋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炕沿上,割出几道明晃晃的线。林墨睁开眼,先听见窗外鸟叫,很密,叽叽喳喳的。然后是远处水声,还有男人压低了嗓子的吆喝,在搬什么东西。

白漱玉还睡着,侧身朝里,呼吸轻而匀。林墨小心起身,披了外衣,推门出去。

晨雾还没散,芦苇荡浸在灰白的水汽里,叶尖挂着露。湖湾水面上,几条渔船正在下网,船夫赤着膀子,皮肤黝黑。岸上茅屋前,雷大川蹲在地上磨刀,一块青石,一柄短刀,磨石声“嚯嚯”的,很有节奏。

“起了?”雷大川头也不抬。

“嗯。”林墨走到水边,掬了把冷水洗脸。水凉,激得人清醒。

“秦先生呢?”

“里头算账。”雷大川朝最大的那间茅屋努努嘴,“每日这时辰,雷打不动。”

林墨擦干脸,往那屋走。门虚掩着,推开,里头是间堂屋,摆着几张方桌,像是吃饭的地方。秦筝坐在最里那张桌边,面前摊着本账册,手边一把算盘,正拨得噼啪响。听见门响,他抬眼。

“林公子早。”他手指没停,算珠撞击声清脆。

“早。”林墨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桌上除了账册,还有一叠信笺,几封已拆,火漆印是黑色的,样式普通。

秦筝打完最后几个数,提笔记下,合上账册。“睡得可好?”

“还好。”

“白姑娘的烧退了?”

“退了。”

一问一答,很平常。秦筝将账册推到一边,拿起那叠信笺,抽出一封,递给林墨。“苏州来的,今早刚到。”

林墨接过。信是谢广陵的笔迹,很潦草,墨迹有晕开的地方,像是写得急。

“周延儒在镇江遇袭,重伤,但未死。现藏于镇江卫千户所,消息已封锁。袭杀者二十七人,皆死士,尸身上有晋王府暗记。苏州织造局大使吴有禄,三日前暴毙于家中,对外称急症。刘家坳蚕户王老实等三十七人,在余杭县外被杭州卫拦截,冲突中死九人,伤十余,余者溃散,王老实下落不明。苏州、松江十七家丝行联名状,被应天巡抚衙门压下,言‘证据不足,待查’。另,京城有消息,晋王以‘整饬京营’为由,调其心腹将领接管神机营。陛下病体未见起色,已十日未朝。”

信不长,字字砸人。

林墨看完,将信纸放下。纸很轻,落在桌上没什么声音。

“谢东家说,”秦筝端起手边的粗陶茶碗,喝了一口,“让你别急着动作,藏好,等。京里那边,陈公公和张公公已有安排,但需时日。江南这里,晋王在清洗,凡是沾了贡缎案、蚕户案的,要么闭嘴,要么消失。”

“王老实还活着么?”林墨问。

“不知道。”秦筝摇头,“杭州卫报上来的说法是‘匪类抗法,格杀九人,余者逃窜’。但沈文忠私下在找王老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人手里,有‘云锦记’强占桑园、打死人的铁证,还有按了手印的联名血书。他若落到晋王手里,必死。他若落到咱们手里——”秦筝顿了顿,“也是个烫手山芋。”

林墨懂他的意思。王老实是证人,但更是靶子。晋王要灭口,他们若收留,就是明白告诉晋王,人在这里。届时这芦苇荡,未必藏得住。

“找。”林墨说。

秦筝抬眉。

“让谢东家的人,还有你在杭州的眼线,暗中找。不必声张,不必接应,只需知道他是死是活,人在哪儿。”林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知道人在哪儿,才能决定下一步。”

秦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只扯了扯嘴角。“林公子,你可知如今杭州城里,你的脑袋值多少?”

“多少?”

“一万两。黄金。”秦筝慢悠悠道,“沈文忠昨夜回去后,加了的价。死活不论。另外,白姑娘单独悬赏,五千两。要活的。”

林墨也笑了。“我俩还挺值钱。”

“值钱,所以麻烦。”秦筝收敛笑意,“我这地方,藏一日两日可以,藏久了,难保没有见钱眼开的。江湖人讲义气,也认银子。”

“秦先生怕了?”

