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乌篷,船行湖上。
船内狭小,一盏风灯在木梁下轻晃。林墨与白漱玉换了干衣,对坐舱中,谁也没有说话。方才湖上那阵仗——弓弩、床弩、对峙的船队、雨中那曲《十面埋伏》——此刻想来,仍觉掌心有汗。
青衫人依旧在船头抚琴,是《潇湘水云》,琴音在雨声里时隐时现。虬髯大汉蹲在船尾煮茶,陶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这两人,一个抚琴,一个煮茶,却能在晋王府眼皮底下拉出一支船队,有床弩,有死士。
“陈公公在江南的布置,比我想的深。”林墨开口,声音有些哑。
青衫人指下琴音未断,只背对舱内应道:“公公在宫里四十年,有些老关系,老本钱,不足为奇。”
“那些人,”林墨看向船外雨幕中随行的几艘黑影,“不是寻常护卫。”
“走漕的,贩盐的,开矿的,还有些是早年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卒。”虬髯大汉提起陶壶,将滚水冲入粗陶茶碗,茶香混着姜味散开,“都是欠公公人情,或指着公公吃饭的。平日各做各的营生,有事了,凑一起,也能顶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墨知道,能把这些三教九流捏成一股,临事召之即来,来了就能摆出阵仗,这绝不只是“欠人情”这么简单。这是陈炬在江南经营的一张网,一张平日里隐在水下,必要时能翻起浪的网。
“方才多谢。”林墨接过茶碗,热气熏在脸上,“还未请教二位名讳。”
“敝姓秦,单名一个筝字,抚琴的筝。”青衫人终于止了琴,转过身来。灯下看,此人约莫三十五六,面容清癯,眼角有细纹,不像江湖人,倒像书院里的教书先生。只是那双眼,看人时没什么温度。
“俺叫雷大川。”虬髯大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在钱塘江上讨生活,手下有几条船,百十个兄弟。”
林墨心中记下。秦筝,这名字不像本名。雷大川,倒像是真的。
“二位今夜援手,是陈公公有吩咐?”
秦筝在船头坐下,也端起一碗茶,吹了吹浮沫:“公公半月前有信来,只说若林公子在江南遇险,力所能及处,可援手一二。但没说要动这么大阵仗。”
他顿了顿,看向林墨:“今夜之事,是我自作主张。午后得了消息,说晋王府的人在栖霞岭杀了个老头,又在全城搜捕一男一女,我便猜是公子。黄昏时,苏州谢东家那边有信鸽来,说公子可能困在西湖一带,让我留意。我本只想派条小船在湖上转转,没想到——”
他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暖意:“没想到沈文忠那蠢货,把阵仗搞这么大,又是封湖又是搜岛。我的人看见‘涵碧轩’后园有火光,又听见那声怪响,便猜公子用了火器。既用了火器,必是绝境。我只好把能召的人都召来。好在今夜雨大,湖上本就没几条船,动静能捂得住。”
林墨听出他话里有话。陈炬的吩咐是“力所能及”,但秦筝今夜调动的人手,显然已超出“力所能及”的范畴。这是担了干系的。
“秦先生为何冒这个险?”
秦筝放下茶碗,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丢在舱板上。木牌巴掌大小,刻着简单的云纹,正中一个“沧”字。
是沧澜商行的信物。谢广陵给的。
“谢东家与我,有些旧交情。”秦筝道,“他说林公子是个能做大事的人,也肯为底下人出头。刘家坳那些蚕户,苏州那些被‘云锦记’逼得快跳河的丝行,都记着公子的好。我这人,虽说在江湖上混,但最看不得仗势欺人的玩意儿。晋王府在江南做的那些事,我听过不少。今夜能给他添点堵,痛快。”
话说得直白,但林墨不信只是“痛快”。江湖人最讲利害,秦筝肯出手,必有所图。只是此时不便深问。
“沈文忠不会罢休。”白漱玉忽然开口,她捧着茶碗,手还有些抖,但声音已稳下来,“他知道我们被救走,定会全城搜捕。湖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瞒不住,但他不敢明着查。”秦筝道,“今夜湖上对峙,我的人亮了床弩,他也看见了。这事传出去,是他晋王府私调人马在西湖与不明势力火并,还是他剿匪?说不清。沈文忠是聪明人,此刻最该做的,不是追我们,是想想怎么把今夜的事抹平,怎么向王爷交代。”
雷大川插嘴:“秦先生说得对。俺手下兄弟刚才回报,晋王府的船退回小瀛洲后,没再出来。湖上巡逻的官船,也撤了大半。沈文忠这会儿,怕是正忙着写折子,编故事呢。”
林墨沉默。秦筝的分析在理,但晋王不是沈文忠。以晋王行事之风,吃了这个亏,必会从别处找补回来。而且——
“那位顾小姐。”林墨抬起眼,“秦先生可知是谁?”
