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在夜幕中织成细密的网,将西山笼罩在一片潮湿的寂静里。密云别院坐落在山坳一处僻静之地,黑瓦白墙,在雨夜里只显出模糊的轮廓,唯有几处回廊下悬着的灯笼,透出昏黄微弱的光。
别院外墙东北角,一处排水暗渠的出口,几块看似牢固的条石被无声地移开,露出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缝隙。阿福带着两个精干利落的漕帮好手,像泥鳅一样滑了出来,身上沾满污泥,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三人借着夜雨和草木掩护,迅速撤离到远处预定的接应点。
“公子!”阿福见到等候在密林中的林墨和雷香主,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泥水,压低声音急道,“得手了!东西在这里!”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方匣子,大小如两部书册,正是赵德海那个从不离身的黑漆木匣!
林墨心头一跳,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问:“里面情况如何?怎么得手的?有没有惊动人?”
“回公子,别院明哨暗卡不少,但雷香主找的那位‘妙手空空’门下的兄弟,真是这个!”阿福翘起大拇指,脸上带着后怕与得意交织的神情,“那小子身手绝了,跟个影子似的,愣是摸清了护院换岗的间隙。赵德海今晚没来,匣子就放在内院书房的多宝格暗格里,外面还挂着一把精巧的铜锁。”
“那锁……”
“没撬!”阿福咧嘴,露出白牙,“那兄弟说了,那种锁有机关,硬撬会坏。他用了绝活,用沾了特制软泥的细针探进去,取了锁芯形状,回头能配钥匙。咱们是直接把整个匣子‘请’出来了!”
直接把匣子偷出来!这胆子够大,但也避免了在别院内部久留的风险。林墨看向雷香主,雷香主沉声道:“公子放心,手脚干净,临走时用一块分量差不多的石头包好放回原处,短时间内不易察觉。就算发现,也只会以为是进了飞贼,想不到是冲着这匣子。”
处理得还算周全。林墨点头,目光落回手中的黑漆木匣。借着防风灯笼的光,可以看到匣子做工精致,黑漆表面光滑,那把小巧的铜锁确实结构复杂。这就是可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关键吗?
“走,先回城,此地不宜久留。”林墨将匣子贴身藏好,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没入雨夜山林。
回到墨香商号那间隐秘的地下暗室,已是后半夜。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打在石阶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暗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木匣被放在铺着软布的方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小小的铜锁上。
“公子,现在开吗?”阿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匣盖。这里面可能是救命的良方,也可能是催命的毒药。打开它,就意味着再无退路。
“沈先生,”他看向一旁的沈括,“依你看,这锁……”
沈括凑近仔细看了看锁孔,眉头紧锁:“公子,此锁名为‘七巧同心锁’,内有机括,非专用钥匙或知晓诀窍不能开。若强行破坏,恐会触发内置机关,毁坏匣内之物。”他早年游历四方,见识颇广。
不能硬来。林墨沉吟片刻,对阿福道:“去请那位‘妙手空空’的兄弟过来,看他能否配制钥匙。”
很快,一个身材瘦小、貌不惊人的年轻汉子被带了进来,他叫侯三,眼神灵动,手指纤细有力。他仔细查看了锁孔,又用那根特制的探针小心试探了一番,然后对林墨躬身道:“东家,这锁精巧,配钥匙需些时间,而且需要几样特殊的工具和材料,城里才能找到。”
“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明日晌午。”
明日晌午……离赵员外郎给的三日期限,只剩下最后一天了。时间紧迫,夜长梦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顾青娥忽然轻声开口:“公子,可否……让妾身看看这匣子?”
林墨微怔,示意她上前。顾青娥走到桌边,没有去碰锁,而是仔细端详着匣子的整体,特别是六个面接缝处的漆工。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匣盖边缘一处细微的、几乎与漆面融为一体的竹叶状暗纹,眼神微动。
“父亲……生前有一只类似的匣子,用来存放紧要书信。”顾青娥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那匣子也有一把暗锁,但……开启的机关,似乎不在锁上。”
不在锁上?众人皆是一愣。
顾青娥伸出食指,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处竹叶暗纹的边缘勾勒,然后轻轻按压暗纹中心那片略大的“竹叶”。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声,像是机括咬合的声音从匣子内部传来。她再试着掀动匣盖,那看似严丝合缝的盖子,竟然应手开启了一条细缝!
