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杭州。
暮春的风带了热意,吹过芦苇荡,叶子焦了边,簌簌地响。茅屋里闷,窗开着,湖上的湿气漫进来,黏在人皮肤上。
林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封信。一封来自京城赵横,用的是锦衣卫的密语,已译出。一封来自苏州谢广陵,字迹潦草。还有一封,无署名,无落款,只有一行字:“北地有变,速离江南”,墨迹很新,是今早出现在门缝下的。
赵横的信说,周延儒在驿馆“暴毙”,太医诊为“旧伤复发,淤血攻心”。沈文忠、董方在诏狱“畏罪自尽”,死前留下“认罪书”,将贪墨之事全揽在自己身上,只字不提晋王。郑显“突发急病”,瘫了,口不能言。晋王上表“治家不严,用人失察”,自请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皇帝病榻上批了“准”,此案就此了结。李固被革职,流放琼州。顾鼎臣加太子少保,仍掌都察院。
信末,赵横补了一句:“玉牌、手札已由张公公秘呈御前,陛下观后,沉默良久,未有旨意。晋王闭门期间,其党羽活动频繁,恐有异动。京中非久留之地,吾将南下,与公子会合。”
谢广陵的信更急。刘家坳幸存的蚕户,有七户连夜逃离,不知所踪。王老实在荒庙高烧不退,胡郎中说若再烧下去,就算腿保住了,人也废了。苏州、松江十七家联名告状的丝行,有五家铺子夜里走了水,烧了个精光,东家葬身火海。谢广陵自己的沧澜商行,三条走漕的船在长江口“触礁沉没”,船货尽失,船工死了十三个。
“林兄弟,江南已成死局。晋王断尾求生,陛下无意深究,清流自保,商贾噤声。你我之力,撬不动这铁板。为今之计,暂避锋芒,保全自身。我在泉州有条船,三日后发往南洋,你可携白姑娘同行,盘缠我来出。勿要迟疑,速决!”
最后一封无名的信,那行“北地有变,速离江南”,字写得匆忙,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渍晕开。
林墨将三封信叠在一起,就着油灯点燃。火舌卷过纸页,迅速焦黑、蜷曲,化为灰烬,落在粗陶碟里。
门开了,白漱玉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他手边。“公子,该喝药了。”
林墨端起药碗,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口,苦,涩,带着土腥味。是胡郎中开的方子,治他肩背的伤,也祛湿气。
“秦先生回来了。”白漱玉轻声道,“在堂屋,说有事相商。”
林墨将药喝完,放下碗,起身。肩背的伤已结痂,但动作大了,还是会疼。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她。
“漱玉,若现在让你选,你是想留在江南,还是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白漱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公子在哪儿,妾身在哪儿。江南也好,南洋也罢,或是回京城,都一样。”
“若是……”林墨顿了顿,“若是前路更凶险呢?”
“那便一起凶险。”白漱玉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公子,自嘉兴河湾那夜起,妾身的命,就和公子拴在一处了。水里火里,妾身都跟。”
林墨看着她清澈的眼,里头映着油灯的光,很亮。他伸手,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廓。
“好。”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堂屋。秦筝坐在桌边,雷大川站在他身后,两人脸色都不太好。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布包,里头是几锭银子,一些碎银,还有一叠交子。
“林公子。”秦筝示意他坐,“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林墨坐下,没看那银子。“秦先生请讲。”
“孙驿丞一家,到泉州了,沈先生安顿得很好,他儿子在船厂学手艺,不再赌了。”秦筝缓缓道,“王老实那边,胡郎中用了猛药,烧退了,今早醒了,能说几句囫囵话。但腿……保不住了,以后得靠拐杖。”
“醒了就好。”林墨道。
“我今日去了趟城里。”秦筝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听到些风声。晋王虽闭门思过,但他手下的人没闲着。杭州卫在调防,沈文忠、董方虽然死了,但他们在江南经营多年的网络还在。有人在查‘澄墨斋’的底,在查谢广陵的船,也在查……我这芦苇荡。”
他看着林墨:“公子,咱们这地方,藏不住了。最多三天,晋王的人就会摸过来。”
林墨并不意外。“秦先生打算如何?”
“两条路。”秦筝竖起两根手指,“一,你们现在走,我安排船,送你们出杭州,去泉州,搭谢东家的船下南洋。南洋虽然荒僻,但天高皇帝远,晋王手伸不到那么长。这些银子,”他指了指桌上布包,“是程仪,够你们在南洋置产安家。”
“第二条路呢?”
“北上,进京。”秦筝盯着他,“但这条路,九死一生。晋王在京城势力根深蒂固,虽然暂时闭门,但爪牙遍地。你手上虽有证据,但陛下态度不明,太子懦弱,清流……哼,”他冷笑一声,“顾鼎臣那种人,靠不住。你进京,是自投罗网。”
“进京之后呢?”林墨问。
“进京之后,看你本事。”秦筝身子前倾,“你若能说动太子,或是在陛下面前搏一个面圣的机会,将玉牌、手札之事坐实,或许……有一线扳倒晋王的希望。但前提是,你得活着到京城,活着见到该见的人。”
堂屋静下来。外头有伙计在吆喝收网,鱼在舱里扑腾的声音。
“秦先生为何帮我到这个地步?”林墨忽然问。
秦筝沉默片刻,道:“起初,是还陈公公人情,也是卖谢东家面子。后来,是觉得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值得押一注。但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我也在为自己谋后路。晋王清洗江南,不会只动官场、商界。我们这些江湖人,在他眼里,是夜壶,用的时候拿来,不用的时候嫌臭。沈文忠死了,他手下那些脏活,总得有人接。接活的人,会是谁?”
