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跃,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墨能听到护卫们粗重的呼吸和刀剑摩擦甲胄的声响。太湖石的阴影虽然浓重,但绝不足以在数十名持火把的护卫搜索下藏住两个大活人。
“漱玉,”林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嘈杂逼近的脚步声中几不可闻,“还记得我在‘澄墨斋’后院,让你看过的那个小玩意儿么?”
白漱玉一怔,随即想起。那是前些时日,林墨在于掌柜的库房里,用硝石、硫磺和木炭粉,混合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矿物,小心配制的一种黑色粉末。他当时笑着说,这是“陶朱公秘传的驱兽惊鸟之法,遇水不侵,遇火则鸣,声若霹雳”,让她切莫靠近火源。她当时只当是公子又琢磨出的新奇戏法,还笑言要用来吓唬偷食的麻雀。
“公子是说……那黑粉?”她恍然。
“对。我随身带了一小竹筒。”林墨迅速从怀中贴身处摸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口的细竹筒,不过拇指粗细,三寸来长。“待会儿听我口令,我喊‘闭眼’,你立刻闭眼捂耳,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睁眼,别动,抱紧我。我喊‘跑’,你就跟着我,什么都别管,拼命往池塘进水口方向跑,潜水出去!”
“可是公子,那粉……”
“没时间解释了,相信我!”林墨语气斩钉截铁,同时另一只手已从靴筒中抽出了短刀,目光死死锁定从假山一侧最先转过来的两名护卫的火把光亮。
白漱玉不再多问,重重点头,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林墨的衣角。生死关头,她将全部信任交付于他。
那两名护卫已走到太湖石前不足十步,火把的光已能照亮石面上的苔藓。其中一人还用手里的刀,随意拨打着石边的草丛。
就是现在!
林墨猛地从石后窜出,将手中竹筒奋力掷向不远处小亭的木质栏杆!同时口中暴喝:“闭眼!”
白漱玉依言死死闭眼,双手捂住耳朵,整个人缩进林墨怀中。林墨自己也侧身低头,用身体挡住她,另一只手已点燃了藏在袖中的火折子,在竹筒即将撞上栏杆的刹那,手腕一抖,火折子如箭般射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在竹筒上!
“砰——!!!”
一声绝非寻常爆竹可比的、沉闷而巨大的爆响,在寂静的园林中猛然炸开!声音并不尖利,却带着一种摧人心魄的厚重与震撼,仿佛平地惊雷!伴随着爆炸,一团炽烈刺目的橘红色火光在亭边栏杆处爆开,瞬间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破碎的竹屑和火星四溅!
“啊!我的眼睛!”
“天雷!是天雷!”
“有埋伏!放箭!放箭!”
首当其冲的两名护卫被强光和巨响震得瞬间失明失聪,惨叫着捂住眼睛踉跄后退。更后面的护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认知的“雷霆”和火光惊得魂飞魄散,一时间阵脚大乱,有人盲目地朝火光处放箭,有人惊恐地试图后退寻找掩体,有人则呆立当场。
就是这眨眼间的混乱!
“跑!”林墨一把拉起白漱玉,从太湖石后冲出,朝着池塘进水口相反方向,园林深处那排黑沉沉的精舍狂奔!
他赌的是人的本能反应。巨响和火光在亭边爆发,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对爆炸点相反方向、且光线更暗的精舍区域,警惕会降低。而且,精舍那边是否有路,是否更危险,他已顾不得,先脱离这即将合围的绝地再说!
两人在假山、竹林的阴影中发足狂奔。身后传来沈文忠气急败坏的尖叫:“一群废物!不是天雷!是贼人的妖法!追!别让他们跑了!放箭!格杀勿论!”
箭矢开始零星射来,钉在身旁的假山和地面上,咄咄作响。白漱玉体力不支,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林墨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她前进。精舍越来越近,那是几间相连的平房,黑灯瞎火,门扉紧闭。
林墨来不及细看,冲到最近一间的侧窗下,用短刀刀柄狠狠砸向窗棂!老旧木窗应声而破。他先托着白漱玉的腰将她从破洞塞入,自己随后鱼贯而入,落地翻滚,迅速起身,又将旁边一张木桌拖过来勉强堵住窗口。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和旧书卷的气息。隐约可见是间书房,靠墙立着书架,中间有书案。暂时安全,但窗外的呼喝声和脚步声已迅速逼近。
“搜!他们进了书房!围起来!点火把!”
火把光亮从破窗和门缝透入。林墨拉着白漱玉躲到最大的书架后阴影里,急促喘息。书房只有一门一窗,已被堵死,外面至少有二三十名护卫,硬拼是死路一条。
“公子……现在怎么办?”白漱玉声音发颤,紧紧依偎着他。
林墨脑中飞快思索。火药制造的混乱只有一瞬,沈文忠不是蠢人,很快会反应过来。这书房是死地。必须立刻找到第二条路!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视,书架、书案、墙壁……忽然,他注意到书案后方,靠墙的地面上,似乎有一块地砖的边缘缝隙,比其他的要宽一些,而且没有积多少灰。
有暗道?还是巧合?