“怕?”秦筝往后一靠,手搭在账册上,“我若怕,昨夜就不会出手。只是有些话,得说在前头。我帮你,是还陈公公人情,也是看谢东家面子。但人情有还完的时候,面子也有用完的时候。公子得让我知道,我押的这注,值不值。”

话说到这份上,就敞亮了。

林墨沉默片刻,道:“秦先生想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是公子能给什么。”秦筝重新翻开账册,手指划过一行数字,“我在杭州,明面上做鱼鲜、游湖生意,暗地里也有些别的营生。漕运、私盐、矿,都沾一点。这些年,靠着陈公公的照应,还算顺当。但晋王的手越伸越长,漕运他要管,盐引他要卡,矿税他加了三成。再这么下去,我这碗饭,端不稳了。”

他抬起眼:“公子是聪明人,能在京城把墨香商号做起来,能让谢广陵那种老狐狸甘心合作,必有过人之处。我想要的,是一条能继续吃饭的路。晋王堵了我的路,公子若能帮我另开一条,昨夜那点风险,不算什么。”

很实在。不要空头许诺,不要大义名分,要的是一条活路。江湖人的逻辑,简单,直接。

林墨没立刻答应。他需要时间想,需要了解更多。秦筝的“营生”到底是什么规模?与陈炬的关系到底多深?这些都不清楚,贸然许诺,是蠢。

“容我想想。”林墨道。

秦筝点头,不逼。“公子慢慢想。这几日,安心住着。吃的用的,短不了。只一条,莫出这芦苇荡。外头,眼睛多。”

说完,他又低头拨起算盘,不再看林墨。那意思,话已说完,请便。

林墨起身,走出茅屋。晨雾散了些,日头从芦苇梢头探出来,金晃晃的。雷大川已磨好了刀,正用布擦拭刀身,见林墨出来,咧嘴道:“谈完了?”

“嗯。”

“秦先生说话直,公子别介意。”雷大川将刀插回鞘,“他就是这么个人,啥事都算得清楚。但有一点,他应下的事,必做到。昨夜说保你,床弩都推出来了,不是作戏。”

“雷大哥跟秦先生很久了?”

“七八年吧。”雷大川将磨刀石收进木盒,“早年我在钱塘江上跑船,被官府卡税,差点翻船。秦先生路过,帮我说了句话,事就平了。后来知道他做些生意,缺人手,我便跟着干。这人,对底下兄弟不薄,该分的钱,不少一分。就是心思重,算盘打得精。”

正说着,那边渔船收网了,一阵吆喝。网上来不少鱼,银闪闪的在舱里跳。有伙计抬着木桶过去装,准备早膳。

白漱玉也起来了,站在门口,头发松松挽着,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好了许多。林墨走过去,“怎么不多睡会儿?”

“醒了,就起了。”白漱玉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湖面,“这里……很安静。”

“暂时的。”林墨道,“饿了吧?一会儿有鱼吃。”

早膳摆在堂屋。一大盆鱼汤,奶白色,撒了葱花。烙饼,咸菜,还有粥。雷大川、秦筝、林墨、白漱玉,四人一桌。几个伙计在另一桌,吃得呼噜响。

饭桌上没人说话。秦筝吃得慢,一条鱼,剔得干干净净,骨头整齐码在碟边。雷大川吃得快,三五口一张饼,鱼汤喝得见底。林墨给白漱玉盛了碗汤,她小口喝着,睫毛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吃完,秦筝擦擦手,对林墨道:“公子若无聊,后头有间小书房,有些杂书,可解闷。我得出趟门,午后回。”

“秦先生自便。”

秦筝带着雷大川走了,划了条小船,没入芦苇深处。林墨和白漱玉在湖湾边走了走,日头渐高,水汽蒸上来,闷闷的。白漱玉走了一会儿,额上见汗,林墨便扶她回屋歇着。

那小书房在茅屋后头,单独一间,很小,书架上多是些账册、水路图,也有几本闲书,蒙了灰。林墨抽了本《西湖游览志》翻看,心思却不在书上。

他在想秦筝的话。一条活路。

秦筝要的,是生意上的出路,是能绕过晋王盘剥的渠道。这不难,以林墨在现代商业和物流上的认知,加上墨香商号、沧澜商行的网络,整合出一条新的运输、销售体系,完全可能。难的是,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正式与晋王在商业上开战。意味着他要将秦筝这种江湖势力,拉入自己的阵营。意味着他要在江南,再树一个敌人。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能得到一支地下力量的支持。情报、运输、武力,这些正是他现在缺的。

利弊都很清楚。难的是选。

晌午时分,秦筝回来了。不只他一人,船上还带着个年轻后生,十八九岁,穿着绸衫,但料子普通,眉眼机灵,下了船就东张西望。

秦筝领他进了堂屋,林墨已在等着。

“这是小七,在杭州城里开杂货铺,也帮我们递些消息。”秦筝介绍,“他有事要说。”

小七给林墨行礼,有些拘谨。“林公子,秦先生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王老实……找到了。”

林墨坐直身子。“在哪儿?”

