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丑时末,京杭运河苏州至杭州段。
一艘无旗无号的快船,借着东南风,张满硬帆,在夜色中如离弦之箭,顺流疾下。船舱内,只点了一盏气死风灯,昏黄光线下,林墨、白漱玉、阿福和四名精选的好手围坐。船是谢广陵通过漕帮紧急调来的,船老大是跑了几十年夜航的老把式,拍胸脯保证天亮前能到杭州城外。
“按这个速度,天亮时能到杭州北新关。但晋王的人走陆路,虽是小路,但都是精锐,马快,恐怕会比我们早到一个时辰以上。”阿福盯着摊开的手绘简图,声音低沉。
“一个时辰……”林墨手指点着图上栖霞岭的位置,“够他们找到地方,甚至得手离开了。我们得再快。”
“公子,风已经满了,再快……怕是不稳。”船老大在外舱喊了一声。
“走支流,抄近道。”林墨目光扫过图上几条细密的河道分支,“从前面‘三汊口’转进苕溪,走西线,虽然水浅些,但能省出二十里水路。老把式,能行么?”
船老大探头进来,借着灯光看了看图,咂咂嘴:“这位爷,苕溪这段是能近,可这季节水浅,暗礁多,夜里走……风险太大。而且那段河道窄,万一对面来船……”
“顾不上了。”林墨断然道,“走苕溪。加双倍船资,若触礁,损失我赔。老把式,您既然号称‘浪里钻’,这点本事总有吧?”
船老大被他激将,一梗脖子:“行!既然爷信得过,老汉就拼了这把老骨头!坐稳了!”他一转舵,快船灵巧地偏转,冲进一条更显幽暗的支流。水流顿时湍急,河道收窄,两岸黑黢黢的山影压迫而来。
船身开始剧烈颠簸。白漱玉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船舷。林墨伸手扶了她一把:“靠着我,闭眼,别看外面。”
白漱玉身子微僵,却没有挣脱,反而轻轻靠了过去。船舱狭小,两人挨得极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阿福和几名护卫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公子……”白漱玉声如蚊蚋,不知是怕还是别的。
“快了,过了这段就好。”林墨声音沉稳,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黑沉沉的河面与两岸。他知道,晋王的人绝不会只有一路。水路也可能有拦截。
怕什么来什么。快船驶出约莫十里,前方河道转弯处,忽然亮起几点火光!隐约可见两艘小船横在河心,堵住了去路!
“停下!漕司查夜!”对面传来呼喝。
“不好,是水巡的哨船!”船老大声音发紧。
阿福等人立刻握紧兵器。林墨眼神一冷。这个时辰,在这种偏僻支流“查夜”?分明是等候多时的埋伏!
“冲过去!”林墨低喝。
“爷,冲不过啊!他们船横着,河道就这么宽!”船老大急道。
眼看快船减速,对面两艘小船上跳下十来个手持刀斧、水钩的汉子,嘴里喊着“查私盐”,却分明是亡命徒的架势。
“抄家伙,准备接舷战!”阿福咬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墨忽然对船老大道:“左满舵,撞右边岸坡!”
“什么?!”船老大以为自己听错了。撞岸?那不是自寻死路?
“快!撞!”林墨不容置疑,同时一把拉起白漱玉,“所有人,抓紧!阿福,带人护住白姑娘,准备跳船!”
船老大一咬牙,猛地向左打满舵。快船船头狠狠偏向右侧,不再对准前方拦路船,而是朝着右岸一处相对平缓、长满芦苇的泥滩直冲过去!
