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御史的介入,暂时逼退了顺天府的衙役,但墨香商号上空凝聚的紧张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这更高层面力量的碰撞,显得更加压抑。林墨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寂静,对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变故,却从遥远的北疆率先袭来。
这天午后,林墨正在书房与沈括核算一批发往江南的香皂成本,窗外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商号大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喧哗与骚动。
“公子!公子!”阿福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连礼节都顾不上了,“北……北疆出事了!”
林墨心头猛地一沉,放下账册:“慢慢说,怎么回事?”
“是……是咱们发往北疆榷场的第一批新式马车队!”阿福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刚接到飞鸽传书,车队在距离密云榷场不到百里的黑风峡遭了马匪!三十辆新车,满载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还有押车的二十名弟兄……全军覆没!货物被劫掠一空,人……一个都没回来!”
轰隆!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林墨身体晃了晃,扶住书案才稳住身形。沈括手中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珠玉乱滚。
全军覆没!人货两失!
这是墨香商号成立以来,遭遇的最惨重损失!不仅仅是钱财,更是二十条活生生的人命!那二十名护卫,多是农庄里第一批通过考核、家境贫寒却满怀希望的年轻人!
“消息……确切吗?”林墨的声音干涩沙哑。
“是……是侥幸逃出来的一个马夫,身中数箭,拼死跑到附近驿站报的信……信鸽是他放出的最后一只……”阿福虎目含泪,拳头握得咯咯作响,“那马夫说,马匪人数众多,行事狠辣,不像寻常乌合之众,倒像是……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扮的!而且,他们对车队行程、货物价值了如指掌,分明是早有预谋!”
军队扮马匪?早有预谋?
林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北疆,密云榷场,“北院”,晋王的利益链!自己为了打开北疆市场,精心策划的第一次大规模商队行动,竟然成了送入虎口的肥羊!这绝不是巧合!
是报复!是警告!是对他调查“北院”和云州旧案的残酷回应!对方用这种血淋淋的方式告诉他,触及底线会是什么下场!
“砰!”林墨一拳砸在书案上,笔墨纸砚震跳起来。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闪过那二十张或许还带着稚气的面孔,他们可能还在憧憬着这趟差事丰厚的报酬,憧憬着未来……而现在,却已埋骨荒郊!
愤怒、悲痛、自责,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低估了对手的狠辣,低估了权力的黑暗!这场商业开拓,本是他布局北疆、寻找证据的重要一步,却不想成了葬送弟兄性命的死亡之旅!
“公子……现在怎么办?”阿福的声音带着绝望,“消息瞒不住的,很快就会传遍京城……那些遇难弟兄的家属……”
林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悲痛解决不了问题,愤怒只会让人失去判断。他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重新变得冰冷锐利。
“阿福,你立刻带人,持我的名帖和重金,前往北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要把弟兄们的遗体找回来,妥善安置!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十倍发放!告诉他们的家人,墨香商号,只要我林墨还在一天,就绝不会亏待为他们流血流汗的人!”
“是!”阿福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墨叫住他,“此事绝不简单。你到了北疆,明面上处理善后,暗地里,让暗卫的人悄悄查访,重点是黑风峡附近的地形、驻军情况,还有……最近有无异常军队调动。特别是,与晋王关系密切的边军将领动向!”
“明白!”阿福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林墨和面色惨白的沈括。
“公子……此事……此事恐非偶然啊!”沈括颤声道,“我们的商队路线、货物,虽非绝密,但也非外人能轻易得知如此详尽。除非……除非有内鬼!”
内鬼?林墨眼神一寒。商号内部经过几次清洗,难道还有更深隐藏的钉子?还是说,问题出在合作的镖局或运输环节?
“沈先生,立刻彻查此次商队筹备的所有经手人!从货物调配、路线规划到护卫安排,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放过!”林墨下令,“但切记,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老朽明白。”沈括领命,匆匆去办。
林墨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北风呼啸,如同冤魂的哭泣。二十条人命,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推动商业扩张,本意是积累力量,改变这个时代,却没想到,在这过程中,率先吞噬的竟是追随者的生命。
这是资本原始积累的血腥吗?是他必须面对的“代价与牺牲”吗?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道德拷问,瞬间击中了他。现代人的灵魂与封建社会的残酷现实,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然而,危机接踵而至。商队覆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京城传开。原本因《晟时报》和都察院介入而稍稍偏向墨香商号的舆论,瞬间逆转。
“听说了吗?墨香商号的车队在北疆被马匪劫了,血本无归!”
