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暗舱中,时间失去了意义。林墨与白漱玉轮流值守,一人假寐时另一人则侧耳倾听头顶水榭及远处的动静。食物和水严格控制,每日仅以少量肉干和饼子果腹。那坛清水已消耗近半。
第三日傍晚,就在林墨估算着食物最多再撑两日,心中渐生焦灼时,头顶“听涛榭”忽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仆役洒扫的寻常声响,而是数人沉稳的脚步声,以及压低嗓音的交谈。林墨立即示意白漱玉噤声,自己贴到活板门下方,凝神细听。
“……沈詹事放心,王爷的‘涵碧轩’清静雅致,最宜商谈机密。下官已命人严守四周,绝无闲杂人等敢靠近。”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带着杭州本地口音。
“嗯。李知府费心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尖细阴柔,正是晋王府詹事沈文忠!“王爷交代的事,办得如何了?”
“回詹事,杭州全城已戒严五日,水陆要道盘查甚严,那两人的画像贴遍大街小巷,悬赏也提到了八千两。只是……至今尚无确切消息。”李知府声音带着惶恐,“下官已派人将‘澄墨斋’掌柜于某拷问数遍,他只咬定那林墨二人离杭前并未与他联络,之后去向一概不知。至于西湖各岛、画舫、临湖庄园,也已搜过两遍,均无所获。下官怀疑……他们是否已不在杭州地界?”
“不在?”沈文忠冷笑,“周延儒在镇江遇袭失踪,苏州那边蚕户闹事,谢广陵的‘沧澜商行’上蹿下跳,京里那帮御史又闻风而动……这当口,姓林的若是聪明,就该知道杭州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灯下黑,懂么?越是咱们眼皮底下,越可能藏着。”
“是是是,詹事高见。下官已加派人手,重点排查城内各大商号、客栈的后院、地窖,以及……各王府、官员的别业。”李知府试探道,“只是这‘涵碧轩’乃王爷产业,下官不敢擅专……”
“无妨。王爷有令,非常时期,一切以擒拿要犯为先。你尽管查,包括这‘涵碧轩’。”沈文忠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今日我来此,非为搜捕。王爷有件要紧事,需在此处见一位‘贵客’。你安排的人,都撤到百步之外,未经传唤,不得靠近水榭。记住,今日之事,若有半点泄露,你知道后果。”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安排,绝不敢有误!”李知府的声音透着紧张,脚步声匆匆远去。
水榭内安静下来,只剩沈文忠一人的踱步声。片刻后,又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这次脚步更轻,似乎只有一人。
“东西带来了?”沈文忠问。
“带来了。”一个陌生的、略显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某种江湖草莽的粗粝感,“沈詹事,您要的消息,还有‘那批货’的下落,都在这里。不过,价钱得再加三成。兄弟们这次为了查这个,折了两个人手,惊动了漕帮,风险太大。”
“三成?你好大的口气!”沈文忠不悦。
“詹事,这消息值这个价。不但有那批‘贡缎’被劫后的真实去向,还有苏州织造局吴有禄和户部郑显私下往来的几笔账目副本。更重要的是……”沙哑声音压低,“有宫里陈公公那边,最近在江南活动的几个暗桩名单。王爷若得了这个,扳倒陈炬那老阉狗,易如反掌。”
暗舱中,林墨心中剧震。贡缎下落?郑显、吴有禄的账目?陈炬的暗桩名单?这沙哑声音的主人是谁?竟能搞到如此机密的消息,拿来与晋王府交易?
沈文忠沉默片刻,道:“名单我要先验看。若是真的,价钱好说。”
“规矩不能坏,见钱交货,银货两讫。”沙哑声音坚持。
“哼,量你也不敢耍花样。这是定金,五百两金叶子。名单若真,余下的一千五百两,自会有人送到你指定的地方。”沈文忠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
一阵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片刻后,沈文忠声音带着满意:“很好。这名单……果然有点意思。行了,剩下的消息,说吧。”
“那批被劫的贡缎,并未沉入运河,也未远遁。其中大半,已被‘沧澜商行’的谢广陵,通过漕帮内线,转运至松江府一处秘密货栈,伪装成南洋来的苏木,等待风头过后,再行发卖。另有小部分最上等的‘天水碧’和‘绛霄’,则被谢广陵作为‘礼物’,送给了几位致仕的苏州籍老翰林,如今就藏在那些老大人家的藏书楼里。至于林墨和那白姓女子的下落……”
沙哑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吊胃口:“据我手下兄弟查探,五日前深夜,曾有一艘无牌乌篷船,从涌金门方向驶入西湖,形迹可疑。此后便消失于湖中。有人隐约看见,船似乎是朝着小瀛洲方向来的。而这几日,杭州卫和府衙的人,将湖上大小画舫、岛屿搜了个遍,唯独这‘涵碧轩’,因是王爷产业,搜查最为敷衍。沈詹事,您说,这算不算‘灯下黑’呢?”