他示意白漱玉别动,自己匍匐过去,用手轻轻敲击那块地砖。声音空洞!他用力试图撬动,地砖却纹丝不动。不是活板。他顺着缝隙摸索,在墙根与地砖接缝处,摸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拇指大小的凹陷。
是机关!他用力按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书案后方一整面墙的书架,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旋转,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带着霉味和泥土气息的凉风从洞中涌出。
真是暗道!天无绝人之路!
“这里!”林墨低呼。白漱玉也看到了希望,连忙爬过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撞击!“砰!砰!”木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破门!”
林墨不再犹豫,拉着白漱玉闪入暗道,反手在书架内侧摸索,果然又摸到一个凸起,用力一扳。旋转的书架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和门外的撞门声隔绝。暗道内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林墨点燃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前方,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仅容一人通行,不知通向何处,但空气流通,说明有出口。
“走!”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沿石阶而下。石阶很长,蜿蜒曲折,似乎通往地下深处。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条较为平坦的甬道,两侧是粗糙的石壁,脚下是湿滑的苔藓。甬道似乎沿着一个方向延伸,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潺潺的水声。
是通往西湖湖底,还是连接着岛上的其他建筑?林墨不得而知,但此刻别无选择,只能顺着甬道前进。白漱玉紧紧抓着他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又走了许久,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前,水声似乎更大;另一条向左拐,似乎向上倾斜。林墨略一迟疑,选择了向左拐向上的那条。他需要尽快回到地面,确定方位,寻找真正的出路。
向上的坡度越来越陡,石阶也变得破损不堪。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是一个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的洞口!出口!
林墨示意白漱玉噤声,自己先拨开藤蔓,小心探出头去。外面是一个僻静的山坡,树木茂密,远处隐约可见“涵碧轩”主建筑的轮廓和灯火。他们竟然从后园的假山附近,直接通到了小瀛洲另一侧靠近湖岸的偏僻山坡!这里已经超出了“涵碧轩”园林的范围,暂时看不到搜捕的护卫。
“出来,小心。”林墨将白漱玉拉出洞口。两人身上沾满泥土和蛛网,狼狈不堪,但总算暂时脱困。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却让人精神一振。
“我们……出来了?”白漱玉犹在梦中,难以置信。
“暂时。”林墨辨明方向,他们现在在小瀛洲的西侧,与“涵碧轩”隔着一片树林和山坡。“但岛不大,沈文忠发现书房密道是迟早的事,很快就会搜过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岛。”
“怎么离?湖上有巡逻的官船。”
林墨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湖面,雨丝如织,湖水茫茫。他的目光落在湖边一处——那里,几艘平时供仆役采买、运送杂物用的简陋小舢板,正系在一个简易的小码头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码头上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老船夫,披着蓑衣,在避雨。
“抢船,趁雨夜,冲出去。”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现在全城搜捕,湖上巡逻的重点是画舫和大船,对这种不起眼的小舢板反而可能疏忽。而且下雨,视线更差。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可是……”白漱玉看着那老船夫,面露不忍。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墨拉着她,借着树林和雨幕的掩护,悄悄向码头摸去。在距离码头还有十余步时,他让白漱玉藏在树后,自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无声无息地接近。
老船夫正靠着缆桩打盹。林墨一个手刀精准地砍在他颈侧,老船夫闷哼一声,软倒下去。林墨将他拖到一旁树下,用他的蓑衣盖好,低声道了声“得罪”。
“上船!”林墨解开缆绳,扶着白漱玉登上最近的一艘小舢板。舢板很小,仅容两三人,只有一支旧桨。
林墨抓起船桨,奋力划水。小舢板晃晃悠悠离开码头,驶入茫茫雨夜中的西湖。雨越下越大,砸在湖面上噼啪作响,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能见度极低。远处“涵碧轩”方向的喧嚣和火光,渐渐被雨声隔绝。
林墨拼尽全力划桨,小舢板在风浪中艰难前行,方向直指最近的湖岸——西湖北岸的宝石山方向。只要上了岸,混入山林或街市,便有了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小舢板驶出小瀛洲不过一里多地,后方雨幕中,忽然亮起了几点快速移动的灯火!是船!而且不止一艘!桨声、呼喝声穿透雨幕传来!
“在那边!小舢板!追!”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是“涵碧轩”的护卫!他们这么快就发现并追来了!显然,湖上也有巡逻的快船接应。
数支火箭划破雨夜,钉在舢板附近的湖面上,嗤嗤作响。虽然因雨水影响,准头大失,但威胁巨大。更糟的是,前方雨幕中也出现了隐约的船影和灯火,似乎是闻讯赶来的其他方向的巡逻船!
前后夹击!小舢板在湖心成了活靶子!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难道今晚真要葬身这西湖之中?
白漱玉紧紧抱住他的手臂,脸色苍白如纸,却咬牙没有惊叫,只是看着他,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决绝。
就在这万分危急之时,异变再生!