“何止血本无归,人都死光了!啧啧,真是祸不单行!”
“我就说嘛,商人重利轻别离,这下遭报应了吧?”
“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下了黑手?”
各种议论、猜测、幸灾乐祸的声音甚嚣尘上。更致命的是,与墨香商号有生意往来的一些商户开始动摇,担心货款安全,纷纷派人前来探听虚实,甚至有人暗示要暂停合作。
雪上加霜的是,第二天上午,户部竟然派来了税吏,语气强硬地要求墨香商号提前缴纳下一季的商税,理由是“近期商号经营或有变故,为防止税银流失”。
这简直是落井下石!显然,有人不想给墨香商号任何喘息之机,要趁他病,要他命!
面对内外交困,林墨一方面让李涵出面,稳住各路商户,承诺所有货款按期支付,甚至愿意提高定金比例以显诚意;另一方面,让沈括准备好充足的银两,但以“账期未到,提前缴税于法无据”为由,与户部税吏周旋,拖延时间。
同时,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让柳文康在《晟时报》上刊登了一篇特殊的“告股东书”,没有回避商队遇袭的惨剧,而是以沉痛的笔触如实报道了事件经过,哀悼遇难护卫,重申商号保障货主权益的决心,并宣布将设立“抚恤基金”,专门用于救助因公伤亡的员工家属。文章最后,笔锋一转,强烈质疑北疆治安,呼吁朝廷彻查“马匪”真相,还商旅一个公道!
这篇坦诚而又带着悲愤与质疑的告示,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赢得了部分人的同情和理解,将公众的注意力引向了北疆混乱的治安和事件本身的疑点上。
但林墨知道,这远远不够。真正的危机,来自朝堂。
果然,数日后的大朝会上,一场针对林墨的风暴,终于被正式引爆。一名御史出列,慷慨陈词,弹劾林墨“好大喜功,贸然开拓险地,致数十人命丧黄泉,资财损失巨大,更兼其旗下报纸,妄议边政,蛊惑人心,实为国之蠹虫!” 要求朝廷严惩,查封墨香商号,以儆效尤。
支持晋王一派的官员纷纷附和,言辞激烈。而之前为林墨说过话的冯迁、宋清等人,则陷入了沉默。毕竟,二十条人命的重大损失是事实,在真相查明前,他们难以公然袒护。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一直闭目养神的晋王身上。
“晋王,北疆军务,你素有了解。对此事,有何看法?”
晋王缓缓睁开眼,出列躬身,语气沉痛而凝重:“回陛下,北疆形势复杂,马匪为患已久,儿臣亦感痛心。林墨虽行事或有冒进,然其发展工商,于国亦有益处。只是……此番损失惨重,若不加约束,恐效仿者众,边陲之地,将更添混乱。儿臣以为,当责令其暂停一切北疆业务,配合朝廷调查。待真相大白,再行区处。”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狠辣。暂停北疆业务,等于断了林墨一条重要的财路和发展方向;“配合调查”,更是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随时可以借此发难。
皇帝沉吟片刻,下旨:“准晋王所奏。着户部、兵部会同都察院,彻查北疆商队遇袭一案。墨香商号暂停北疆一切经营,听候查办。退朝!”
旨意传出,墨香商号面临的形势急转直下。官方调查组的进驻,意味着更多的掣肘和监视。北疆之路被堵死,商业扩张受挫。而对手的暗箭,显然才刚刚开始。
深夜,林墨独自坐在书房,烛火摇曳。桌上放着北疆的地图,黑风峡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窗外,风声呜咽。
二十条人命的重压,朝廷的步步紧逼,对手的阴险狠毒……这一切,如同巨大的漩涡,要将他吞噬。
他拿起苏婉清送的那个锦囊,安神香的淡淡气息,此刻却无法抚平他心中的波澜。他想起顾青娥渴望真相的眼神,想起那二十个再也回不来的年轻护卫……
不能倒下!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这场仗,远未结束。对手想用鲜血和权力压垮他,他偏要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铺开纸笔,开始勾勒一个新的计划。北疆的路暂时断了,但生意还要做,力量还要积累。或许,该把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了……比如,东南沿海,那片充满机遇与风险的蓝色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