秦筝喝茶的动作顿了顿:“顾家小姐?顾宪成的女儿?”
“是。她今夜在‘涵碧轩’与沈文忠密会,带了都察院李固御史弹章的副本,还有证据原件,交给晋王。顾家,已站到晋王那边。”
舱内一时寂静。只余雨打乌篷,和炉火噼啪。
秦筝慢慢放下茶碗,脸上那点轻松神色褪得干干净净。“顾宪成……他爹顾鼎臣,是太子太傅,太子被废后,郁郁而终。顾宪成这些年,在都察院以清流自居,没少骂阉党,骂权贵。没想到——”
他冷笑一声:“没想到骨头是弯的。”
“不是弯,是选了条他认为能保全家族的路。”林墨道,“顾家与太子渊源太深,太子倒后,他们家看似清贵,实则如履薄冰。晋王势大,又许以重利,顾宪成动心,不奇怪。只是这样一来,都察院这道清流的墙,塌了一半。”
“岂止一半。”秦筝摇头,“李固的弹章能被顾家拿到原件,说明都察院里,不止顾家一个窟窿。晋王的手,伸得比咱们想的都长。”
白漱玉忽然道:“顾小姐说,陈公公已派人将‘要命的东西’送去了京城,让晋王早作防备,最好能截下。她说的是赵百户带走的那些?”
“是。”林墨点头,“所以赵百户北上之路,此刻怕是已布满了杀机。晋王绝不会让那些东西进京。”
秦筝与雷大川对视一眼。雷大川搓了搓手:“赵横那小子,俺认得。早年也在边军待过,后来进了锦衣卫。是条汉子,手底下硬,脑子也活。他既走了暗桩的路子,晋王府的人想截他,没那么容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墨道,“而且晋王在宫里也有人,司礼监的张公公,未必靠得住。”
这话说得直白。秦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有些事,心知肚明,但不能说破。
船忽然慢了下来。雷大川起身掀开舱帘,朝外望了望:“到了。”
林墨跟着看去。雨幕中,前方是一片黑沉沉的芦苇荡,水道在这里分岔,一条往西,通向钱塘江,一条往南,隐入芦苇深处。船队正拐向南边那条水道。
芦苇高过人顶,船行其中,两旁苇叶沙沙擦过船舷。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被芦苇环抱的小小湖湾,湾中停着十来条船,有乌篷,有渔船,还有条两层的小画舫。岸上有几间茅屋,亮着灯火。
“这是我们在西湖的一处落脚点。”秦筝道,“平日做些鱼鲜买卖,也接些游湖的散客。官府查过几次,没查出什么。公子和白姑娘在此歇几日,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船靠岸。早有伙计模样的人撑伞来接。秦筝引着林墨二人上了岸,走进最大的一间茅屋。屋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有炕,有桌椅,炉上烧着水。
“条件简陋,委屈二位。”秦筝道,“吃的用的,稍后送来。外边有我的人守着,安全无虞。公子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林墨拱手:“有劳。”
秦筝摆摆手,又看了林墨一眼,似有话要说,但最终只道:“公子先歇着,明日再细谈。”说罢,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炉火暖意渐起,驱散了身上的寒气。白漱玉在炕边坐下,看着窗外雨打芦苇,半晌,轻声道:“这位秦先生,不简单。”
“嗯。”林墨也在炕边坐下,肩背的伤口经冷水一激,又隐隐作痛,“他能调动那些人手,在杭州必有根基。陈公公让他照应我,是步暗棋。”
“公子信他么?”