暗舱中,林墨和白漱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沙哑声音,竟然已经将目标锁定在了“涵碧轩”!他是谁?为何对江湖、漕运、官府动向如此了如指掌?而且听起来,他似乎并非晋王府下属,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江湖情报贩子,但手段和消息网络,着实可怕!
沈文忠显然也吃了一惊,声音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就藏在这‘涵碧轩’里?”
“不敢断定。但此处临湖,建筑精巧,多密室暗道。若我是那林墨,想躲过全城搜捕,此处确是上佳之选。沈詹事不妨……趁那位‘贵客’到来之前,再仔细‘检查’一下自己的地盘?”沙哑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沈文忠沉默,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道:“此事我自会处理。你可以走了。记住,管好你的嘴。”
“放心,干我们这行的,信誉就是命。告辞。”沙哑脚步声远去。
水榭内,沈文忠独自踱步。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似乎对外面吩咐了什么。隐约有护卫领命而去的声音。
林墨脑中飞快转动。不能再等了!沈文忠已起疑,很快就会派人彻底搜查“涵碧轩”,这暗舱虽然隐秘,但对方若有心,找到活板门并非不可能。而且,那沙哑声音提到的“贵客”即将到来,能让沈文忠如此重视的“贵客”,身份必定非同小可。这或许……是危机,也是转机?
他迅速退回暗舱深处,用极低的声音对白漱玉道:“情况有变。我们的藏身处可能暴露。沈文忠在此密会重要人物,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但外面肯定加强了守卫。”
“那……怎么办?”白漱玉脸色苍白。
“等天黑。他们搜查需要时间,那位‘贵客’到来之前,沈文忠未必会大动干戈惊动太多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林墨目光锐利,“而且,我有个想法……或许能借那位‘贵客’的力,赌一把。”
“公子是说……”
“沈文忠如此紧张,要在此密会,说明这位‘贵客’身份敏感,且所谈之事不欲人知。如果我们能掌握他们密谈的内容,甚至……能设法让这场密会‘意外’曝光,或许能制造出我们脱身所需的混乱。”林墨快速说道,“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离开这暗舱,在‘涵碧轩’内找到更安全的观察点,并摸清那位‘贵客’的身份和来意。”
这计划极为冒险,但眼下已是绝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险中求活。白漱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重重点头:“妾身听公子的。”
两人迅速收拾好所剩无几的物品,将玉牌和最后一份证据抄本贴身藏好。林墨检查了弩箭和短刀。食物已不多,水也只剩小半坛,他让白漱玉尽量喝足,自己只抿了几口。
天色终于完全黑透。西湖之上,月隐星稀,春夜的风带着寒意和水汽。头顶水榭中,沈文忠似乎仍在等候,偶尔有轻微的咳嗽声。
林墨轻轻推开活板门一道缝隙。冰冷的湖水涌入。他示意白漱玉准备好,然后率先潜入水中。白漱玉紧随其后,两人悄无声息地游出暗舱,在“听涛榭”下方的木柱阴影中浮出水面,小心换气。
“涵碧轩”临湖这一侧灯火稀疏,但可以看到远处主建筑方向人影绰绰,护卫明显增加了。林墨观察片刻,指向水榭另一侧,那里有一片嶙峋的假山和茂密的竹林,与主建筑相连,但更显幽暗。
“从水下过去,借假山遮掩上岸。”林墨低语。两人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朝着那片假山游去。湖水冰冷刺骨,白漱玉体力未复,游得颇为艰难,林墨不得不时时搀扶。
好不容易抵达假山下的阴影处,两人攀着湿滑的石头,悄然上岸,躲入一块巨岩之后。这里离“听涛榭”已有数十步距离,林木掩映,暂时安全。
林墨拧了拧衣角的水,警惕地观察四周。假山竹林占地不小,曲径通幽,似乎通往“涵碧轩”的后宅深处。远处有巡夜护卫的灯笼光晃过,但并未进入这片区域。
“走,往里探探,找个能藏身又能观察到‘听涛榭’的地方。”林墨拉着白漱玉,借着假山和竹林的掩护,向深处摸去。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小巧的园林,有池塘、小桥、凉亭。池塘对面,有一排黑沉沉的精舍,似是书房或客院,此刻并无灯火。
就在两人准备穿过小桥,靠近那排精舍寻找藏身之处时,园林入口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灯笼光亮!两人急忙闪身躲到一座太湖石后。
只见两名护卫提着灯笼,引着一人快步走入园林。灯笼光映出来人身影——穿着深色斗篷,帽檐低垂,看不清面容,但身材中等,步伐沉稳。两名护卫送至池塘边的小亭外便止步,躬身退到远处警戒。那斗篷人独自走入亭中,负手而立,似乎在等人。
是那位“贵客”?林墨心中一凛。看护卫恭敬的态度,此人身分不低。沈文忠还未到?