“他们疯了?!”对面拦截的人惊呆了。
“轰隆!”一声闷响,船头重重撞上泥滩,巨大的惯性让船身几乎竖立起来,又狠狠落下。舱内人仰马翻。林墨死死抱着白漱玉,用后背抵住舱壁。阿福等人也各寻固定。
“跳!”船一稳住,林墨立刻松开白漱玉,拉着她就往船尾跑。阿福等人紧随。
“追!”拦截的汉子们反应过来,纷纷跳下水,涉泥追来。
“走这边!”林墨辨明方向,拉着白漱玉深一脚浅一脚冲进岸边的芦苇荡。阿福带人断后,用弩箭逼退追兵。
芦苇茂密,夜色深沉。一行人拼命奔逃,身后呼喝声、涉水声越来越近。白漱玉气喘吁吁,几乎是被林墨半拖半抱着走。
“公子……别管我了……你们先走……”她上气不接下气。
“闭嘴,抓紧!”林墨低吼,手臂箍得更紧。他脑中飞快计算,这样跑不是办法,追兵熟悉地形,迟早被追上。
忽然,他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低头一看,是一截埋在泥里的半朽木桩,看形状,像是个废弃的小码头。
“有船!”林墨眼睛一亮。顺着木桩方向看去,芦苇深处,隐约拴着一条破烂的舢板,半沉在水中。
“上船!”林墨当机立断。众人七手八脚将舢板推出,全都挤了上去。阿福和一名水性好的护卫抓起烂木板拼命划水。
小舢板晃晃悠悠,载着众人驶入芦苇更深处。追兵赶到岸边,只见茫茫芦苇,黑夜如墨,哪里还有人影?只得骂骂咧咧地分头搜索。
舢板在迷宫般的苇荡中穿行许久,直到听不见追兵声音,才在一处隐蔽的河湾停下。众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总算暂时脱险。
“这里离栖霞岭还有多远?”林墨问船老大。
船老大惊魂未定,辨了辨方向:“绕过前面那个山嘴,应该就能看到栖霞岭的轮廓了。但……没大路,得爬山。”
“爬山就爬山。”林墨看向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白漱玉,脱下自己半干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还能走吗?”
白漱玉咬着嘴唇,重重点头:“能。”
众人弃船登岸,在船老大指点下,找到一条猎户踩出的崎岖小径,开始向栖霞岭攀爬。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抵达栖霞岭后山。此处人迹罕至,古木参天,雾气弥漫。
“书斋……就在前面那片石林后面,一个很隐蔽的山洞。”白漱玉指着前方一片嶙峋怪石,声音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阿福,你带两个人,前面探路,小心埋伏。”林墨吩咐。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晋王的人如果先到,很可能设伏。
阿福带人悄无声息地摸进石林。片刻后返回,脸色难看:“公子,石林里有打斗痕迹,还有血迹!山洞……洞口有新鲜脚印,不止一批人,里面……可能有动静!”
林墨心头一沉。还是来晚了?“进去看看,小心。”
山洞入口被藤蔓遮掩,十分隐秘。拨开藤蔓,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阿福点燃火折子,当先而入。林墨护着白漱玉跟在后面。
洞内曲折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靠墙有简陋的书架,但此刻一片狼藉。书架倾倒,书籍、卷轴散落一地,许多被撕碎、践踏。石桌上也有打翻的砚台、散乱的纸张。
“有人先来过了,还翻找得很彻底。”阿福查看痕迹,“看脚印,至少有十几人,刚离开不久。”
白漱玉扑到书架前,颤抖着手翻捡那些残破的书卷,泪水夺眶而出:“没了……父亲的手稿……还有那些信……都没了……”
林墨快速扫视石室。书斋明显被暴力搜索过,有价值的东西应该都被拿走了。晋王的人得手了?他有些不甘,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散落的纸张碎片。大多是些寻常的诗文、笔记,还有几页染谱残篇。
忽然,他的目光被石桌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那里有一小堆灰烬,像是匆忙焚烧纸张后留下的,但灰烬边缘,露出一角未曾燃尽的绢帛。
他小心地拨开灰烬,抽出那角绢帛。质地细密,像是宫中专用的“澄心堂”纸,但更柔韧。上面有极淡的朱红色印记,似是一个残缺的印章,还有两三个模糊的字迹,似乎是“……司礼监……批红……”
司礼监批红?这是内阁票拟、皇帝朱批后,由司礼监太监用红笔誊录下发执行的最终程序!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白远的秘密书斋里?而且被匆忙焚毁?
“白姑娘,你来看看这个。”林墨将绢帛递给白漱玉。
白漱玉接过,就着火光细看,脸色骤变:“这……这是当年太子殿下监国时,用过的一种特殊笺纸!只有重要的奏章批答才会用!父亲怎么会……难道他偷偷藏下了太子的批答原件?这可是大忌!”
太子批答的原件?林墨脑中念头飞转。白远藏下这个,是想保留证据?证明什么?难道太子的某些批答有问题?或者……有人篡改?
