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三层飞檐,灯火彻夜通明。今夜,永昌车行东家赵德海包下了整个三楼,宴请京畿车马行的头面人物。丝竹管弦声中,觥筹交错,气氛看似热烈,却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紧绷。
林墨带着阿福,提着礼盒,准时出现在三楼雅间“富贵厅”门口。通报进去,里面的谈笑声骤然一滞。门帘挑起,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赵德海坐在主位,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穿着簇新的绸缎袍子,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阴鸷。他身旁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官员,正是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赵德明,赵德海的堂兄。此刻,赵员外郎正襟危坐,眼皮微垂,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哟!这不是墨香商号的林大东家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赵德海起身,夸张地拱手,语气热情得近乎虚伪。
林墨笑嘻嘻地还礼,将礼盒递给旁边伺候的伙计:“赵东家设宴,汇聚我京城车马行的翘楚,林某后学末进,岂敢不来聆听教诲?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林东家太客气了,快请入座,添副碗筷!”赵德海皮笑肉不笑地招呼。
林墨泰然自若地在一个空位坐下,阿福立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有的低头吃菜,有的交头接耳,没人主动与林墨搭话,刻意冷落。
酒过三巡,赵德海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同行,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件关乎我京城车马行当未来发展的大事,要与诸位商议。”赵德海环视四周,声音洪亮,“如今市面上,车马行当良莠不齐,恶性竞价时有发生,运价混乱,损伤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利益,也坏了行规!长此以往,大家都没饭吃!”
不少人点头附和,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林墨。墨香车行凭借新式马车和低价策略,确实抢走了不少生意。
“为此,赵某不才,与几位老东家商议,拟牵头成立一个‘京畿车马行会’!”赵德海提高声调,“订立统一行规,规范运价,杜绝恶性竞争!入会者,资源共享,互通有无,共同发财!今日,承蒙各位抬爱,推举赵某暂任会首,工部赵员外郎亦愿为我等行会见证!”
赵员外郎适时地微微颔首,算是默认。这下,等于给了行会一个半官方的身份。
“赵东家高义!” “早该如此了!” 底下顿时一片赞扬之声。成立行会,统一价格,对大多数中小车行来说,意味着更稳定的利润,自然拥护。而矛头,显然直指不守“行规”、低价抢生意的墨香车行。
赵德海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目光转向林墨,带着几分挑衅:“林东家,你墨香商号如今风头正劲,不知对这成立行会之事,有何高见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墨身上。
林墨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道:“成立行会,订立规矩,避免无序竞争,这是好事啊!林某举双手赞成!”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赵德海也皱起眉头,没料到林墨是这个反应。
“不过嘛,”林墨话锋一转,依旧笑嘻嘻的,“这规矩怎么定,运价怎么统,倒是值得商榷。就拿我们墨香车行来说,用的是新式四轮车,载重多,损耗小,跑得还快。若统一定价,还按老皇历算,那我们不是亏大了?总不能让我们穿着新鞋,还走老路的价钱吧?”
“林东家此言差矣!”一个干瘦老者出声,是城南“顺风车行”的东家,“行会讲的是公平!岂能因你一家有新车,就乱了所有人的价码?再说了,你那车是不是真如所说那般好,还两说呢!”
“就是!谁知道是不是吹出来的!”
“要统一,就得一视同仁!”
不少人跟着起哄。
林墨也不生气,等声音稍歇,才慢悠悠道:“诸位说的在理。所以林某觉得,这行规,不能光定个死价钱。得看服务,看效率。比如,约定时日送达,每提前一日,加价几何?延误一日,罚银多少?货物完好无损,有何奖赏?若有损毁,如何赔付?这些细则,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对雇主、对我们车行,都有个保障。这才是长久之道嘛。”
他这番话,引入了现代物流的绩效考核和风险承担概念,让在座不少靠经验吃饭的老行尊听得云里雾里,又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赵德海脸色沉了下来,他搞行会是为了排挤墨香,不是来听林墨讲什么新道理的。“林东家,休要扯远!今日只说入会与统价!你墨香车行,到底是入,还是不入?”
“入!当然入!”林墨答得干脆,“只是这会费怎么算?统价怎么定?会首由谁担任,多久一选?行会收益如何分配?这些章程,总不能赵东家您一人说了算吧?总得让大伙儿都议议,立个规矩,免得日后扯皮。”
他这是要把水搅浑,用民主议事程序来对抗赵德海想搞的一言堂。
赵德海被问得有些恼火:“章程自然会后详议!今日只问诸位意向!”
“意向自然是好的。”林墨笑道,“不过林某还有一事不明。成立行会,是为了大家好。可若是有的人,明面上是会中兄弟,背地里却干些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甚至勾结官府,打压异己的勾当,这又当如何?赵东家,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意有所指,暗讽赵德海仿造香皂、勾结工部刁难之事。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也对赵德海的霸道行径有所不满。
赵德海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林墨!你休要血口喷人!今日是商议行会大事,不是听你在此胡言乱语!”
“赵东家何必动怒?”林墨一脸无辜,“林某只是就事论事。行会要立,规矩要明,心也要正。否则,与虎谋皮,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这些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赵员外郎终于放下茶杯,咳嗽一声,开口道:“林公子,年轻气盛可以理解。然则,无规矩不成方圆。行会之设,利在长远。你若愿入会,共襄盛举,自然欢迎。若另有他想,也请自便。只是,这市场自有其法则,还望你好自为之。”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暗示林墨若不服从,就会被行会孤立,难以在市场上立足。
林墨心中冷笑,知道图穷匕见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笑容不变:“员外郎金玉良言,林某受教了。这行会,听着是挺好。不过,林某做事,向来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墨香车行,入会可以,但有三条底线:第一,运价需按服务质量和效率分级,不能一刀切;第二,会首需由所有会员公推,且定期轮换;第三,行会不得干预会员内部经营,更不得借行会之名,行垄断打压之事。若这三条应允,墨香车行即刻入会。若不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就只好请诸位同行,恕林某难以从命了。咱们各行其是,市场上见真章吧!”
说罢,他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慢用,林某尚有俗务,先行一步。阿福,我们走。”
不顾身后一片哗然和赵德海铁青的脸色,林墨带着阿福,扬长而去。
走出醉仙楼,夜风一吹,林墨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肃。
“公子,这下算是彻底撕破脸了。”阿福低声道。
“脸早就破了。”林墨冷哼一声,“他们想用行会捆住我们的手脚,没那么容易。阿福,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公子吩咐。”
“第一,让我们的人,把今晚醉仙楼里赵德海想搞价格同盟、排挤异己的消息散出去,特别是要传到那些大货主、大商号的耳朵里。第二,从明日起,墨香车行推出‘定时达’服务,签订承运契约,承诺送达日期,延误按价赔偿!第三,给咱们所有的大客户发函,告知他们行会之事,并重申墨香车行优质优价、守信履约的宗旨。”
阿福眼睛一亮:“公子这是要……釜底抽薪?”
“不错!”林墨目光锐利,“他们想用行会垄断市场,我们就用更好的服务和信誉,直接争取客户!只要货主们认准了咱家的效率和可靠,他那个破行会,就是个空架子!另外,让沈先生拟一份陈情状,将赵德海企图垄断市场、赵员外郎官商勾结的事情,写得清清楚楚,不必署名,多抄录几份,扔到都察院门口去!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把桌子掀了,看谁先撑不住!”
“明白!”阿福兴奋地领命而去。
林墨独自站在醉仙楼外的街角,看着那灯火辉煌的楼宇。楼内的喧嚣与他无关,楼外的寒风中,他感到一种孤身作战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