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都肃静！”市舶司刘提举强作镇定，拍案而起，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倭寇来袭，自有朝廷王师抵御！尔等商贾，需安守本分，不得慌乱，以免滋扰地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毫无用处。谁不知道泉州卫所兵备松弛，水师战船老旧，能否抵挡住凶悍的倭寇大军，实在堪忧。
“刘大人！”镇海帮的蒋魁此刻也顾不得与林墨的争执，急声道，“倭寇势大，泉州水师怕是独力难支！我们各家都有船有人，可否协助官府，共抗倭寇？”他虽蛮横，却也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这个……”刘提举面露难色，让民间船只参与战事，干系重大，他不敢轻易做主，更何况，如何协调指挥也是难题。
就在众人惶惶无主之际，林墨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嘈杂：“刘大人，蒋爷，诸位！倭寇当前，已非一家一户之事。方才白东家所提‘海商共济会’，正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林墨环视众人，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共济会，首要便在‘共济’二字！当下之急，是保住泉州港！我提议，立即以‘共济会’之名，做三件事！”
“第一，集结！请蒋爷牵头，以镇海帮为主，各家有武装的商船、熟悉水性的壮丁，立即集结编队，统一号令，协助水师巡逻警戒，巩固海防！”
“第二，筹饷！与倭寇作战，赏格、抚恤、器械损耗，皆需银钱。请刘大人见证，我等在场各家，按资产船队多寡，认捐一笔‘御倭饷’，专款专用，即时募集，交由公推之人掌管，用于犒赏助战壮丁、抚恤伤亡、购置军资！”
“第三，联防！各家货栈、仓库，需联防互保，组织民壮巡逻，防止倭寇细作或城内歹人趁火打劫。信息互通，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这三条提议，条条切中要害，务实高效。将松散的海商力量迅速组织起来，有钱出钱，有人出人，有船出船，目标明确——保家卫港！
中小海商们闻言，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林东家所言极是！”
“就该这么办！”
“我们听林东家的！”
蒋魁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墨会主动将“牵头”之责让给他镇海帮，这等于承认了镇海帮在泉州海商中的实力地位，面子给得十足。他虽对林墨仍有芥蒂，但此刻大局为重，且这安排对他有利，便粗声应道：“好！集结船只人手的事，包在我蒋魁身上！哪个龟孙子敢不出力，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刘提举见众意难违，且这确实是应对危机的可行之法，终于点头：“既如此，本官准尔等暂组民壮，协助御寇。但一切需听从官府和水师调遣，不得擅自行动！筹饷之事，需账目清明，本官会派员监督。”
“谨遵大人之命！”林墨拱手，随即转向众人，“事急从权，这‘海商共济会’便算草创。会长一职，德高者居之，林某推举刘大人为名誉会长，蒋爷为副会长，负责战守事宜。白东家与林某，愿暂管筹饷后勤，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待击退倭寇，再行推选正式会长，订立章程，诸位意下如何？”
这番安排，可谓面面俱到。抬出刘提举为名誉会长，给了官府面子；让地头蛇蒋魁掌实权，满足了镇海帮的诉求；自己与白芷蓉掌管钱袋子，既掌握了关键资源，又将最繁琐易得罪人的差事揽下，显得大公无私。
众人再无异议，纷纷称善。当下，宴会厅变成了战时指挥部，蒋魁雷厉风行，派人传令召集帮众和各家壮丁；刘提举则去与水师联络；林墨与白芷蓉则立刻着手登记各家认捐数额，现场便筹集了数万两白银，效率惊人。
望着迅速行动起来的人群，白芷蓉走到林墨身边，低声道：“林东家好手段。经此一事，这‘共济会’便算是立住了，即便日后有人想反悔，也难了。”
林墨望着窗外阴沉的海天，轻声道：“危机危机，危中有机。若非倭寇来袭，这共济会想成立，难如登天。如今大敌当前，私利暂且搁置，正是整合力量的最佳时机。只是……”他话锋一转，“这倭寇来得蹊跷，规模如此之大，目标明确指向泉州，背后恐怕不简单。”
白芷蓉神色一凛：“你是说……有人勾结倭寇？”
“未必是勾结，但借刀杀人的可能，不能排除。”林墨目光深邃，“别忘了，谁最不想看到我们在泉州站稳脚跟？”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浮现出晋王及其党羽的影子。若真是如此，那这场倭患，就不仅仅是外敌，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接下来的两日，泉州城内外一片紧张忙碌。镇海帮展现出其强大的组织能力，数十艘大小武装商船被编成数队，配合水师战船在港口外巡弋。城墙上加强了警戒，民壮日夜巡逻。林墨和白芷蓉则将筹集的饷银高效利用，重赏招募敢战之士，购置弓弩火器，安置沿海迁入的百姓，一切井井有条。
然而，坏消息还是不断传来。倭寇舰队已逼近外海，先锋船只与巡防水师发生了小规模接战，水师吃亏不小。更令人不安的是，有传言称，倭寇中似乎混有熟悉泉州水道和防务的向导！
气氛愈发凝重。腊月廿七日夜，林墨正在四海商行总号与白芷蓉、阿福等人商议守城细节，一名护卫匆匆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公子，京城沈先生派人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林墨拆开一看，脸色微变。信是沈括亲笔，内容简短却石破天惊：据都察院内部消息，晋王党羽已暗中上书，弹劾林墨“勾结海商，私募兵马，图谋不轨”！罪名骇人听闻！更麻烦的是，皇帝似乎对此事颇为关注，已下旨命闽浙总督暗中查证！
“果然来了！”林墨将信递给白芷蓉，冷笑一声，“这边倭寇兵临城下，那边构陷的刀子就已经递到御前了！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白芷蓉看完，花容失色：“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朝廷真信了这诬告……”
“无妨。”林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发难，就是看准了倭寇当前，我们无法分心辩解。但这也是他们的败笔！若我们能击退倭寇，保住泉州，便是大功一件，这‘图谋不轨’的罪名就不攻自破！若泉州失守……那一切休提。”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今之计，唯有先集中全力，打赢眼前这一仗！阿福！”
“在！”
“你立刻带几个机灵的人，想办法混出城，不是去求援，是去查！查倭寇的底细，特别是其中是否有汉人向导，以及这些向导可能的来历！要快！”
“是！”阿福领命而去。
林墨又对白芷蓉道：“白东家，守城之事，还需你多费心。饷银物资调度，务必及时。另外，让白瑾管事想办法，将我们组织民壮、筹饷御寇的详情，特别是蒋魁和刘提举都参与其中之事，巧妙散播出去，最好能让闽浙总督派来的探子听到。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是在‘助官御寇’，而非‘私募兵马’！”
白芷蓉点头应下，匆匆去安排。
书房内只剩下林墨一人。窗外寒风呼啸，仿佛夹杂着金戈铁马之声。内有政敌构陷，外有强寇压境，形势危如累卵。但他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却被彻底激发出来。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这不是商业策划，不是舆论博弈，而是真刀真枪的战争，关系到一城百姓的生死，也关系到他自身和整个团体的存亡。
沉默良久，他眼中精光一闪，笔尖落下，开始勾勒一张泉州港及周边海域的详图，并在几个关键水道和岛屿处做出标记。他不懂古代水战，但他懂地理，懂人心，懂得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倭寇船大利于远海，但在近岸复杂水域呢？他们人生地不熟，是否可以利用这一点？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或许，可以借助泉州错综复杂的暗礁、潮汐，以及……那些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的“地头蛇”们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