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京城。
春末夏初,紫禁城的琉璃瓦映着日头,刺眼。文华殿外,文武百官按班列队,鸦雀无声。皇帝病体未愈,已半月未朝,今日是太子监国听政——虽只是形式,但该走的仪程,一丝不乱。
殿内,檀香袅袅。太子坐在御座下首的椅子上,面色苍白,时不时以袖掩口轻咳。他身旁站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低眉垂目。御座空着,明黄锦缎覆盖,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此刻却无主。
阶下,百官分列。文左武右,蟒袍玉带,肃然无声。但若有心人细看,便能瞧见不少官员的目光,隐晦地投向站在武官班列前列的那道身影——晋王。
晋王今日着亲王常服,玄色底,金线绣四爪蟒,腰束玉带,身姿挺拔。他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仿佛这殿上暗涌的波澜与他无关。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殿头官拉长了声调。
文官队列中,有人出列。绯袍,补子绣着獬豸,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顾鼎臣。他年近六旬,清癯,胡须花白,手持象牙笏板,步履沉稳。
“臣,顾鼎臣,有本奏。”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太子抬了抬手,示意他讲。
顾鼎臣展开笏板上夹着的奏疏,朗声道:“臣弹劾浙江道监察御史李固,玩忽职守,纵容家奴在杭州欺行霸市,强占民田,致民怨沸腾。又,李固与苏州知府周延儒过从甚密,周延儒所涉贡缎贪墨案尚未查清,李固多次为其开脱,恐有勾连之嫌。臣请旨,将李固革职查办,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旋即,嗡嗡的议论声低低响起。
李固,正是那位曾弹劾晋王侵占民田、素有刚直之名的御史。而顾鼎臣,是李固的顶头上司,更是清流领袖,太子太傅。他今日亲自出面,弹劾自己的下属?
武官班列中,晋王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太子咳嗽几声,缓声道:“顾卿所奏,可有实据?”
“有。”顾鼎臣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由太监接过,呈给太子。“此乃杭州百姓联名诉状,并杭州府衙查证之卷宗。李固之家奴李贵,在杭州以李固之名,强购桑田三百亩,逼死佃户两人。另有李固与周延儒往来书信数封,其中多有暧昧之词,疑为周延儒贪墨案之佐证。”
太子翻阅文书,眉头微蹙。张诚在一旁低声道:“殿下,顾老所奏,似有实据。”
“李固何在?”太子问。
文官队列末尾,一人踉跄出列,扑通跪倒,正是李固。他四十许人,此刻面色惨白,汗透重衣。“臣、臣冤枉!臣之家奴李贵,早已逐出府门,其在杭州所为,臣实不知情!至于与周知府书信,皆公务往来,绝无私谊,更无勾连!顾大人……顾大人所言,纯属构陷!”
“构陷?”顾鼎臣转身,目光如电,盯着李固,“李贵被逐,乃是三月前之事。其在杭州强占桑田,逼死人命,却是去年秋冬!你逐奴在前,恶行在后,岂能脱罪?至于书信,白纸黑字,你称周延儒‘贤弟’,他呼你‘兄长’,这也是公务?”
李固语塞,浑身发抖,抬头望向顾鼎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痛与绝望。“老师……您为何……”
顾鼎臣避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太子又咳了几声,看向晋王:“王叔以为如何?”
晋王出列,拱手:“臣以为,顾老德高望重,所言必不为虚。李固身为御史,家风不严,纵奴行凶,已失官体。又与涉案官员过从甚密,理当避嫌。臣附议顾老,请旨将李固革职,交由三法司会审。”
太子沉默。殿内落针可闻。清流领袖弹劾清流干将,晋王附议——这局面,谁都看得明白,是晋王要剪除异己,而顾鼎臣,倒向了晋王。
“臣反对!”又一人出列,是户部侍郎方岳,清流另一干将。“李固弹劾晋王侵占民田,朝野皆知。今顾老忽而弹劾李固,时机蹊跷,恐有打击报复之嫌!臣请陛下明察!”