“在城西‘慈济堂’,一个善堂里,扮作染了瘟病的流民,混在病人堆里。”小七道,“伤得重,左腿断了,发着烧。慈济堂的大夫给看了,说是拖久了,得截肢,不然命保不住。但堂里没会截肢的大夫,也不敢随便动,正犯愁。”

“慈济堂谁开的?”

“挂名的是杭州几个大户,但实际管事的,是晋王府一个外管事的小舅子。”秦筝接口,“那地方,明着是行善,暗地里是晋王府处理‘麻烦’的地方。病了、伤了、不能留的人,往里头一送,自生自灭。偶尔死个把人,报个‘病故’,干净。”

林墨心头一沉。“王老实知道那地方是谁的么?”

“应该不知道。”小七道,“他是被个打更的老头救去的,那老头心善,见他倒在巷子里,就给背去了。慈济堂见是重伤流民,就收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晋王府的人知道他在那儿么?”

“眼下还不知道。但慈济堂每日有人巡查,若是发现王老实身份,定会报上去。”小七看向秦筝,“秦先生,咱们怎么办?救,还是不救?”

堂屋静下来。外头有伙计吆喝搬货的声音,远远的。

秦筝没说话,看林墨。

救,意味着要闯晋王府的地盘,要冒暴露的风险。王老实重伤,要挪动,要治,都是麻烦。不救,这人必死,那些血证,那些枉死的人,就真的沉了。

林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很慢。他想起刘家坳那些蚕户的脸,想起王老实按手印时,那粗糙龟裂的手指。这人走了几百里路,死了九个同伴,就为了递一张状纸。如今状纸没递上去,人快死了。

“救。”林墨说。

秦筝眉梢动了一下。“怎么救?”

“慈济堂既是善堂,就有规矩。病患转治,说得通。”林墨道,“找个人,扮作王老实的同乡,说他得的是‘传人的瘟病’,慈济堂不敢留,必然会打发走。咱们在半路接应,送到可靠的大夫那里。”

“可靠的大夫?”秦筝摇头,“杭州稍有名气的大夫,晋王府都盯着。能截肢的,更少。”

“不用名医。”林墨看向小七,“你会接骨,会治外伤么?”

小七愣住。“我……我爹是走方郎中,我跟着学过点皮毛,但截肢……没干过。”

“不用你干。”林墨道,“你去找你爹,或你爹相熟的、嘴严的郎中,出高价,让他出城来治。地方,我来安排。”

秦筝盯着林墨。“公子,你可知这一动,会有什么后果?慈济堂丢了人,晋王府必查。王老实是重犯,一旦走漏风声,咱们这芦苇荡,就成明靶子了。”

“我知道。”林墨迎上他的目光,“但这个人,得救。他活着,那些死了的蚕户,才不算白死。他手里的血书,才能递上去。”

“递上去又如何?”秦筝声音冷了,“周延儒自身难保,苏州的状纸被压下,京城的御史被收买。一张血书,能扳倒晋王?”

“扳不倒,但能让他痛。”林墨站起来,“让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杀了、压了,就能了结的。今天杀九个,明天还有九十个。今天压下一张状纸,明天会有十张、百张。秦先生,你要的是一条活路。王老实要的,也是一条活路。那些蚕户要的,不过是条能走下去的路。这路,晋王不给,咱们给。给不给得成,两说。但给不给,是咱们的事。”

话说得急,胸口有些起伏。白漱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静静看着他。

秦筝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一只水鸟掠过,扑棱棱的声响。

“小七。”秦筝终于开口,“照林公子说的办。去找人,要快,要稳。银子,从我这儿支。”

小七看了秦筝一眼,又看看林墨,重重点头,转身跑了。

秦筝也站起来,走到林墨面前,两人离得很近。他比林墨矮半头,得微仰着脸。“林公子,我再说一次。我帮你,是押注。你今日的决定,我看到了。有胆,有血性,但也够冲动。但愿你这注,押对了。”

“对错,日后才知。”林墨道,“但今日这事,必须做。”

秦筝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道:“治伤的地方,我来安排。西湖北山有个破庙,早些年香火还行,后来荒了,平时没人去。我让人打扫出来,备好药、热水、干净布。郎中那边,让小七去办。你们,”他顿了顿,“别露面。”

脚步声远去。

白漱玉走到林墨身边,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凉。

“公子,”她低声,“值得么?”

林墨握住她的手,没回答。值不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有些人,还能救,就不能不救。

这或许很蠢,很不“聪明”。但人活着,不能只算利弊,只讲得失。

窗外日头正烈,照得湖面金光跳跃。芦苇在风里摇晃,沙沙的响。

林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那个世界时,曾看过一句话。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句话是:“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王老实或许不算“抱薪者”,他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还在挣扎的人,他们该有一条活路。

这条活路,他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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