“除了这个,书斋里可还有什么特别隐蔽的机关,或者你父亲提过,有东西藏在别处?”林墨追问。
白漱玉强忍悲痛,环顾石室,目光落在靠里侧的石壁上。那里爬满了厚厚的苔藓和藤蔓。“父亲好像说过……书斋有‘内外’之别……”她走到那面石壁前,伸手摸索。
林墨也上前帮忙。两人在潮湿滑腻的苔藓间摸索良久,白漱玉的手指忽然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石块。
“这里!”
林墨用力一按,那石块竟向内凹陷下去。紧接着,旁边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狭窄孔洞!一股更陈腐的霉味涌出。
“果然有暗室!”阿福惊喜。
“我先进。”林墨接过火折子,矮身钻了进去。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石龛,只有半人高,地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樟木小箱子,箱子上着锁,但锁已锈蚀。
林墨抱起箱子退出。箱子不重。他示意阿福用刀撬开锈锁。
箱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厚厚的、用油布包裹的册子,以及一个扁平的铁盒。
白漱玉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开,只看了一眼,就浑身剧震,几乎拿不住。“这……这是父亲的手札!里面……里面记了好多事!天啊……”
林墨接过,快速浏览。册子是白远的私人日记,字迹潦草,记录时间跨度长达数年,从太子监国到被废前后。里面详细记载了许多朝堂密议、人事变动、以及……一些可疑的款项往来、人员调动,矛头隐隐指向当时的户部(晋王如今执掌户部),以及司礼监某些太监。更重要的是,其中几页提到了太子病重期间,太医的脉案和用药记录“有蹊跷”,白远曾暗中调查,怀疑有人对太子用药做了手脚,但未及深查,便祸从天降。
他又翻开另一本,是账册抄本,记录了一些隐秘的巨额银钱流向,收款方多是些空头商号,但经手人签名中,赫然有几个如今在晋王府和户部担任要职的名字!
铁盒里,是几封密信。信纸陈旧,火漆印已模糊,但内容触目惊心。是几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但用语风格和提到的某些事件,与太子被废前后的关键节点吻合。信中多次提到“那位主子”(显然指晋王)的吩咐,要求“加快动作”、“不留后患”,甚至有一封提到“东宫用药,可酌加,务必使其神智昏沉,难以理政”!
“这些……这些就是父亲说的‘来不及销毁’的东西?”白漱玉泪流满面,“他藏在这里,是想着有朝一日……有朝一日能沉冤得雪……可他自己却……”
林墨快速将所有东西重新包好,塞入一个防水的皮囊。“这些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它不仅关乎你父亲的清白,更可能揭开当年太子案的真相,甚至直接指向晋王谋害储君、构陷忠良的大罪!难怪晋王如此忌惮,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并销毁它们。”
“可……可外面那些被拿走的手稿……”白漱玉担心。
“外面那些,或许只是你父亲平日的诗文和无关紧要的笔记,或者是诱饵。真正致命的,是这些。”林墨将皮囊紧紧绑在身上,“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把这些东西送到安全的地方。晋王的人拿走了外面的东西,说不定会回来查看是否还有遗漏。”
话音刚落,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夜枭啼叫——是留在外面放哨的护卫发出的警报!
“有人来了!很多人!”阿福脸色一变。
“从另一边走!这山洞可有其他出口?”林墨急问。
“有!父亲说过,书斋另有出口,通往山另一面的溪谷,但那边更陡峭难行。”白漱玉指向石室另一侧黑暗处。
“没时间了,走!”林墨拉起白漱玉,阿福抱起箱子,众人冲向那黑暗处。果然,在石室尽头,藤蔓掩映下,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他们刚挤进缝隙,就听到主洞口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
“仔细搜!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是晋王的人!他们果然去而复返!
缝隙内漆黑一片,崎岖难行,众人只能手脚并用,艰难攀爬。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甚至能隐约透入缝隙。
“快点!他们追来了!”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是出口!众人精神一振,拼命冲出。
外面是栖霞岭另一侧的陡峭山坡,下方是一条湍急的溪流,轰隆作响。此时天已大亮,山林间雾气未散。
“下去!顺着溪流走,能避开追兵!”林墨观察地形。
众人连滚带爬下到溪边,涉水向下游狂奔。溪水冰冷刺骨,碎石湿滑,不时有人摔倒。白漱玉体力不支,几次差点被水冲走,全靠林墨死死拉住。
身后山坡上,追兵的身影已经出现,箭矢呼啸着射来,钉在身旁的岩石上,迸出火星。
“分开走!阿福,你带两个人,护着白姑娘和东西,往下游那片密林跑!我带剩下的人引开追兵!”林墨当机立断,将身上的皮囊塞给阿福。
“公子!不可!”阿福急道。
“这是命令!东西和人最重要!快走!”林墨厉声喝道,同时抽出腰间短刀,“其余人,跟我来,往左边山梁上跑!放箭还击,吸引他们注意!”