“方侍郎此言差矣。”晋王身后,一名武将出列,是京营提督马文升,晋王心腹。“顾老弹劾李固,乃是据实而奏,与李固弹劾王爷,是两码事。岂可混为一谈?难道因李固弹劾过王爷,他便弹劾不得了?此非‘打击报复’,而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马提督说得对。”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多是晋王一党。
清流这边,几名御史、给事中也出列力辩,但顾鼎臣倒戈,让清流阵脚大乱,声势远不及对方。
太子看着阶下争执,脸色更白。他看向张诚,张诚微微摇头。
“既如此……”太子刚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爬入,尖声道:“启禀太子殿下!宫门外有急报!苏州知府周延儒,在镇江遇袭重伤,现由锦衣卫护送,已至宫门外!周知府称,有十万火急之密折,需即刻面呈陛下!”
满殿哗然!
周延儒没死?还到了宫门外?锦衣卫护送?
晋王脸色陡然一沉,目光射向顾鼎臣。顾鼎臣持笏板的手,指节泛白。
太子也是一怔:“周爱卿重伤?快宣!”
“慢!”晋王出声,“殿下,周延儒身涉贡缎贪墨重案,尚未查清,其言不可轻信。且他重伤之躯,不宜面圣。臣请先将其安置于驿馆,由三法司会同锦衣卫查问,再行定夺。”
“王爷此言差矣!”方岳立刻反驳,“周知府既敢面圣,必有冤情要陈!更何况,他由锦衣卫护送,可见案情重大!岂能阻于宫门之外?”
“锦衣卫护送,便能证明他所言为真?”马文升冷笑,“焉知不是周延儒勾结锦衣卫,欲行欺瞒之举?”
“马提督是质疑锦衣卫?”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却是站在太子身旁的另一位太监——东厂提督太监,冯保。他笑眯眯的,声音却冷,“护送周知府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赵横,奉的是司礼监张公公的钧令。马提督这话,是说张公公不明是非,还是说咱家东厂监管锦衣卫不力?”
马文升脸色一变,闭嘴不敢再言。东厂冯保,与司礼监张诚虽非一系,但都是宫中大珰,得罪不起。
太子看了看张诚,张诚微微点头。
“宣周延儒。”太子道。
不多时,四名锦衣卫抬着一张软榻入殿。榻上躺着周延儒,面色蜡黄,气息微弱,胸前裹着厚厚绷带,血迹隐现。赵横跟在榻旁,甲胄在身,风尘仆仆。
软榻放下,周延儒挣扎欲起行礼,太子摆手:“周爱卿有伤在身,免礼。有何密折,呈上来。”
周延儒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沾血的奏疏,由太监接过,呈给太子。太子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晋王。
晋王心头一凛,面上仍镇定:“殿下,周延儒所言何事?”
太子不答,将奏疏递给张诚。张诚扫了几眼,尖声道:“周延儒奏,苏州贡缎贪墨案,主谋并非其本人,而是苏州织造局大使吴有禄,并牵扯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郑显。吴有禄已于数日前‘暴毙’,郑显现仍在任。周延儒另附有吴有禄亲笔账册抄本,以及郑显与之往来书信数封,皆指向……指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晋王。
晋王袖中拳头攥紧。
“指向何人?”太子追问。
“指向……”张诚提高声调,“晋王府詹事沈文忠,及王府长史董方!周延儒称,沈、董二人,多次以晋王府名义,向吴有禄、郑显索取贿赂,并插手贡缎采买,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涉案银两,累计逾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
满殿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晋王。
晋王面色铁青,出列,跪倒:“臣冤枉!臣对沈文忠、董方所为,一概不知!此二人胆大包天,竟敢假借王府之名行此贪赃枉法之事,臣恳请殿下,即刻将二人锁拿,严刑拷问,以证臣清白!”