右侧方的雨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悠扬而又带着几分肃杀的琴声!琴声穿雨破空,初时细微,转眼间便清晰可闻,铮铮琮琮,竟是一曲《十面埋伏》!琴音激越,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在这追杀与逃亡的雨夜湖上,显得格外诡异而震撼。
紧接着,琴声来处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点火光!某种特制的、在雨中也不易熄灭的风灯。灯光映照下,赫然是七八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呈扇形悄然出现,挡住了右侧方乃至后侧方的水域。这些船样式各异,有渔船,有货船,甚至还有装饰华丽的画舫,但船上站着的,全都是手持弓弩刀剑、沉默肃立的黑衣汉子!他们的人数,远远超过追兵!
琴声戛然而止。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声,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到湖上每一个人的耳中:“晋王府的诸位,深夜湖上兴师动众,扰人清梦,不太好吧?这西湖夜景,还是安静些赏着才有味道。”
晋王府的快船也停了下来,显然对这突然出现的、规模不小的不明船队极为忌惮。一个头目模样的声音喝道:“什么人?锦衣卫和杭州府衙联合办差,捉拿朝廷钦犯!闲杂人等速速退开,否则以同党论处!”
“朝廷钦犯?”那慵懒男声轻笑,带着几分讥诮,“巧了,在下受朋友所托,也在找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林墨,女的姓白。不知诸位捉拿的钦犯,是不是这二位?”
此话一出,林墨和白漱玉心中剧震!这人竟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直接道出了姓名!
晋王府那头目也是一愣,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与钦犯是何关系?”
“关系嘛……”慵懒男声拖长了调子,“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保这二位平安离开杭州。所以,抱歉了,今晚这人,你们带不走。”
是友!至少暂时是!林墨瞬间明白,这是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们!是谢广陵?还是陈公公?不管是谁,这都是绝境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狂妄!给我上,连这伙狂徒一并拿下!”晋王府头目显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下令攻击。
然而,他话音未落,对面船队中,那琴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几个短促激烈的音节!随着琴音,对面船上的黑衣汉子们动作整齐划一,弓弩上弦声咔咔作响,在雨夜中格外渗人。更让人心惊的是,其中两艘稍大的船上,竟然推出了两架小型床弩!虽然比不上军中的制式装备,但在民间私斗中,已是骇人的大杀器!
“朋友,”那慵懒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冰冷的杀意,“我劝你想想清楚。真要在这西湖上,见个死活?你那些快船,经得起几下?就算你们赢了,这动静闹大了,明早杭州城会传出什么消息?晋王府私调水师,在西湖与江湖匪类火并?这名声,王爷担得起么?”
这番话,戳中了要害。晋王府今夜的行动,本就是见不得光的私下搜捕灭口,若真与不明身份的江湖势力大规模冲突,死伤惨重,消息必然捂不住,届时朝野议论,御史弹劾,晋王也难逃干系。
晋王府头目显然也忌惮了,沉默片刻,咬牙道:“你们敢与王爷作对,可知后果?”
“后果?”慵懒声音笑了,“那是以后的事。今晚,这人,我保了。给你三息时间,带着你的人,掉头回去。三息之后,若还有船在我视线内……”他顿了顿,琴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格杀勿论!”
“一。”
晋王府船队一阵骚动。
“二。”
那头目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对面船队森然的弓弩和床弩,又看看雨幕中那艘孤零零的小舢板,以及舢板上看不清面容的男女。功亏一篑的愤怒,与可能引发难以收拾局面的恐惧交织。
“三。”
“我们走!”那头目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狠狠一挥手。晋王府的快船调转船头,拖着不甘的尾浪,迅速没入雨夜之中。
湖面上,暂时只剩下那支神秘的船队,和林墨二人的小舢板。
琴声再次变得舒缓悠扬,是一曲《渔舟唱晚》。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船从船队中缓缓驶出,靠近小舢板。船头站着两人,一人抱琴,青衫磊落,看不清面容;另一人则是个魁梧的虬髯大汉,手持长篙。
“林公子,白姑娘,受惊了。”抱琴的青衫人开口,正是那慵懒声音的主人,“主上有请,上船一叙。此地非久留之所,晋王的人很快会卷土重来,而且下次,恐怕就不止这点人手了。”
林墨没有立刻答应,沉声问道:“敢问阁下主上是?”
青衫人轻笑:“公子不必多疑。主上姓陈,在宫中当差,与苏文正苏学士,有旧。”
陈?陈炬陈公公!林墨心中一松,是友非敌!看来陈公公在江南的暗中势力,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了!
“多谢援手!”林墨不再犹豫,扶着白漱玉,登上那艘乌篷船。小舢板被拖在后面。
一上船,那虬髯大汉便递过两套干爽的布衣和姜汤。青衫人则背对着他们,依旧抚琴,琴声在雨夜湖上飘荡,带着劫后余生的宁静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苍茫。
乌篷船调转方向,在那支神秘船队的拱卫下,悄然驶向与晋王府追兵相反的方向,很快没入西湖深处更浓的雨幕与夜色之中。只留下湖面上渐渐平复的波纹,和远处“涵碧轩”方向隐约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喧嚣,很快也被风雨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