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苏州城西,织造局下属的“天工染坊”。空气里弥漫着蓼蓝、茜草、苏木混合的复杂气味,数十口大染缸沿墙排列,蒸汽氤氲。几个老染匠愁眉苦脸,围着中间一口空缸,缸边摊着一匹色泽黯沉、绿不绿蓝不蓝的缎子。
“不成,还是不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捶着腿,“这‘天水碧’的方子,最关键一味‘鸭头青’的成色总是不对!试了七次,不是太艳就是太浊,离宫里要的那种‘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意境,差着十万八千里!”
“宫里催得紧,端午的贡缎就差这最后一批‘天水碧’的料子。再调不出来,咱们都得吃挂落!”管事的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染坊大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织造局小吏服饰的中年人领着两人走了进来。前面是个戴着帷帽、身姿窈窕的女子,后面跟着个面容普通、作随从打扮的年轻人。
“张管事,这两位是谢东家荐来的师傅,说是对古法染色有些心得,或可解‘天水碧’之难。”小吏介绍道。
张管事将信将疑地打量来人。那女子帷帽遮面,看不清容貌,但举止从容。后面那年轻人更是平平无奇。谢东家?莫非是沧澜商行的谢广陵?他虽与织造局有些往来,但染坊的事……
“敢问师傅,可有把握?”张管事试探道。
帷帽女子(白漱玉)微微颔首,声音透过轻纱传出,清润柔和:“妾身家中有一古方,或可一试。需先看看诸位用的料、水,以及失败的样缎。”
她走到染缸前,仔细察看那匹失败的缎子,又拈起旁边的染料细看,甚至还凑近闻了闻。那随从(林墨)则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扫过染坊的布局、用具,以及那些染匠。
“料是上好的湖州生丝,水是虎丘石泉,皆无问题。”白漱玉沉吟道,“问题出在‘鸭头青’的提炼和配伍上。诸位用的可是徽州歙县的青金石,以醋淬取?”
老匠人一惊:“正是!姑娘如何得知?”
“古方有载,然此法所得青靛,色沉而少灵,需辅以‘绿矾’煅烧后的‘皂矾’为媒,再以初春梨花露水化开,方可出清透之色。此外,染缸水温需恒定,不可过沸,搅拌需用桃木棍,顺同一方向,不可逆搅。”白漱玉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几个老匠人面面相觑。“皂矾”为媒?梨花露水?桃木棍?闻所未闻!
“这……姑娘所言,可有凭据?”张管事迟疑。
“一试便知。”白漱玉从容道,“请备绿矾、梨花露——若无新鲜露水,去罗浮山茶庄购他们今春收的‘梨雪’茶,以八分烫的山泉水冲泡,取其茶汤亦可。再取新鲜桃木,削成棍。另,请将染缸下柴火撤去一半,文火慢温。”
她语气笃定,指挥若定,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张管事看向引荐的小吏,小吏微微点头。死马当活马医吧!张管事一咬牙:“照这位姑娘说的办!”
染坊顿时忙碌起来。白漱玉亲自指挥,称量绿矾,煅烧研磨,冲泡茶汤,削制木棍。林墨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暗赞。白漱玉不仅熟读染谱,显然对实际操作也颇有了解,指挥起来井井有条,那些起初不服的老匠人,渐渐也被她的专业折服,认真听从调遣。
一切准备就绪。白漱玉净手,用桃木棍缓缓搅动调配好的染料。靛青、皂矾、茶汤在温水中慢慢融合,奇异的,那原本沉滞的颜色,渐渐变得清透起来,在蒸汽中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介于碧蓝与淡青之间的光泽,宛如一泓被雨洗过的晴空。
“就是这种色!”老匠人激动地喊出声。
白漱玉将一匹素缎缓缓浸入。片刻后提起,那缎子吸饱了染料,在光线下流淌着温润而灵动的碧青色,果然有了几分“雨过天青”的意境。
“成了!真的成了!”染坊内一片欢腾。张管事更是喜出望外,对白漱玉和林墨的态度顿时恭敬无比。
“姑娘真乃神技!不知姑娘高姓?谢东家那里,鄙人定有重谢!”