竟然有双重机关!若非顾青娥心细如发,又恰好见过类似之物,谁能想到真正的开启机关隐藏在一处装饰暗纹之下?
匣盖被完全打开。没有预想中的机关暗器,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线装册子,最上面一本册子的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永昌车行·北疆榷场往来细目·癸未年”。
林墨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沈括立刻凑上前,借着灯光,两人一起快速浏览。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货物名称、数量、经手人、交割地点、银钱数目。起初几页还看似正常,越往后看,林墨和沈括的脸色越是凝重。
“官绸三千匹,入库……出库五千匹?这多出的两千匹……”沈括指着一条记录,声音发颤。
“看这里,‘漠北良驹一百二十匹,折价茶砖五百担’……这价格,不到市价的三成!”林墨指着另一条,指尖冰凉。
账目清晰得令人发指!虚报数量、低价倒卖战略物资、资金流向几个陌生的商号名称……一条条,一款款,触目惊心。这不仅仅是贪腐,这是蛀空国本!而所有异常交易,最终都隐隐指向一个代号——“北院”。
“北院……”林墨放下账册,看向沈括,“沈先生,可知这‘北院’指什么?”
沈括面色苍白,摇了摇头:“老夫不知,但……绝非善地。公子,有此账册,赵德海、乃至他背后之人,罪证确凿!”
然而,林墨的兴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继续翻看下面的册子,有一本记录着京城各级官员的“冰敬”、“炭敬”数目,工部赵员外郎的名字赫然在列,金额不小。还有一本,似乎是密码本,记录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和对应的文字。
当他拿起最底下那本略显陈旧的羊皮封册子时,手感有些异样。他翻开,里面并非账目,而是一幅幅精细绘制的地图,标注着北疆山川险要、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在图册的最后一页,粘着一小片残破的布条,布条上,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灰色雀鸟!
灰鹊!
林墨的心脏猛地收缩!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腐账册了,这是……通敌的铁证!晋王一派,竟然与北方的敌人有勾结?云州旧案,顾青娥父亲的死……难道都与此有关?
这个发现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刺骨的寒意。扳倒一个贪腐的亲王,和揭露一个可能通敌的亲王,性质完全不同,带来的反噬也必将是天壤之别!自己真的准备好面对这个级别的风暴了吗?
“公子……你看这里。”沈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他指着那本地图册某一页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仔细辨认,似乎是……“东宫签押房”的印鉴一角?!
东宫?!太子?!难道太子也牵扯其中?还是有人故意栽赃?
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账本带来的不是破局的曙光,而是更深的、足以将所有人吞噬的黑暗漩涡。
林墨合上账册,久久不语。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际透出一丝微光,黎明将至。但那光亮,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侯三,”林墨的声音异常平静,“能否在天亮前,原封不动地将匣子送回去,并且确保看不出被打开过的痕迹?”
侯三愣了一下,随即自信点头:“只要钥匙孔没坏,放回去不难。小的有把握恢复原样。”
“好。”林墨将账册内容快速誊抄下最关键几页,然后将原始账册小心放回匣内,扣上机关,递给侯三,“有劳兄弟,再冒险走一趟,务必在天亮前,物归原处。”
阿福急了:“公子!这……这可是铁证啊!为啥要送回去?”
“因为现在拿出来,我们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林墨的目光扫过暗室内每一个人,最终落在窗外那抹微光上,“这不是证据,是催命符。我们要等,等一个能把它递到真正能起作用的人手里,并且能保住我们性命的时机。”
他拿起那份誊抄的纸,小心折好,放入怀中。“阿福,雷香主,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查这个‘北院’和地图册上印章的来历,但要绝对秘密,绝不能让人察觉我们在查这些!”
“沈先生,青娥,今日之事,出此门,忘于肚肠,对任何人都不得再提一字!”
众人见林墨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皆知事关重大,凛然应诺。
侯三带着匣子再次潜入夜色。林墨走到窗边,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他握着怀中那几张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扳倒晋王?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不小心掀开了地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