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柴房破窗的缝隙,切割出几道微尘浮动的光柱。林墨先醒,手臂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麻。怀中的白漱玉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触手已不似昨夜滚烫。他轻轻探了探她颈侧脉搏,虽仍虚浮,但烧确实退了。心中稍安。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出,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身上只着单薄中衣,一夜相拥,两人体温交织,他的衣衫也被她的汗水浸得半湿,紧贴肌肤。他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窥视。小院寂静,只有鸟鸣。远处的“涵碧轩”主建筑方向,隐约传来人声,似是仆役开始洒扫。
不能再待在这里。白天人多眼杂,这柴房虽偏僻,但保不齐会有仆役来取物。必须另寻更稳妥的藏身之处。
他回身,见白漱玉也已醒来,正拥着外袍坐起,长发散乱,脸色虽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见他回头,她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昨夜肌肤相亲的记忆涌上,慌忙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感觉如何?”林墨走回她身边,蹲下身,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温度。
“好多了,让公子担心了。”白漱玉低声应道,目光不敢与他相接。
“能走动么?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换个地方。”林墨快速说道,从包袱里取出干净的替换衣物——幸好于掌柜准备周全。“换上,你的衣服都湿了。”
他将自己的外袍和一套干净的男子短打递给她,自己则背过身去,开始迅速更换潮湿的中衣。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加快速度。换好后,他又从柴堆里找出两顶破旧的斗笠。
白漱玉也换好了。男子短打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更衬得她身形纤细,长发用布条草草束在脑后,戴上斗笠,遮住大半面容,若不细看,倒像个清秀的小厮。
“走。”林墨将剩下的干粮和水囊塞入怀中,推开抵门的柜子,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拉开门闩。
两人借着院中树木假山的掩护,悄然向记忆中的“涵碧轩”后园深处摸去。林墨记得于掌柜草图上有标注,后园临湖有一处观景水阁,名为“听涛榭”,与主建筑有曲廊相连,但位置更偏,且下有石基深入湖中,或许有可藏身之处。
雨已停歇,晨雾未散,湖面烟波渺渺。园中偶有早起修剪花木的仆役,都被两人机警避开。来到“听涛榭”,这是一座半悬于水上的精巧建筑,四面开窗,视野极佳,但此刻空无一人。榭内陈设雅致,琴案书桌俱全,看来是晋王偶尔来此赏景清谈之所。
林墨仔细查看。榭内地面铺着光洁的金砖,似乎并无异常。他走到临湖的栏杆边,向下望去,榭下是支撑的木柱和石基,湖水轻拍。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下一处——那里,石基与木柱交接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木板,形状规整,不似天然。
“你在上面望风。”林墨对白漱玉低语一句,将身上碍事的外袍脱下,只着短打,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翻过栏杆,攀着湿滑的木柱,向下滑去。
初春湖水冰冷刺骨。他忍着寒意,潜入水中,游到那处木板前。果然,这是一块伪装成石基颜色的活板门,边缘有极细微的缝隙,还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但锁已锈蚀。他拔出腰间短刀,插入缝隙,用力一撬。
“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崩开。木板向内打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内有阶梯向上延伸,竟是一处隐秘的暗舱!里面没有水,有干燥的木头发霉气味。
林墨心中大喜,返回水面,向榭上的白漱玉打了个手势。白漱玉会意,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笨拙但坚定地翻过栏杆,林墨在水中接应,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到暗舱入口。
“进去,小心台阶。”林墨托着她,让她先钻入。白漱玉依言而入,里面虽黑暗,但阶梯干燥。林墨随后钻入,从内部将活板门重新合上,暗舱内顿时一片漆黑,只有靠近水面的木板缝隙透入极其微弱的粼粼波光。
暗舱不大,约莫丈许见方,高约一人,似乎是利用水榭下方支撑结构之间的空隙改造而成。地上铺着干燥的稻草,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固定的木箱。林墨摸索着打开木箱,里面竟有几床虽然陈旧但干燥的毛毯,以及火折、蜡烛、甚至一小坛清水和几包用油纸密封的肉干、饼子!
“天无绝人之路!”林墨忍不住低呼。这显然是“涵碧轩”原主人为备不时之需设置的隐秘藏身之所,如今却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他点燃一支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暗舱。白漱玉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冷得微微发抖。林墨连忙扯过毛毯将她裹住,自己也披上一床。
“把湿衣服换下来,用毯子裹好。”林墨背过身,从木箱里又找出一套干燥的旧衣,似乎是仆役穿的。“穿这个,虽然粗糙,但总比湿着强。”
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过了一会儿,白漱玉的声音轻轻响起:“好了。”
林墨转身。她已换上那套灰扑扑的粗布衣,长发披散,用布巾擦拭,烛光下,洗去铅华的脸更显清丽脱俗,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惧。她将自己换下的湿衣和之前那套男子短打仔细叠好,放在角落。
林墨也快速换下湿衣,穿上另一套干燥旧衣。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在铺了毛毯的稻草上坐下,分食了一些肉干和饼子,喝了点清水。
暗舱内寂静,只有隐约的、隔着木板的湖水荡漾声。密闭的空间,昏黄的烛光,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昨夜那未尽的亲密,让空气里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公子……我们在这里,能躲多久?”白漱玉抱着膝盖,低声问。
“至少三五日应无妨。这里有水有食,外面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林墨沉吟,“关键在于外面的消息。于掌柜那边不知如何了,还有阿福、赵百户、谢东家……”
话音未落,头顶木板上方,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人语!两人瞬间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听涛榭”内来回走动,似乎不止一人。
“仔细搜!王爷有令,那两人可能就藏在杭州附近,所有宅院、别业、园林,一处都不许放过!尤其是临水的地方!”
