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亥时末。嘉兴府衙后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黑漆大门紧闭。阿福驾着马车,停在街角暗处。林墨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那宅门。门楣上并无牌匾,但门环锃亮,石阶干净,显是常有人打理。
“公子,就是这里。冯通判的私宅,他平日不住衙署,多在此处。”阿福低声道,“白姑娘的信和公子的拜帖午后已送入,刚刚里面递出话来,请公子亥时三刻,从角门入。”
林墨点点头,整了整身上半旧的靛蓝直裰,戴上一顶寻常的方巾,对阿福道:“你在此等候,若半个时辰后我未出,便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公子,还是让小的跟您进去吧?”阿福不放心。
“不必。冯明远若想对我不利,不会选在他自家私宅。人多反而不便。”林墨摆手,下了马车,独自走向那宅院的东北角门。
角门虚掩,一个老苍头提着灯笼,见林墨走来,也不多问,侧身让开。林墨闪身而入,老苍头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引路。宅内不大,三进院落,陈设简朴,但一草一木打理得井井有条,透着文官特有的清谨气息。
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进一处僻静书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灯光,映出一个人影,正伏案书写。老苍头在门外停下,躬身道:“老爷,客人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
林墨推门而入。书房不大,靠墙是满满的书架,临窗一张大书案,堆着些卷宗账簿。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文士抬起头,放下笔,正是嘉兴府通判冯明远。他穿着家常的葛布道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林墨。
“学生林墨,见过冯大人。”林墨拱手,执晚辈礼。
“林东家不必多礼,请坐。”冯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对老苍头道,“奉茶,然后退下,无唤不得入内。”
老苍头奉上两盏清茶,悄声退去,带上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冯明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并不急于开口。林墨也静静坐着,目光扫过书案,看到摊开的是一份漕运货物查验的例行文书,墨迹未干。
“林东家的拜帖,还有漱玉那孩子的信,本官都看了。”冯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信中说,林东家是白石兄故人之后,有事相托。不知林东家与白石兄,是何渊源?”
“不敢欺瞒大人。”林墨神色坦然,“学生与白先生并无直接渊源。但学生一位至交好友,乃白先生故人苏文正学士之女。近日友人染恙,学生机缘巧合,得识白先生遗孤漱玉姑娘。姑娘听闻学生在嘉兴有些许俗务缠身,念及大人曾受白先生提携,故修书引荐,望大人能行个方便。”
冯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放下茶盏:“苏学士的千金……可是那位名动京华的婉清小姐?她……染恙了?”
“是,中了奇毒,昏迷不醒。”林墨观察着冯明远的表情,见他眉头微蹙,似有关切,继续道,“学生此次南下,除商事外,亦为友人寻访名医良药。如今药已寻得,正待北归,却不料货船在嘉兴被扣,耽搁行程。友人病情危急,时日无多,学生心中焦灼,万般无奈,才冒昧恳请大人通融。”
冯明远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林东家的货船,本官知晓。漕司接到举报,言船中有夹带禁物,事关重大,不得不查。如今查验未毕,若贸然放行,恐难以交代。”
“学生船上所载,无非南洋香料、苏木、琉璃器等寻常商货,皆有市舶司勘合文引,绝无违禁之物。”林墨道,“所谓举报,空穴来风,大人明鉴。学生愿以全部身家担保。若大人肯行方便,学生愿以船货价值一成,捐作地方善举,或助大人修缮府学、赈济孤贫,聊表心意。”
冯明远看了林墨一眼,不置可否:“林东家倒是慷慨。不过,此事非本官一人可决。漕司那边,总督府亦有督办。况且……”他顿了顿,语气转深,“林东家近来在杭州所为,动静不小。‘蚕农互助会’,可是林东家的手笔?”
“互助会不过是为方便收丝,与蚕户互利的寻常章程,不敢劳大人挂心。”林墨谨慎答道。
“互利?”冯明远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林东家,你可知‘云锦记’背后是谁?杭州丝行,又牵动着多少人的饭碗?你抬高丝价,聚拢蚕户,断的不是一两个人的财路,是坏了杭州府,乃至整个江南丝业几十年定下的规矩。胡有德(胡掌柜)前日已来见过本官,话,说得很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本官与白石兄有旧,漱玉那孩子又开了口,这才破例见你一面,说几句体己话。林东家,听本官一句劝,那‘互助会’,趁早收手。你在杭州买的丝,本官可以做主,让‘云锦记’按市价加一成收下,不让你亏本。嘉兴的船,三日内,本官寻个由头,让你提走。此事,便算两清。你回你的京城,江南这摊浑水,莫要再蹚了。如何?”