“妾身姓白,区区微末之技,不足挂齿。”白漱玉谦道,“只是,此色初成,尚需固色。固色之法,亦有讲究,需用……”
她正欲细说,染坊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大门被粗暴推开,一队穿着晋王府侍卫服饰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左眉有痣的太监,正是那日在客栈被白漱玉留意到的人。
“织造局染坊重地,何人擅闯?!”张管事又惊又怒。
那太监(姓曹,王公公心腹)眼皮一翻,尖声道:“咱家奉王爷之命,稽查贡缎织造!有人举报,这染坊以次充好,所用染料有问题,织出的‘天水碧’恐有毒害!来人,把这些染料、还有这些刚染的缎子,统统封存带走!相关人等,一并拿下,回去细审!”
话音未落,侍卫便如狼似虎上前,要控制染缸和那匹刚染好的缎子。
张管事和众匠人脸色煞白。贡缎有毒?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且慢!”一直沉默的林墨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染缸前,对那曹太监拱了拱手,“这位公公,不知举报者何人?可有凭证?这‘天水碧’刚试染成功,尚未用作贡缎,何来毒害一说?”
曹太监眯眼打量林墨,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林墨稍易了容)。“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质问咱家?有没有毒,验过便知!带走!”
“公公要验,自然可以。”林墨不慌不忙,“不过,公公可知这‘天水碧’的染料配方,乃宫中秘传?胡乱验看,损了配方,耽误了贡期,这责任……公公担得起么?再者,公公说有人举报,举报者总得有个说法,是用了何毒?是砒霜?是鹤顶红?还是断肠草?总得有个名目,才好对质吧?”
他语速平缓,却句句在理,更抬出“宫中秘传”和“耽误贡期”的大帽子。曹太监一滞。他奉命来捣乱,借口是现编的,哪有什么具体毒物名目?更没想到对方如此硬气。
“哼!有没有毒,不是你说了算!有没有耽误贡期,也不是你说了算!咱家奉的是王爷的命!”曹太监色厉内荏,“你再阻拦,便是抗命!格杀勿论!”
“王爷之命,自然不敢违抗。”林墨话锋一转,“不过,在下恰好认得提督江南织造陈炬陈公公。来之前,陈公公有言,贡缎之事关乎内廷体面,若有宵小借机生事,坏了大局,可持他信物,直接报于苏州知府,请知府大人会同织造局、按察司三堂会审,以正视听。”说着,他作势要从怀中取物。
曹太监脸色一变。陈炬?又是陈炬!之前在嘉兴,林墨就抬出过陈炬。难道这小子真与陈炬有旧?若是闹到三堂会审,事情就大了,他今日这差事怕要办砸。
“你……你休要虚张声势!”曹太监咬牙。
“是不是虚张声势,公公一试便知。”林墨好整以暇,“不过,若因公公鲁莽,损了这好不容易调出的‘天水碧’,延误了贡期,陈公公问起,在下也只能据实禀报,是晋王府的曹公公,不听劝阻,强行查验所致。届时,陈公公若问王爷要个说法……呵呵。”
他笑得温和,话里的威胁却如冰锥。曹太监冷汗下来了。他敢欺负织造局的小吏,却绝不敢真得罪陈炬。晋王与陈炬虽非一系,但陈炬是宫里老人,面子不小。若真因他误了贡期,晋王未必会保他,甚至可能拿他顶罪。
“你……你叫什么名字?”曹太监死死盯着林墨。
“在下姓木,单名一个白字,谢东家门下一管事。”林墨随口胡诌。
“木白……好,好!咱家记下了!”曹太监知道今日讨不了好,狠狠瞪了林墨一眼,又扫了一眼帷帽遮面的白漱玉,一挥手,“我们走!此事没完!”
晋王府的人灰溜溜撤走。染坊内众人松了口气,看林墨的眼神充满感激和后怕。
“木先生,今日多亏您了!”张管事擦着汗,“若非您搬出陈公公,今日恐怕难以收场。”
“张管事客气,同为织造局办事,自当同心。”林墨道,又转向白漱玉,“白师傅,这固色之法……”
“哦,固色需用明矾和蛋清,比例是……”白漱玉定了定神,继续讲解。只是她帷帽下的目光,忍不住飘向林墨,心中波澜未平。方才他挡在自己身前,与那太监周旋,从容不迫,智计百出……让她莫名地安心,又有些别样的悸动。
处理完染坊的事,婉拒了张管事的宴请,林墨和白漱玉在谢广陵派来的人护送下,悄然离开。
马车里,白漱玉摘下帷帽,露出微红的脸颊,低声道:“方才……多谢公子解围。那太监似是认出我了?”
