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泉州港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仍弥漫着焦木与海腥混合的独特气味。码头上，却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林墨站在“四海商行”的栈桥前，准备登船北归。白芷蓉、蒋魁、市舶司刘提举等一众泉州头面人物皆来相送。经此一役，林墨在此地的地位已非同往日。
“林东家此番回京，定要将在泉州所见所闻，尤其是军民奋勇抗倭之壮举，多多宣扬啊！”刘提举拱手笑道，语气亲热中带着一丝期许。他身为官员，——一场胜仗，不仅保住了他的乌纱帽，更是一笔不小的政绩，需要有人将这份功劳恰到好处地“递”上去。
“刘大人放心，泉州军民同仇敌忾、保家卫国之壮举，感天动地。林某回到京城，若有机会，定当向士林友朋广为传颂，使朝野皆知我大晟边民之忠勇。”林墨含笑应道。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芷蓉身上，“泉州之事，便有劳白东家和诸位费心了。‘海商共勉会’章程初定，诸多细则，还需白东家与蒋爷多多斟酌。”
白芷蓉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素绒袄裙，外罩狐裘，清丽依旧。她微微颔首：“林东家放心，妾身自当尽力。京中风云变幻，还望东家……万事谨慎。”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丝关切。
蒋魁拍着胸脯，声若洪钟：“林兄弟，京城哪个不开眼的敢寻你晦气，捎个信来！老子带兄弟们去京城找他理论理论！”
林墨闻言失笑，拱手与众人别过，转身登上了北上的客船。这是一艘大型官民两用的帆船，较为稳妥。阿福带着几名精干护卫紧随其后。船帆缓缓升起，离开喧嚣的港口。
站在船舷，望着逐渐远去的泉州城楼，林墨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反而有种即将踏入新战场的凝重。泉州之行，打开了局面，也将他推向了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舞台。京城，才是真正的漩涡中心。
船只沿海北上，计划至杭州转入运河北上。一路无话，数日后，船至钱塘江口，需换乘更适应内河航行的漕船。码头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各色人等混杂。
就在林墨主仆几人刚刚下船，正与漕帮管事的接洽换船事宜时，异变陡生！
人群之中，几名看似寻常苦力或小贩模样的人，眼神骤然变得凶狠，悄无声息地拔出藏在扁担或货篮中的短刃，如同猎豹般猛地扑向林墨！动作迅捷狠辣，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与此同时，另有数人则掷出石灰包，试图迷乱护卫视线。
“公子小心！”阿福反应极快，怒吼一声，拔刀挺身挡在林墨身前，格开一柄刺来的短剑，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其他护卫也瞬间反应过来，与刺客缠斗在一起。
码头上顿时大乱，百姓惊呼四散。
林墨心中凛然，刺杀！而且时机、地点拿捏得如此精准，正在他换船、护卫稍有松懈的瞬间！对方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是晋王一派？还是他在泉州动了别人的奶酪，招致的报复？
刺客武功不弱，且配合默契，招招直奔林墨要害，显然目标明确。阿福等人虽拼死抵挡，但对方人数占优，又有石灰扰敌，一时险象环生。一名刺客绕过护卫，刀锋直刺林墨后心！
眼看避无可避，林墨甚至能感受到那刀锋的寒意。他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数个念头，难道要命丧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飞来一道乌光，“铛”的一声脆响，竟是一枚铜钱，精准地打在刺客的刀身上，将那必杀一击打偏！刺客手腕剧震，骇然转头。
只见人群外围，一名身着青布长衫、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的男子，正收回弹指的动作。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切入战团，手法刁钻凌厉，或指或掌，或踢或点，招式看似简单，却每击必中，中者立仆。转眼间，便有数名刺客被他放倒。
有了这神秘高手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剩余刺客见事不可为，发一声喊，纷纷掷出烟幕弹，趁乱遁入慌乱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从遇袭到结束，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码头上只留下几具刺客尸体和一片狼藉。
阿福惊魂未定，连忙护在林墨身前，警惕地打量着那名斗笠客。“多谢壮士出手相救！敢问高姓大名？”
那斗笠客并未取下斗笠，只是微微抬头，露出线条硬朗的下巴，声音低沉沙哑：“路见不平。” 言罢，竟不再多话，转身便欲离开。
“壮士留步！”林墨开口，压下心中波澜，拱手郑重一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还请壮士留下名讳，容林某日后图报。”
斗笠客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他，淡淡道：“名讳不足挂齿。阁下此番回京，路途恐不太平，好自为之。” 说完，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码头熙攘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
林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此人武功极高，行事诡异，为何恰好在此出现并出手相助？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安排？
“公子，这些人……”阿福检查着刺客尸体，面色凝重，“身上很干净，没有明显标识。但看身手和做派，不像是寻常江湖匪类，倒像是……养的死士。”
林墨点点头，心中寒意更盛。死士！这意味着对手不仅势力庞大，而且决心要置他于死地！泉州大胜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危机感。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官面上的打压，开始动用最黑暗的手段了。
“清理一下，不要声张。换船，即刻出发！”林墨沉声下令。此地不宜久留。
接下来的路程，林墨一行加倍小心，昼行夜宿，护卫轮班值守，不敢有丝毫懈怠。所幸，直至抵达京城，再未遇到袭击。
年关已过，京城依旧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但林墨却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暗流。回到墨香商号总号，沈括早已焦急等待多时。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沈括见到林墨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随即面色沉重地递上一份文书，“这是都察院昨日送来的‘问询函’，着东家回京后，即刻前往都察院，就‘私募兵马、干预地方军政’一事，接受问话！”
果然来了！动作好快！林墨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冷笑一声。这罪名扣得又大又狠。
“还有，”沈括压低声音，“苏府传来消息，苏小姐的病……似是受了惊吓，忧思过重所致。另外，近来市面上有些流言，说咱们商号在泉州……与海寇有不清不楚的往来，所以才能力挽狂澜。”
诽谤中伤，构陷罪名，再加上暗杀！一套组合拳，接踵而至。对手的反扑，比他预想的更猛烈、更无所不用其极！
林墨沉默片刻，对沈括道：“先生不必担忧。都察院那边，我自有应对。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东家请吩咐。”
“第一，让《晟时报》下一期的头版，详细报道泉州大捷，重点突出‘海商共勉会’在官府领导下，协助官军、保境安民的壮举，将我们捐献饷银、组织民壮的账目摘要刊印出去！要快，要造成既成事实的舆论！”
“第二，”林墨眼中寒光一闪，“动用所有关系，查！一查这次刺杀的幕后主使；二查，散布流言的源头；三查，苏小姐受惊，究竟所谓何事！”
“是！”沈括领命而去。
书房内，林墨独自踱步。窗外，京城灰蒙蒙的天空下，积雪未融，寒意刺骨。他从泉州带来的胜利暖意，已被京城的凛冬和暗箭彻底浇灭。
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却被彻底激发出来。
“也好，”林墨停下脚步，看着都察院那份冰冷的公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既然躲不过，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正好让这京城的人都看看，是他们旧秩序的刀快，还是我新规则的根基硬！”
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特殊的“陈情表”，不仅要对都察院的质询，更是对这场围绕他展开的、日趋白热化的斗争的宣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