“今夜之前,不信。今夜之后——”林墨顿了顿,“至少他肯为我与晋王府撕破脸,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至于他究竟图什么,日后自知。”
白漱玉转过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下有深重的阴影。“公子的伤……”
“不打紧。”林墨活动了下肩膀,“皮肉伤,养几日就好。倒是你,烧才退,不能再着凉。待会儿喝点热粥,好好睡一觉。”
他说着,起身从炉上提了热水,兑了凉水,浸湿布巾,走回炕边。“转过去,我看看你后背的伤。”
在“涵碧轩”暗舱躲避时,白漱玉攀爬石阶曾擦伤后背,当时匆忙,只简单处理。
白漱玉脸一热,但没扭捏,背过身去,解开外衫,褪下一半中衣。烛光下,女子单薄的脊背裸露出来,肌肤瓷白,肩胛处有几道明显的青紫擦痕,已结薄痂。
林墨用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很轻。布巾温热,触在肌肤上,激起细微的战栗。白漱玉咬着唇,手指揪紧了衣角。
“疼就说。”林墨低声道。
“不疼。”白漱玉声音闷闷的。
擦干净,林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是赵横给的锦衣卫金疮药,还剩一点。他小心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指尖偶尔划过她背脊的肌肤,温润滑腻。
包好伤,林墨将她衣襟拉上,手却停在她肩头,没立刻收回。隔着粗布衣衫,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漱玉。”他唤她。
“嗯?”
“怕么?”
白漱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在湖上,箭射过来的时候,怕。现在,不怕了。”她转过身,看着他,“只要和公子在一处,去哪儿,做什么,都不怕。”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那光很亮,很坚定。林墨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头某处被狠狠撞了一下。这一路奔逃,生死悬于一线,他算计,筹谋,挣扎,几乎忘了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直到此刻,在这陋室炉火边,看着她眼里全然的信任与交付,那些被强压下的疲惫、后怕、茫然,才翻涌上来。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白漱玉先是一僵,随即放松,手臂环上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
两人都没说话。炉火噼啪,窗外雨声潺潺。许久,林墨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低声道:“等这些事了了,我带你回京城,见苏伯父,见婉清。然后,我们成亲。”
白漱玉眼圈一下子红了,重重点头:“好。”
“咚咚。”敲门声响起。
林墨松开手。白漱玉连忙低头整理衣襟。门开,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端着木托盘,上面是两碗热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秦先生让送的。”孩子把托盘放下,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又匆匆退出去。
粥是糙米粥,熬得稠,热气腾腾。两人就着咸菜,默默吃完。热食下肚,身上才有了些活气。
饭后,林墨让白漱玉先睡。她确实倦极了,躺下没多久,呼吸便均匀下来。林墨坐在炕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良久,才吹熄蜡烛,和衣在她外侧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今日种种在脑中翻腾——顾家的背叛,晋王的狠辣,秦筝的援手,赵横前路的凶险,还有苏州那些蚕户,不知此刻是生是死。
他知道,自己已彻底卷入了这场漩涡。从他想救苏婉清,想扳倒“云锦记”,想为那些蚕户争条活路开始,就注定要与晋王,与那些盘踞在这个王朝深处的庞然大物对上。
只是他没料到,这场对决来得这么快,这么狠。晋王不惜调动杭州卫封山杀人,不惜截杀朝廷命官,不惜与江湖势力在西湖对峙。这已不是简单的利益之争,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而他手里的牌——那些账册,手札,玉牌,此刻都在赵横身上,正奔向京城那座更大的、更凶险的棋局。他能做的,只有等,只有藏,只有赌赵横能杀出一条血路,赌京城那边,有人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还有秦筝。这个人,今夜救了他,但绝不会白救。陈公公的“老本钱”,谢广陵的“旧交情”,江湖人的“痛快”,这些理由,都不足以解释他为何冒这么大风险。他必有所求。
林墨翻了个身,面朝茅屋低矮的屋顶。黑暗中,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在京城那个小院时,自己曾对阿福说过的话。那时他说,他想做点事,让这世道变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如今,他做的事,似乎正在让世道变得更糟。刘家坳的蚕户因他而被追杀,于掌柜在牢里受刑,薛慕华横死,白漱玉跟着他亡命天涯,赵前途未卜。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扳倒晋王,能否让那些死去的人瞑目。
“我要让这天下,换一种活法。”
当初说这话时,何等意气。如今想来,却觉沉重。换一种活法,谈何容易。旧有的秩序盘根错节,你动它一分,它反噬十分。而你每往前一步,脚下踩的,可能是别人的血,别人的命。
窗外,雨声渐歇。远处芦苇荡里,传来夜鸟的啼叫,凄清,悠长。
林墨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从他在嘉兴河湾救下白漱玉那一刻,从他决定翻太子旧案那一刻,从他站在那些蚕户面前,说“我能帮你们”那一刻,就已回不了头。
那就走下去。走到黑,走到亮,走到他能看见的,路的尽头。
哪怕那尽头,未必是他想要的太平盛世。
哪怕这一路,他要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
他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身侧白漱玉微凉的手。她的手动了动,反握住他的,很紧。
炉火将熄未熄,余温在陋室中弥散。远处,第一声鸡啼,撕破了雨夜将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