“他或许有所怀疑,但无实据。”林墨沉吟,“今日之事,是晋王针对贡缎布局的一环。他派人来捣乱,一是想拖延甚至毁掉‘天水碧’的进度,让‘云锦记’的贡缎出纰漏;二是想探探染坊的虚实,甚至抓人把柄。我们恰好撞上。”
“那我们……”白漱玉担忧。
“我们将计就计了。”林墨嘴角微勾,“你露了一手绝活,坐实了‘古法传人’的身份,织造局现在把你当宝贝。我抬出陈炬,吓退了晋王的人,也给了织造局底气。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经此一闹,织造局上下,对晋王府的霸道行径,会更为不满。而我们,则成了他们眼中的‘自己人’和‘救星’。接下来,有些话,就好说了。”
“公子是指……贡缎的事?”
“不错。”林墨压低声音,“谢东家那边传来消息,晋王混入贡缎的那批‘特殊’料子,已经确认,是掺了少量会使织物逐渐褪色、甚至脆化的药物。目的是让这批贡缎在入库后一段时间才出问题,届时追查起来,已过重重关卡,很难查到杭州源头,反而容易让经手的织造局、内务府官员背锅。”
“好毒的心思!”白漱玉倒吸凉气,“那批料子,还能剔除吗?”
“难。混在一起了。但,我们未必需要剔除。”林墨冷笑,“谢东家正在安排,让织造局里一位素来与晋王不睦的官员,‘偶然’发现这批料子的异常。同时,你那本染谱里,可有一种方法,能让这种‘问题染料’提前显色,甚至……改变其褪色的规律,让它呈现出某种独特的、但不符合贡品规制的颜色?”
白漱玉凝神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有一种‘五色返’的古法,用几种特殊的矿物和草药配成汤剂,浸泡后,可使某些隐色提前显现,甚至互冲,产生斑驳杂色。公子是说……”
“对,让那批有问题的缎子,在织造局最后一次查验时,就‘提前’露出马脚,而且是以一种难看的、明显不合格的方式。”林墨道,“届时,负责查验的官员,是压下隐患,冒险让不合格贡品入宫?还是据实禀报,追查到底?若他选择后者,那发现问题的功劳是他的,而追查下去,线索会指向‘云锦记’的原料,甚至……晋王府。”
白漱玉明白了。这是要把晋王自己埋的雷,提前引爆,而且把点火索交到他对手手里。
“只是,如何确保那官员会据实禀报?若他畏惧晋王权势……”
“所以需要加把火。”林墨道,“我让阿福散播的故事,该起作用了。苏州的清流名士、书院学子,最近应该会听到不少关于‘云锦记’盘剥蚕户、欺行霸市、甚至可能连贡品都敢糊弄的议论。读书人的笔和嘴,有时候比刀还利。当舆论起来,那位官员想压,也未必压得住。更何况,谢东家还会给他递些‘晋王在江南倒行逆施,引起民怨,圣心不悦’的消息。只要他不是晋王的死党,就知道该怎么选。”
白漱玉听得心潮起伏。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将人心、规矩、舆论、利益全部利用起来,于无声处听惊雷。她看着林墨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父亲当年若有他一半的机变和手段,或许……
“公子思虑周详,妾身佩服。”她由衷道。
“现在说佩服还早。”林墨摇头,“晋王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才是硬仗。白姑娘,你那染谱中的‘五色返’之法,配制可复杂?需哪些材料?”
“材料倒不算稀奇,只是配比和工序繁琐,需妾身亲自操作。”白漱玉道,“公子需要何时用?”
“三日后,贡缎最后查验之日。”林墨目光投向车窗外,苏州城的繁华街景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何事?”
“去见一见,那位对晋王不满的织造局官员。”林墨淡淡道,“总得让该拿刀的人,先看看刀是什么样的,顺便……告诉他,这刀,该怎么用,才能既杀敌,又不伤己。”
马车穿过渐渐浓郁的夜色,驶向苏州城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