“头儿,这‘涵碧轩’是王爷的产业,他们敢来?”
“灯下黑懂不懂?越是王爷的地方,越可能!给我搜!床底、柜子、假山石洞,还有这水榭下面,都看清楚!”
“下面?下面是水啊……”
“蠢货!看看有没有暗格、地窖!王爷这别业修得精巧,保不齐就有咱们不知道的机关!”
脚步声在头顶来回,甚至有人用刀柄敲击地板和墙壁。林墨和白漱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林墨的手已按在了腰间短刀上。白漱玉则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指尖冰凉。
幸运的是,搜查的人并未发现那块伪装的活板门。敲击声和水波声掩盖了暗舱内细微的动静。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脚步声渐渐远去,人声也模糊了。
两人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都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们……在搜捕我们。”白漱玉声音发颤,“全城……不,可能整个杭州周边……”
“嗯。”林墨目光凝重。晋王的反应比他预料的更快,更彻底。这说明,周延儒进京带来的压力,苏州那边的民怨,以及赵横带走的证据,都真正刺痛了他。“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必须知道外面的情况,才能决定下一步。”
他看了看那坛清水和所剩不多的干粮。“食物和水够我们支撑三四天。这期间,我们必须想办法和外界取得联系,至少,要确认于掌柜是否安全,阿福和谢东家那边进展如何。”
“怎么联系?外面搜捕这么严……”白漱玉忧心忡忡。
林墨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套湿衣上,心中一动。“等天黑。我潜回岸边一次,试着找于掌柜留下的暗记,或者……看看能不能抓个‘舌头’。”他说得轻松,但白漱玉知道这何其危险。
“公子,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林墨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我们必须知道外面的棋下到哪一步了。放心,我会小心。”
白漱玉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那……公子一定要平安回来。妾身……在这里等你。”
“嗯。”林墨应道,看着她担忧的眼眸,心中柔软,抬手轻抚她脸颊,“我答应你,一定回来。你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是我,否则绝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
交代完毕,两人在暗舱中默默等待。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林墨借着烛光,仔细检查了暗舱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出口,通风也全靠木板缝隙,虽然气闷,但尚可忍受。他又将短刀、弩箭检查一遍。
白漱玉则安静地坐在毛毯上,时而看看他,时而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暗舱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音,只有水波轻响,这种绝对的寂静和未知,反而更折磨人。
午后,林墨强迫白漱玉又吃了一些东西,自己也吃了些。她依旧没胃口,但在他坚持下勉强咽下。
“睡一会儿吧,保存体力。”林墨柔声道,将毛毯铺开,示意她躺下。
白漱玉依言躺下,却睁着眼看着他。林墨吹熄蜡烛,暗舱陷入彻底的黑暗。他在她身边躺下,隔着毛毯,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
“公子……”她在黑暗中轻声唤道。
“嗯?”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逃不出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如果。”林墨打断她,手臂收紧,“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等到事情了结,我们就离开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个小店,或者就买个庄子,平平淡淡过日子。”
“真的……可以么?”她的声音充满渴望,又带着不敢置信。
“可以。”林墨语气笃定,“我说到做到。”
黑暗中,她不再说话,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贴近他。林墨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了潮湿水汽和女子体香的味道。昨夜未尽的悸动,在黑暗和寂静中悄然复苏。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她腰侧轻轻摩挲,隔着粗布衣,能感受到那纤细的腰肢和温热的肌肤。
白漱玉身体微微一颤,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没有抗拒,反而向他怀里更深处偎去,一只手摸索着,搭在了他环着她腰的手臂上,指尖轻轻扣入他掌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点燃干柴的火星。林墨喉结滚动,再也抑制不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不同于昨夜的怜惜与试探,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和生死边缘迸发的炽烈。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在绝对的黑暗中,触感被无限放大。
白漱玉生涩而热情地回应,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微湿的发间。粗布衣衫摩擦,发出窸窣声响。林墨的手掌抚过她单薄的脊背,隔着衣物,能清晰感受到她蝴蝶骨的形状和肌肤的温热。他的吻顺着她的下颌滑向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迹。
白漱玉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微微弓起,更紧地贴合他。然而,就在林墨的手探入她衣襟,触碰到那柔软边缘时,她却忽然僵住,猛地偏开头,急促喘息:“公子……不……不行……”