林墨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半晌。书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冯大人,”林墨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大人的好意,学生心领。但学生与蚕户有约在先,定金已付,契约已立。商人无信,何以立身?此其一。”
“其二,”他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力量,“学生离京前,苏学士曾言,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然积弊亦深。豪强兼并,小民困苦,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学生不才,愿以商贾微末之身,略作尝试,看能否在商言商,寻一条既能富民,又不损国用的新路。‘互助会’或许稚嫩,但蚕户得利,安心生产,生丝质优量增,于朝廷赋税,于江南织造,岂无裨益?学生不解,此等利民利国之举,为何成了‘坏规矩’、‘蹚浑水’?”
冯明远脸色微变,手指收紧:“林东家,慎言!朝廷大事,岂容你一个商贾妄议!”
“学生不敢妄议。”林墨拱手,语气却无退缩,“学生只是觉得,规矩若只利于豪强,盘剥小民,这规矩,或许该改改了。冯大人为官一任,牧守一方,当知‘民为邦本’。刘家坳蚕户,世代良善,如今桑园被强占,申冤无门,此情此景,大人可曾耳闻?若此类事日多,民怨积聚,恐非地方之福。”
冯明远盯着林墨,眼中神色变幻,惊疑、恼怒、权衡,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年轻人,你可知你这般行事,凶险万分?‘云锦记’背后,是晋王府!晋王殿下乃今上爱子,执掌户部,权倾朝野!你与他作对,无异以卵击石!即便有苏学士些许情面,又能护你几时?苏小姐如今自身难保,苏学士也告病在家,你……”
他忽然停住,似觉失言,端起茶盏掩饰。
林墨心头一震。冯明远知道苏婉清中毒,甚至知道苏文正“告病”实为软禁?看来这位冯通判,在京城也有耳目,且消息灵通。
“多谢大人提点。”林墨沉声道,“学生自知力微,然事已至此,退无可退。船货之事,学生仍望大人成全。至于杭州如何,学生自有分寸。大人今日之情,学生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图报。”
他不再纠缠“互助会”和晋王,只重申放船的请求,并留下一个“他日图报”的承诺,给对方一个未来的想象空间。
冯明远看了他许久,缓缓放下茶盏,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份文书,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盖上自己的私印。
“这是提货文书。明日辰时,你可凭此去码头提货。查验……就说已毕,并无违禁。”他将文书推向林墨,声音压得极低,“船货提出,速离嘉兴。杭州之事……你好自为之。另外,替本官带句话给漱玉那孩子,江南非久留之地,早些离开,去寻她母亲娘家旧识庇护。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林墨双手接过文书,入手微沉。他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大人。学生告辞。”
“去吧。”冯明远挥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林墨退出书房,在老苍头引领下,默默走出角门。夜风拂面,带着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宅院,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冯明远最终放行,更多是出于对白远旧情的最后一点顾念,以及不愿将自己彻底卷入漩涡的明哲保身。他警告白漱玉离开,更说明江南局势之危。
回到马车,阿福急问:“公子,如何?”
“成了,明日提货。”林墨将文书交给阿福,靠在车厢上,闭上眼,“回客栈。”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林墨脑中回想着冯明远的话。晋王权倾朝野,苏家处境艰难,白漱玉身份危险……重重压力,如乌云压顶。
回到客栈,已是子夜。林墨却无睡意,信步走到院中。却见白漱玉房间的灯还亮着,窗上映出她徘徊的身影。
他想了想,走到她房门前,轻轻叩响。
门开了,白漱玉显然也未睡,穿着素色寝衣,外罩斗篷,发丝有些凌乱,眼中布满血丝,看来哭过。
“林公子?你回来了?冯叔叔他……”她急切问道。
“冯大人已签发文书,明日便可提货。”林墨道,“他还让我转告姑娘,江南非久留之地,望你早寻庇护。”
白漱玉眼中闪过泪光,喃喃道:“冯叔叔……他还念着旧情……是我连累他了……”
“与姑娘无关。”林墨走进房间,掩上门,“是林某连累了姑娘才对。姑娘本可置身事外。”
白漱玉摇头,泪水滑落:“置身事外?自从家父蒙冤,妾身与母亲便无处可躲。这江南,看似繁华,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个牢笼。公子,冯叔叔还说了什么?京城……婉清妹妹,她到底怎样了?”