“公子保重!”阿福咬牙,拉起白漱玉,带着两人头也不回地冲向下游密林。
“走!”林墨带着两名护卫,一边用弩箭向山坡上追兵射击,一边向左侧陡峭的山梁攀爬。他们故意弄出很大动静,果然,大部分追兵被吸引,呼喝着追来。
箭矢如蝗。一名护卫闷哼一声,肩头中箭,滚倒在地。林墨返身想拉,另一名护卫急道:“公子快走!我挡住他们!”说着挥刀扑向追近的敌人。
林墨眼眶发热,知道不能再犹豫,转身拼命向山梁上爬。身后传来短兵相接的怒吼和惨叫。
当他终于爬上山梁,回头望去,只见那名护卫已倒在血泊中,而阿福他们的身影已没入下游密林,追兵分出一部分人正欲追赶。
不能让他们追下去!林墨心一横,捡起几块石头,狠狠砸向溪流中,同时用尽力气大喊:“东西在我这儿!有本事来拿啊!”
这一喊,果然让那部分欲追阿福的追兵迟疑了,纷纷看向山梁上的林墨。
“在那边!追!”为首的汉子一挥手,大部分追兵转向山梁涌来。
林墨转身就跑。山梁另一侧是更茂密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蔓纠葛。他利用地形左右穿插,试图摆脱追兵。但对方人多,且显然都是擅长山林追踪的好手,始终咬在后面,距离越来越近。
忽然,林墨脚下一空,竟是一个被落叶掩盖的捕兽陷阱!他整个人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伸手抓住陷阱边缘的一根粗藤,人悬在半空,脚下是削尖的木刺!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完了……林墨心中一凉。难道要死在这里?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数支弩箭从侧方林中射出,精准地命中最前面几名追兵!惨叫声响起。
紧接着,十余个穿着灰色劲装、蒙着面的人影如鬼魅般从林中跃出,刀光闪动,杀入追兵队伍。这些人身手极高,配合默契,顷刻间就将追兵冲得七零八落。
“什么人?!”晋王的追兵头目又惊又怒。
灰衣人并不答话,只是闷头厮杀。其中一人快速冲到陷阱边,伸手将林墨拉了上来。
“走!”那人声音低沉沙哑,拽着林墨就往林子深处跑。其他灰衣人且战且退,掩护他们脱离。
林墨惊魂未定,被那人拉着狂奔,直到彻底甩脱追兵,在一处山洞前停下。
“你们……是谁?”林墨喘息着问。
那人拉下面巾,露出一张林墨绝没想到的脸——竟是苏州织造局那个引荐他们见张管事的小吏!只是此刻他眼神锐利,气质迥然。
“木管事,不,林东家,受惊了。”小吏拱手,“在下锦衣卫杭州百户所试百户,赵横。奉上命,暗中保护林东家,并接应您取得的东西。”
锦衣卫?!林墨心中剧震。锦衣卫怎么会插手?还暗中保护自己?
“上命?谁的命令?”林墨警惕道。
赵横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提督江南织造太监,陈炬陈公公。陈公公与司礼监掌印张公公,皆是已故王皇后的旧人。有些事,他们不便明着插手,故命我等暗中行事。林东家今日取得之物,关乎重大,请交与在下,由在下密送京师,面呈张公公。”
陈炬?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已故王皇后(太子生母)的旧人?林墨脑中信息飞转。难道宫里也有势力在暗中调查当年太子案,甚至与晋王对抗?所以陈炬之前在嘉兴、苏州,隐隐都在给自己提供便利?
“东西不在我身上。”林墨道,“我让手下带着,从另一路走了。”
赵横脸色一变:“另一路?往哪个方向?”
“下游密林。”
“不好!”赵横急道,“晋王在杭州必定还有伏兵!下游那边……林东家,我们得立刻去接应!希望还来得及!”
林墨的心也沉了下去。阿福、白漱玉,还有那些要命的证据……可千万别再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