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皇家苑囿“琼林苑”内，张灯结彩，贵戚云集。一年一度的“赏珍会”如期举行。这与其说是鉴赏奇珍异宝，不如说是勋贵皇商们展示实力、讨好圣心的竞技场。亭台楼阁间，摆满了各地进献的珊瑚、明珠、古玩玉器，更有稀奇的海外番物，如会报时的自鸣钟、能望远的千里镜等，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林墨带着沈括和阿福，抬着几个不起眼的木箱，低调地出现在会场边缘。他们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末席的角落，与那些炙手可热的皇商巨贾相比，毫不起眼。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他们，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一个刚在北疆栽了大跟头、还被朝廷调查的破落商号，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晋王世子赵煜在一众勋贵子弟的簇拥下，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掠过林墨这边，带着一丝戏谑。工部赵员外郎等人更是视而不见，仿佛林墨不存在。
林墨对此浑不在意，自顾自地品着苑内提供的御制清茶，打量着周遭的陈设与人群。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赏珍会过半，司礼监太监唱喏，陛下驾到。全场肃静，跪迎圣驾。大晟天子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略显疲惫，在一众内侍宫娥的簇拥下登上主位。平身后，众人献宝开始。
轮到林墨时，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展示珍宝，而是先让阿福和沈括抬上一个蒙着红布的大件物事。
“草民林墨，进献‘寰宇水运仪象台’一座，恭祝陛下圣体安康，江山永固。”林墨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红布揭开，露出一座结构精巧、约半人高的木质仪器。上面有星辰日月模型，下有流水驱动齿轮，更有精巧的报时小人。这并非简单的自鸣钟，而是林墨根据记忆中的古代水力天文仪器，结合一些简单的机械原理，让手下工匠赶制出来的简化版。虽远不及宋代苏颂的水运仪象台复杂，但在这个时代，已属巧夺天工。
仪器在注入清水后，齿轮缓缓转动，星辰模型随之运行，时辰小人准时敲击小钟，发出清脆声响。更妙的是，林墨在设计时，特意将大晟王朝的疆域轮廓刻在了基座上，象征“江山永固”。
这番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原本有些意兴阑珊的皇帝，也微微坐直了身子，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此物……有何玄妙？”皇帝开口问道，声音平和。
“回陛下，”林墨躬身答道，“此台以水为动力，模拟天象运行，计量时辰。意在阐明，天地运行，自有其规；四时更替，皆有其序。为政者，若能明察时势，顺势而为，则如这流水驱动仪象，自然运转不息，国祚绵长。”
他没有吹嘘工艺如何精巧，而是将器物提升到了“天道”、“时势”的哲学和政治高度，巧妙迎合了帝王心思。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颔首：“以小见大，格物致知。林卿有心了。”
一句“林卿”，让在场许多人脸色微变。这意味着皇帝至少记住了林墨这个名字，并且印象不差。
紧接着，林墨又献上第二件宝物——并非实物，而是一本装帧精美的图册。“草民另献《海外奇物图志》一册。此乃草民商号多方搜集、考证绘制的海外诸国风物、矿产、特产图谱，并附有其与我朝货物往来利弊浅析。”
他翻开图册，里面用精细的工笔画描绘了南洋的香料树、西洋的玻璃制法、东瀛的银矿等，旁边还有简明的文字说明其价值、用途以及可能的贸易方式。这已超出了一般贡品的范畴，更像是一份极具战略价值的商业情报汇编！
皇帝接过内侍呈上的图册，翻看几页，神色渐渐凝重。他久居深宫，虽知海外贸易有利可图，但对具体情况知之甚少。这份图册，直观地展示了海外资源的丰富和贸易的巨大潜力。
“林卿对海外之事，倒是见解颇深。”皇帝合上图册，目光深邃地看向林墨。
“陛下明鉴，”林墨趁机道，“海外之地，物产丰饶，若能以我朝丝绸、瓷器、茶叶等物，换回所需之金银、香料、珍奇，于充实国库、惠及民生，大有裨益。草民不才，愿为陛下、为朝廷探此新路，虽百死而不悔！”他这话，既表了忠心，也巧妙地将自己开拓海贸的行为，拔高到了“为国探路”的层面。
皇帝沉吟不语。一旁的晋王世子赵煜见状，忍不住出言讥讽：“林东家北疆新挫，便急于扬帆海外，未免有些好高骛远了吧？海外风波险恶，岂是儿戏？”
林墨转向赵煜，神色平静：“世子殿下所言极是。北疆之挫，正在于规矩不明，险恶暗藏。故而草民以为，无论是陆路还是海路，欲行商贾事，必先立规矩、明法度、强保障。譬如海贸，若能有朝廷明确律例护航，有水师清扫海患，有市舶司公平抽解，则商贾安心，风险可控，利国利民之业方可长久。草民愿做这立规矩的先行者，即便触礁，亦为后人铺路。”
他这番话，避开了北疆惨案的直接责任，反而将其归结为“规矩不明”，并将话题引向了建立海上贸易秩序的必要性，再次契合了皇帝希望规范管理、增加税入的心思。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海外之事，容后再议。林卿所献，朕收下了。” 虽未明确表态，但能收下这份特殊的“图志”，已是一种默许和鼓励。
赏珍会结束后，林墨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皇帝那几句看似平淡的问话，以及收下图册的举动，无疑给正处于风雨飘摇中的墨香商号，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暂时震慑了一些想落井下石的人。
回府的马车上，沈括难掩兴奋：“公子，今日之举，妙极！陛下似乎对海贸颇有兴趣，我们或许真能借此打开局面！”
林墨却摇了摇头，神色不见轻松：“陛下感兴趣的是海外之利，而非我林墨其人。今日看似风光，实则是将自己放在了火上烤。晋王一派，还有那些把持现有海贸利益的豪商，恐怕更要视我们为眼中钉了。”
他撩开车帘，望着京城繁华的街市，目光投向南方：“北方之路暂时难行，海外之途凶险未卜。眼下，我们真正的根基，还是在南方，在江淮，在两浙！那里是天下财赋重心，商品流通汇聚之地。只有先在那里站稳脚跟，积累足够的实力，海外之谋才有依托。”
“公子的意思是？”
林墨道，“海外贸易的筹备继续，但优先级后移。集中我们现有的大部分资源，全力开拓南方市场！利用这次赏珍会带来的些许声名，加快在江宁、扬州、杭州等地的铺面开设，将香皂、香水、新式织物等货品大规模南销。同时，让《晟时报》的发行网络向南延伸，掌控南方舆论！我们要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在帝国的财赋腹地，扎下最深的根！”
“是！老夫即刻去办！”沈括领命。
就在林墨全力布局南方之际，一场来自东南的疾风，正悄然逼近京城。数日后，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护送着一辆看似普通却隐含贵气的马车，驶入了京城，径直下榻在城南一处幽静的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