他看着林墨,眼里没什么温度:“我秦筝在杭州十几年,有些根基,但也经不起晋王府惦记。你若进京,扳倒了晋王,我自然高枕无忧。你若输了,我无非是换个地方讨生活。这笔账,我算得清。”
很实在。江湖人讲利弊,也讲义气,但归根结底,是利弊。
“雷大哥呢?”林墨看向雷大川。
雷大川咧嘴,露出黄牙:“俺听秦先生的。秦先生说咋办,就咋办。不过林公子,俺多句嘴。南洋那地方,俺有兄弟去过,说热,蚊子比拇指大,生个病都没好郎中。京城俺没去过,但听说冬天冷,风像刀子。去哪儿,您自个儿琢磨。但有一条,别后悔就成。”
别后悔。三个字,千斤重。
林墨看向白漱玉。她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手放在膝上,很稳。
“我选第二条路。”林墨说。
秦筝并不意外,只点了点头。“何时动身?”
“三日后。”林墨道,“走之前,我要见两个人。”
“谁?”
“王老实。还有……”林墨顿了顿,“顾鼎臣的女儿,顾小姐。”
秦筝眉梢一挑。“王老实好说,我让人抬他来。顾小姐……你见她作甚?”
“问几句话。”林墨道,“秦先生能安排么?”
秦筝沉吟。“顾小姐如今在杭州,住在她舅舅家。她舅舅是杭州府通判,晋王的人。要见她,不容易,但也不是没法子。后日,顾小姐会去灵隐寺上香,为父祈福。那是机会。”
“有劳。”
事情定了。秦筝和雷大川去安排。林墨和白漱玉回到自己屋里。
关上门,白漱玉才低声问:“公子为何要见顾小姐?她与晋王勾结,是敌非友。”
“正因为是敌,才要见。”林墨在床边坐下,“顾鼎臣为何倒向晋王?真是为了家族存续?还是另有隐情?顾小姐是顾鼎臣的独女,他最信任的人。有些事,顾鼎臣不会对别人说,但可能会对女儿说。”
“公子想从她口中探听什么?”
“探听顾鼎臣到底知道多少,又隐瞒了多少。”林墨看向窗外,暮色渐合,“还有,我想知道,一个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以清流自居的人,是怎么说服自己,与害死太子的仇人合作的。”
白漱玉沉默。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些泛黄的手札,想起东宫旧事。仇恨与背叛,有时候比刀剑更伤人。
“公子,”她轻声说,“见了之后呢?若她什么也不说,或说了更不堪的真相呢?”
“那就记着。”林墨道,“记着这世上有一种人,可以为了所谓的‘大局’、‘家族’,背叛一切他们曾经信奉的东西。记着,日后我若走到那一步,提醒自己,别变成那样。”
白漱玉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有薄茧,硬硬的。
“公子不会。”她说。
“但愿。”
夜里,王老实被抬来了。他瘦得脱了形,躺在门板上,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裹着厚厚的布,渗着血和药渍。胡郎中跟着来了,说伤口恢复得还行,但人虚,说不了太多话。
林墨蹲在门板边,看着王老实。王老实睁着眼,眼珠浑浊,但看见林墨,动了动嘴唇。
“林……林公子……”
“王老哥,感觉怎样?”
“还……还活着。”王老实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力气,“多谢……公子救命。”
“应该的。”林墨顿了顿,“刘家坳的乡亲,有七户走了,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么?”
王老实眼神一暗,摇头。“不知道……走了好……走了,能活。”
“血书的事,你知道么?”
“知道……小七来说了……没了,也好。”王老实喘了口气,“那东西……递不上去的……咱们这些人……命贱……”
他说得平静,但林墨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绝望和认命。递不上去,所以不递了。告不赢,所以不告了。活着,就好。
“王老哥,”林墨看着他,“若有机会,你还愿意作证么?在官府,在衙门,在那些大人物面前,说云锦记做的事,说刘家坳死了的人。”
王老实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墨。
“公子……你说……这世道,还能变好么?”
林墨喉头哽了一下。他不知道。他看过历史,知道封建王朝的轮回,知道底层百姓的苦难,几千年都没真正变过。但他来到这里,做了这些事,认识了这些人,就不能说“不能”。
“我不知道。”林墨如实说,“但我想试试。变不变得好,两说。但试不试,在我。”
王老实又沉默。然后,他闭上眼,很轻地点了下头。
“那……我作证。”他说,“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还能说话……我作证。”
林墨握住他枯瘦的手。那手很凉,没什么肉,骨头硌人。
“好。”林墨说,“我带你进京。咱们一起去说。”
王老实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胡郎中探了探他脉搏,对林墨道:“让他睡吧。能睡,是好事。”
林墨站起来,对胡郎中躬身一礼:“有劳先生。”
胡郎中摆摆手,收拾药箱走了。
屋里又剩林墨和白漱玉两人。油灯下,王老实睡得很沉,眉头却还皱着,像梦里也在疼。
“公子,”白漱玉轻声道,“你真要带他进京?他的身子,经不起颠簸。”
“经不起,也得经。”林墨看着王老实空荡荡的裤管,“他是证人,活着的证人。他到了京城,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就是证据。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得看看,他们口中的‘盛世’,底下是什么模样。”
白漱玉不再劝。她知道,林墨决定了的事,不会改。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远处杭州城的方向,灯火零星。那座城里,有晋王的爪牙,有顾小姐,有无数还在沉睡或无法入眠的人。
三天后,他们将离开这里,北上进京。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但林墨站在这里,看着夜色,心里却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总要有人做。
他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走到底。
走到黑,走到亮,走到他能看见的,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