林墨动作顿住,剧烈喘息,额头抵着她的,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是了,这里太危险,她病体未愈,而且……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对不起……”他哑声道,艰难地从她身上翻下,躺到一边,胸膛剧烈起伏。
“是妾身……是妾身不好……”白漱玉的声音带着哭腔,摸索着抓住他的手,“妾身不是……不是不愿,只是……只是……”
“我明白。”林墨反手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是我太急了。等我们安全离开,等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再……”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白漱玉懂了。黑暗中,她脸上滚烫,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肩窝,不再言语。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听着彼此渐渐平复的心跳和呼吸,等待着夜幕的降临。刚才那片刻的激情与失控,并未让他们尴尬,反而像某种仪式,在绝境中确认了彼此无可替代的归属。
不知过了多久,林墨估摸着外面天色应该已黑。他轻轻放开白漱玉,坐起身,重新点燃蜡烛。
“我该走了。你留在这里,蜡烛省着用,食物和水也是。无论听到什么,不要出来。我会尽快回来。”他快速穿戴整齐,检查了武器。
白漱玉也起身,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千万小心。”
“等我。”林墨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然后吹熄蜡烛,摸索到活板门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湖水涌入。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她模糊的身影,然后潜入水中,从下方将活板门重新合拢。
湖水温冷,夜色如墨。林墨辨明方向,朝着岸边“澄墨斋”大致方位潜游而去。他必须尽快了解外面的情况,找到于掌柜,或者至少,确认他是否安全。
而暗舱内,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白漱玉抱膝坐在毛毯上,听着头顶隐约的水波声,心中默默祈祷。她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羊脂玉牌,又想起他临别时的吻和承诺,心中既有甜蜜,又有无尽的担忧。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将要睡去时,头顶活板门处,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三长,两短,一长。
是她和林墨约定的暗号!
她心中一喜,连忙摸索到门边,用约定好的节奏回应。活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水汽的凉风灌入,一个湿漉漉的身影敏捷地钻了进来,正是林墨!
“公子!”她低呼,迎上前。
林墨迅速合上门,喘息着,身上带着湖水的寒气和水草气味。他拉着她退到暗舱里面,没有立刻点燃蜡烛,而是在黑暗中低声道:“外面……情况很糟。”
“于掌柜他……”
“被抓了。”林墨声音低沉,“‘澄墨斋’被查封,于掌柜和两个伙计都被杭州府衙抓走,严刑拷打,逼问我们的下落。我绕到后巷,看到了暗记,是于掌柜在被抓前匆忙留下的,只有三个字:‘全城缉,悬赏重,速离’。”
白漱玉倒吸一口凉气。
“杭州城已经戒严,水陆要道都有官兵盘查,城门口贴了海捕文书,悬赏五千两,捉拿你我。画像……很清晰。”林墨顿了顿,“是晋王府的沈詹事亲自坐镇杭州府衙督办。另外,我还听到传闻,苏州知府周延儒一行,在镇江附近遇袭,护卫死伤惨重,但周知府本人……下落不明。”
“什么?!”白漱玉惊骇。
“下落不明,未必是坏事。或许他金蝉脱壳,已经秘密进京了。”林墨分析,但语气并不轻松,“但这也说明,晋王真的急了,不惜动用死士,截杀朝廷命官。苏州那边,谢东家传来的消息,刘家坳的蚕户代表王老实等人,在进入杭州地界后,也失去了联系,恐怕凶多吉少。”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白漱玉只觉得浑身发冷。
“阿福和赵百户那边还没有消息。”林墨继续道,“我们现在,真正是孤悬险地,内外消息断绝。这暗舱虽然隐蔽,但绝非长久之计。粮食和水有限,更重要的是,于掌柜被抓,他虽忠义,但刑讯之下……”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于掌柜可能熬不住,会泄露“涵碧轩”的可能。
“那我们……”白漱玉声音发颤。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杭州。”林墨斩钉截铁,“但陆路水路皆被封死,硬闯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他看向暗舱的墙壁,那外面是浩渺的西湖,“或许在水路,但不在寻常的航道。”
“公子是说?”
“等。等一个时机,等一场混乱,或者……等一个变数。”林墨目光幽深,“晋王如此大动干戈,江南官场、士林,难道就全是铁板一块?那些被‘云锦记’逼得走投无路的丝行、蚕户,那些收到匿名揭帖的乡宦、学子,真的就毫无反应?周延儒下落不明,贡缎案证据可能已到御前,京城那边,晋王的政敌,清流言官,还有宫里的陈公公、张公公,真的就毫无动作?”
他像是在问白漱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藏好了,等到那股反噬晋王的力量,真正爆发出来的那一刻。那时,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白漱玉看着他黑暗中坚毅的轮廓,心中渐渐安定下来。“妾身听公子的。公子在,妾身就不怕。”
林墨心中激荡,将她拥入怀中。“放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手里,还有最重要的筹码。”他指的是那枚玉牌和尚未送出的证据抄本,“晋王越是想把我们按死在杭州,就越说明他怕。我们偏不让他如意!”
两人在黑暗中相拥,互相汲取着温暖和力量。前路茫茫,杀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还有一线不肯熄灭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