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商队覆灭的阴云笼罩着墨香商号,朝廷调查组的进驻更让气氛凝重。户部、兵部、都察院组成的联合调查组驻留在商号斜对面的一处官廨,名为调查,实为监视。每日都有小吏前来“问询”,索取账目文书,盘问伙计管事,虽不敢过于放肆,但那无形的压力让商号上下喘不过气。京城舆论在短暂的同情后,再次转向,唱衰墨香、质疑林墨能力的声音渐起。
然而,林墨却似乎并未被这内外交困的局面压垮。他每日依旧准时出现在商号,处理日常事务,接待那些在观望中仍选择信任的客户,甚至还有闲心过问新招护卫的训练进度。只是,他书房里的灯,往往亮至深夜。
这日,调查组那位领头的兵部郎中周大人,亲自登门。周郎中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眼神却透着精明。
“林东家,叨扰了。”周郎中拱拱手,自顾自在客位坐下,“北疆一案,干系重大,陛下和朝堂诸位大人都盯着呢。有些关节,还需林东家再仔细回想回想。”
“周大人请问,林某知无不言。”林墨神色平静,吩咐人上茶。
“据生还马夫供述,马匪似对贵号车队行程、货物了如指掌。贵号此次行商,路线规划、货物清单,经手人都有哪些?可有泄露之可能?”周郎中抿了口茶,慢悠悠地问道。
林墨心中冷笑,这是拐着弯暗示有内鬼,或者干脆想将“勾结马匪”的污水引到他身上。他早有准备,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周大人,此次北疆之行所有细节,包括路线变更记录、人员调配、货物清单及核对流程,皆在此册中备案,每一环节皆有至少三人经手画押,互相监督。大人可随时调阅核对。若说泄露,”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郎中,“或许问题不出在我墨香内部。北疆榷场龙蛇混杂,沿途关卡兵痞勒索亦是常事,消息是如何传到马匪耳中,大人或可从此处着手深究。”
周郎中被他反将一军,面色不变,呵呵一笑:“林东家虑事周全。本官自会查证。”他话题一转,“不过,经此一事,可见北疆商路风险巨大。朝廷暂停贵号北疆业务,亦是出于保护。林东家日后有何打算?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这才是今日来的真正目的——试探虚实。
林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忽然问道:“周大人可知,如今东南沿海,一艘满载丝绸瓷器的海船,贩至南洋诸国乃至波斯、大食,获利几何?”
周郎中一愣,不明所以:“海贸?获利自然丰厚,然风波险恶,且朝廷海禁时紧时松……”
“风波险恶,陆路何尝不是?”林墨放下茶杯,语气从容,“北疆路断,不过是少了一条财路。天下之大,岂无其他通途?不瞒大人,林某近日正在筹组船队,欲往闽浙一带,试水海外贸易。已与几位闽地海商初步接洽,颇有进展。”
他这话半真半假。试水海贸是真,但所谓“颇有进展”则是夸大其词,意在传递一个信号:北疆的失败打不垮我,我已有新的出路。
周郎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笑道:“林东家果然非常人,魄力非凡。只是海贸涉及市舶司、沿海卫所,关节众多,不比陆路简单呐。”
“事在人为。”林墨淡淡道,“况且,若能开辟新航路,为朝廷增辟税源,亦是商贾本分。”
送走将信将疑的周郎中,林墨脸上的从容渐渐收敛。海贸之事,并非虚言,确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破局之策。北疆之路被晋王势力扼住,短期内难以打通。而东南海疆,虽然同样利益盘根错节,但毕竟天高皇帝远,且涉及水师、市舶司、地方豪商等多方势力,并非晋王一家独大,反而有更多腾挪空间。更重要的是,海外贸易的巨额利润,能迅速弥补北疆的损失,为商号注入新的活力。
但他面临的困难也是巨大的:缺乏熟悉海路的可靠人才、没有现成的船只、需要打通市舶司的关节、应对海上风险以及可能出现的海盗……
“公子,真要下海?”沈括听闻林墨的想法,忧心忡忡,“海上风波莫测,且闽浙一带海商势力盘根错节,我们人生地不熟,恐难立足。”
“陆路已近乎死局,唯有向海求生。”林墨目光坚定,“沈先生,你立刻整理我们能动用的所有流动资金,同时,想办法联系可靠的、与闽浙海商有往来背景的牙人,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
就在这时,李涵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公子,门外有位自称姓白的海商求见,说是从闽州而来,有意洽谈合作。”
姓白?闽州海商?林墨心中一动,这么巧?他刚放出风声,就有人主动上门?是机缘,还是又一个陷阱?