他反应极快,瞬间将罪责全部推给下属,切割得干干净净。
顾鼎臣也出列跪倒:“臣亦不知沈、董二人竟如此胆大妄为!臣此前弹劾李固,实因李固家奴之事证据确凿,绝无私心!今周知府既揭出此等骇人听闻之贪墨大案,臣恳请殿下,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他又一次站到了“大义”一边,仿佛刚才弹劾李固,与此刻要求彻查,毫无矛盾。
太子看着跪在地上的晋王和顾鼎臣,又看看软榻上奄奄一息的周延儒,胸口起伏,剧烈咳嗽起来。
张诚忙上前为他抚背。冯保则眯着眼,打量阶下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此案……”太子咳罢,喘息道,“牵连甚广,涉案金额巨大,朕……本宫需禀明父皇圣裁。着令,沈文忠、董方即日锁拿,押送诏狱,由三法司、锦衣卫、东厂会审!郑显停职待勘!涉案账册、书信,封存备查!周爱卿……护驾有功,着太医好生诊治,暂居驿馆,不得随意出入!”
“殿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晋王伏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眼底寒意森然。顾鼎臣垂首,笏板边缘抵着掌心,微微发颤。
赵横站在软榻旁,手按刀柄,目光扫过晋王,又掠过顾鼎臣,最后落在御座旁垂手而立的张诚身上。张诚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文华殿。
殿外阳光刺目。晋王直起身,整了整袍服,面色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与顾鼎臣并肩而行,低声道:“顾老今日,受惊了。”
顾鼎臣目不斜视:“王爷运筹帷幄,下官佩服。”
“周延儒居然活着到了京城,还拿到账册书信,是本王失算。”晋王声音压得更低,“但无妨。沈文忠、董方知道该怎么做。郑显那边,也打点好了。账册可以伪造,书信可以否认。至于周延儒……他活不过三天。”
顾鼎臣脚步顿了顿:“宫中太医,未必是王爷的人。”
“太医未必是,但药可以是啊。”晋王轻笑,“顾老放心,此事牵连不到您。李固倒了,您在都察院,便无人掣肘。太子那边,还需您多多美言。”
顾鼎臣默然片刻,道:“太子仁弱,不足为虑。倒是陛下……王爷须早作打算。”
“父皇?”晋王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目光幽深,“父皇的病,时好时坏。但愿他老人家,能多撑些时日。”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上轿,离去。
远处,赵横扶着软榻,看着晋王轿辇远去,低声对周延儒道:“周大人,咱们赌赢了第一局。”
周延儒闭着眼,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玉牌……手札……何时呈上?”
“快了。”赵横道,“等火烧得更旺些。”
软榻被抬起,向宫外行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墙的青石板上,晃晃悠悠。
文华殿内,太子仍未离去。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御座,忽然问张诚:“张伴伴,你说,晋王叔他……真的不知情么?”
张诚躬身:“奴婢不敢妄议亲王。”
“不敢妄议……”太子苦笑,“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敢议他?顾师傅今日……让本宫很失望。”
张诚不语。
太子站起来,走到御座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扶手。“这位置,坐着真冷。父皇病了,晋王叔盯着,顾师傅也……本宫有时候想,若三弟还在,他会怎么做?”
他说的三弟,是已故的懿文太子。
张诚头垂得更低:“殿下慎言。”
太子收回手,叹了口气。“罢了。周延儒送来的账册和书信,好生收着。还有……锦衣卫那边,赵横带回来的东西,也看好了。或许……真有用得着的时候。”
“是。”
太子转身,慢慢向殿后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单薄。
张诚站在原地,看着太子消失在屏风后,才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御案边,翻开周延儒那封沾血的奏疏,又看了看附带的账册抄本和书信,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
“八十万两……”他低喃一声,将奏疏合上,放入一个锦盒,锁好。
窗外,日头西斜,将紫禁城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场朝会,看似晋王折了沈文忠、董方两枚棋子,清流去了李固一员干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千里之外的杭州,芦苇荡中,林墨收到了赵横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第一封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棋已落子,火已点燃。静待风起。”
林墨将信纸凑近油灯,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风起了。”他低声道。
身后,白漱玉轻轻握住他的手。
“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等。”林墨道,“等这场火烧得更旺。然后……我们去京城。”
“京城?”
“嗯。”林墨转身,看着她,“该去见见那位太子殿下了。有些话,得当面说。”
窗外,芦苇在夜风中起伏,沙沙的响,像无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