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的绝望与关切,林墨心中一软。这个女子,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却仍努力想帮助他人。
“苏小姐服药后病情反复,太医正在全力救治。”林墨选择说一部分实情,“苏学士也因忧心过度,身体不适。京城局势,确实复杂。”
白漱玉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才站稳,哽咽道:“是我的药……是我的药害了婉清妹妹?不会的……家父的药绝不会错……到底是谁?是谁要如此害她?害苏家?”
她情绪激动,连日来的压力、愧疚、恐惧似乎在这一刻爆发。
林墨上前一步,想扶她又觉不妥,只能沉声道:“白姑娘,冷静。药未必有问题,其中或有蹊跷。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姑娘仔细回想,令尊当年,可曾与人结怨?那‘百日眠’的方子,除了令尊,还有谁知?薛……栖霞岭那位薛居士,与令尊是何关系?”
白漱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墨,咬了咬嘴唇,似在下定决心:“薛伯伯……他原名薛慕华,曾是太医院副使,家父至交。‘百日眠’的方子,是家祖所传,家父与薛伯伯共同钻研改进。当年……当年太子殿下被废,家父受牵连,薛伯伯也因在太子病中诊治不力被贬,流落江南。他……他恨朝廷,恨所有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家父去世后,我便再未见过他。难道……难道是他?”
薛慕华?太医院副使?林墨心中剧震。如果下毒者拥有“百日眠”,又精通医术,还能接触到苏婉清……薛疯子的嫌疑陡然增大!但他为何要害苏婉清?因为她是苏文正之女?苏文正与当年太子案有何关联?
“苏学士与当年太子案,可有牵连?”林墨问。
白漱玉摇头:“苏伯父那时官职不高,且素来中立,并未卷入。但……但家父曾言,苏伯父为人刚正,曾为太子殿下说过几句公道话,或许……因此得罪了人。”
线索纷乱,但指向越来越清晰。当年太子旧案,像一道深深的伤疤,至今仍在流血。而苏婉清,很可能成了这场延续十余年的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白姑娘,”林墨看着她,郑重道,“此事牵连甚广,背后之人势力庞大。你留在此处,确实危险。冯大人所言有理,你还是……”
“我不走。”白漱玉打断他,擦去泪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若真是薛伯伯……若真是因为当年旧怨牵连了婉清妹妹,我更不能走。我要找到他,问个明白!也要帮公子,查清真相,救婉清妹妹!”
“姑娘……”
“林公子!”白漱玉上前一步,仰头望着林墨,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妾身知道公子非寻常人。您敢在江南与他们周旋,必有所恃。妾身别无长处,唯对当年旧事,对江南人事,还算熟悉。求公子让妾身留下,助公子一臂之力!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家父的清白,为了婉清妹妹的性命!妾身……不怕危险!”
她的目光清澈而灼热,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勇气。林墨与她对视,看到了她柔弱外表下的坚韧。这样一个女子,与其让她独自逃亡,面临不可知的危险,或许留在自己视线内,反而更安全,也确是一大助力。
“好。”林墨终于点头,“姑娘可留下。但需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我安排。不可擅自涉险。”
“多谢公子!”白漱玉眼中迸发出光彩,又要行礼。
林墨扶住她:“夜已深,姑娘早些安歇。明日提货后,我们需尽快谋划下一步。”
“嗯。”白漱玉脸微微一红,退后半步。
林墨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对了,白姑娘可曾听闻,‘云锦记’有一批贡缎,近日要运往京城?”
白漱玉一怔,思索道:“‘云锦记’每年春秋两季,确有贡缎入京,由专人押运,走漕船。听说这次是为宫中端午采办,数量不小,由晋王府一位管事亲自押送。公子问此作甚?”
“随口一问。”林墨淡淡道,“姑娘歇息吧。”
走出房门,林墨眼中寒光一闪。贡缎,晋王府管事押送……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既能给“云锦记”一个难忘教训,又能将水搅得更浑,甚至可能牵连到晋王的机会。
回到自己房中,林墨铺开纸笔。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策。或许,那批贡缎,可以稍加利用……
他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唤来阿福:“将这封信,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京城沈先生处。另外,让我们的人,盯死‘云锦记’那批贡缎,我要知道它确切的装船时间、船号、押运人数、路线,一切细节!”
“是!”阿福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