他示意白漱玉噤声,两人屏息凝神,从太湖石后小心窥视。池塘不宽,勉强能听到亭中动静。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沈文忠独自一人匆匆而来,步入亭中。
“让您久等了。”沈文忠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恭敬。
“无妨。此地可稳妥?”斗篷人开口,声音竟然是个女子!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但依然能听出几分清越,年纪似乎不大。
“绝对稳妥。护卫都已屏退,今夜之事,绝不会入第六人耳。”沈文忠保证道,“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女子从斗篷内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放在石桌上。“这是家父让我转交的。里面是都察院浙江道御史李固,三日后将呈递御前的弹章副本,以及他收集到的、关于王爷在江南盐税、织造款项上‘疏失’的部分证据原件。家父说,王爷看过便知该如何应对。”
林墨心中再震!都察院御史李固的弹章副本?还有证据原件?这女子是谁?其父能在李固上奏前拿到如此机密的文件,并能交给晋王,说明其家族在都察院乃至清流中地位极高,且与晋王有极深的勾结!这可比单纯的行贿受贿严重得多,这是朝堂高层赤裸裸的结党营私,泄露机密,对抗皇权!
沈文忠显然也知此物分量,声音透出激动:“尊翁大恩,王爷定铭记于心!不知尊翁还有何吩咐?”
“家父只有一言:江南之事,宜快刀斩乱麻。林墨、白漱玉,还有那些蚕户、商贾,知道得太多,留不得。周延儒虽暂时失踪,但未必没有后手。王爷当务之急,是立刻将杭州乃至江南的‘首尾’处理干净,尤其是那些可能落到外人手里的账目、信函。至于京城那边,家父自会尽力斡旋,但王爷也需有所‘表示’,方能堵住悠悠众口。”女子声音平静,却透着决断。
“尊翁所言极是。王爷已下令,对林墨二人格杀勿论,对苏州闹事的蚕户和商行,也会施以雷霆手段。只是……”沈文忠迟疑道,“那批被劫的贡缎,还有郑显、吴有禄那边的账目……”
“那些是疥癣之疾,只要人没了,死无对证,账目可以推说是伪造,贡缎可以栽赃给谢广陵。关键是宫里那位陈公公……”女子声音转冷,“家父得到密报,陈炬已派人将一些‘要命的东西’送去了京城,直递司礼监张诚。王爷需早作防备,最好能在东西入宫前截下,或者……让送东西的人,永远消失。”
“此事王爷已有安排,请尊翁放心。”沈文忠道,“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尊翁与王爷……为何如此相助?毕竟,当年……”
“沈詹事,”女子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有些旧事,不必再提。家父与王爷,如今是同舟共济。王爷若倒,我顾家也难独善其身。此番援手,既为故人情谊,亦为家族存续。你只需将话带到即可。”
顾家?林墨脑中飞速搜索。姓顾,家族在都察院势力深厚,能与晋王有“故人情谊”……难道是已故太子太傅、都察院左都御史顾鼎臣的后人?顾鼎臣当年是太子师,太子被废后忧愤而终。其子顾宪成如今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是李固的顶头上司!若真是顾家……那太子旧臣之后,竟然与害死太子的晋王勾结?这其中的隐秘和背叛,令人不寒而栗!
“是是是,下官失言。”沈文忠连忙道,“尊翁厚意,王爷感激不尽。这锦盒,下官定当面呈王爷。另外,王爷为表谢意,特备薄礼,已在亭外,请笑纳。”他拍了拍手。
远处警戒的一名护卫闻声,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走来,放在亭边石凳上,又躬身退下。
女子看也未看那包袱,只淡淡道:“替我谢过王爷。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走了。沈詹事,好自为之。”
“恭送。”沈文忠躬身。
女子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亭,依然用斗篷帽檐遮住面容,在护卫引领下,匆匆离去。
沈文忠独自在亭中站了片刻,拿起石桌上的锦盒,又提起那包袱,也快步离开。
园林中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春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池塘偶尔的蛙鸣。
太湖石后,林墨与白漱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今夜所闻,信息量太大,太过骇人!顾家与晋王的勾结,都察院内部的倾轧与背叛,晋王灭口的决心,以及那批要送往司礼监的“要命的东西”(显然是指赵横带走的手札和玉牌)面临的危险……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林墨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迫,“沈文忠马上就会下令彻底搜查‘涵碧轩’,那位顾小姐的话更是证实,晋王要对我们,对所有知情人下死手!而且,赵百户那边可能有危险!”
“可是……怎么走?”白漱玉看着远处隐约晃动的护卫灯笼,声音发颤。
林墨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在池塘上。池塘与外面的西湖,似乎有水道相连,隐约可见一处狭窄的进水口,用木栅栏隔着。
“从水下走,拆了那木栅栏,游出去!”林墨当机立断,“这是唯一可能避开岸上守卫的路!”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行动时,园林入口处再次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火把光亮迅速逼近!
“快!沈詹事有令,彻底搜查后园!假山、竹林、池塘、水榭,一处也不许放过!发现可疑,格杀勿论!”
大批护卫涌入园林,开始分散搜查。火光瞬间将这片幽静的园林照得亮如白昼!
林墨和白漱玉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们被困在了这片无处可藏的园林中,而搜查的护卫,正朝着他们藏身的太湖石方向,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