“请到花厅看茶。”林墨决定见一见。
来者是一位年约三十左右的男子,身材不高,但筋骨结实,皮肤黝黑,穿着看似普通的绸缎袍子,举止间却带着一股常年在风浪中搏击的悍勇之气。他自称白瑾,闽州白家的管事。
“久仰林东家大名,今日冒昧来访,还望海涵。”白瑾拱手,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地口音,但条理清晰。
“白管事客气,不知远道而来,有何指教?”林墨不动声色。
“指教不敢当。”白瑾开门见山,“听闻贵号有意涉足海贸,敝东家素来欣赏敢于开拓之辈,特派在下前来,看看有无合作可能。”
“哦?不知贵东家是?”
“敝东家乃闽州白氏,主营南洋航线。”白瑾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林家香皂、香水等物,在南洋诸国乃稀缺珍品,若能运抵,必获巨利。敝号有船有人有路子,贵号有货有名声,若能联手,实乃双赢。”
条件听起来很诱人。但林墨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白管事好意,林某心领。只是,贵号为何独独看上我墨香?如今商号处境,想必白管事也有所耳闻。”
白瑾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林东家快人快语。不瞒您说,敝东家看中的,正是您这股敢跟权贵叫板的劲儿!闽海之地,看似自由,实则也被几家豪商和官面上的人物把持,外来势力想分一杯羹,难如登天。敝东家亦想寻一有力盟友,打破僵局。至于贵号眼下困境,在海上,有时候,风浪越大,鱼越贵!”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暗示白家也面临本土势力的挤压,想借林墨这股“外力”破局。这倒符合商业逻辑。
林墨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合作之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白管事可否在京城盘桓几日,容林某详细了解贵号实力与章程,再作答复?”
“理应如此。”白瑾爽快答应,“在下暂住城南‘悦来客栈’,静候林东家佳音。”
送走白瑾,林墨立刻吩咐阿福:“动用所有关系,尽快查明这个闽州白家的底细,特别是他们在海上的名声、实力,以及与各方势力的关系。”
如果这个白家可靠,或许真是一条出路。但若是陷阱……林墨眼中寒光一闪,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与此同时,北疆惨案的阴影仍在发酵。遇难护卫的家属安置抚恤事宜繁重而悲伤,商号内部人心浮动。顾青娥默默帮着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她看着林墨日渐消瘦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感激他的庇护,更心疼他背负的压力,那二十条人命,如同沉重的枷锁,也压在她的心上。她越发渴望能帮上忙,查明父亲冤案的执念,与眼前商号的危机,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源头。
而苏婉清那边,自那日茶叙后便再无消息,想必是苏府压力巨大,不便再与外界往来。林墨也能理解,只是偶尔摩挲那个装着安神香的锦囊,心中会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
数日后,阿福带回关于白家的调查结果。闽州白家,确是当地颇有实力的海商家族,以胆大、守信着称,主要经营通往南洋吕宋、旧港等地的航线,与沿海卫所和市舶司关系微妙,既受盘剥,也有合作。近期似乎与另一家背景更硬的海商邱家摩擦不断。
信息看来属实,白家寻求外援合情合理。风险与机遇并存。
林墨站在巨大的大晟疆域图前,目光从北方的黑风峡,缓缓南移,最终落在那个代表闽州府的标记上。北风凛冽,阻了陆路;那么,就乘着南方的信风,向大海出发吧!
他下定决心,要赌这一把。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亲自去见一见那位白瑾,也需要为这趟可能改变格局的东南之行,准备好足够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