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江寒抬起头,眼中带着压抑的怒色:“学生算清了。去岁江南水患,朝廷拨款八十万两,实际到账六十五万两,中间十五万两去向不明。发放粮食三十万石,按册应救济灾民五十万,但灾后统计,饿死者仍有三千七百余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这说明要么虚报灾民数,要么克扣赈粮,要么两者皆有!三千七百条人命啊...”
殿内气氛陡然凝重。
王晏清从卷宗堆里抽出一份制度文书:“问题出在监管环节。赈灾款项从户部到州县,经手衙门太多,每个环节都可能漏损。应当设立专职赈灾使,银粮直达灾区,减少中转环节。”
赵文博补充道:“还要发动地方乡绅监督。他们熟悉本地情况,且家族产业多在本地,与灾民利益相关,不易被收买。”
萧承稷听完众人分析,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四条建议:“一、设赈灾专款专户,银粮直达。二、委任御史为巡赈使,全程监督。三、公示赈济明细,许灾民举告。四、严惩贪墨,以正风气。”
两个时辰刚到,五人将整理好的卷宗和建议呈给王佑安。
王佑安接过那份墨迹未干的建议,细细看过。他的目光在每一条上停留,时而点头,时而沉思。良久,他才抬起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殿下与诸位公子,两个时辰能有此成果,实属不易。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但若是你们在朝堂上提出这些建议,会遭遇什么阻力?可曾想过?”
五人一怔。
“户部会说,专款专户破坏原有财政体系,影响全国调度。地方官会说,直达赈粮剥夺了他们灵活处置灾情的权力,不符合‘因地制宜’。御史台会说,巡赈使职权过大,易成新的贪腐温床,谁来监督监督者?”
王佑安缓缓道,目光扫过五个少年:“甚至会有言官弹劾,说太子年少气盛,不懂实务,被身边人蛊惑,破坏祖宗成法。”
萧承稷眉头紧皱:“那便不改了吗?任由贪墨横行,百姓饿死?”
“改,但要讲方法。”王佑安语气转为温和,“可以先选一州试点,成功了再推广。要争取户部、地方、御史台中开明派的支持,形成合力。要用数据说话——”他看向江寒,“比如你算的这笔账,就是最好的武器。十五万两银子、三千七百条人命,比任何道德说教都有力。”
他又看向沈清源:“还有你找出的矛盾文书,就是最直接的证据。在朝堂上,证据比情绪更有力量。”
最后他对所有人道:“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看到问题要改,但改的方法要巧,要稳,要让人心服口服。这是你们要学的第一课。”
申时·兵事课
申时是兵事课,授课的是靖西王林武。
这位以“磐石阵”威震西北的王爷没有带任何兵书,而是命人抬来一个大沙盘——沙盘上山川河流栩栩如生,正是缩小版的西北地形。
“今日不讲阵法,讲后勤。”林武站在沙盘前,声音沉稳有力,“假设你们率军五万出征北疆,需多少粮草?如何运输?途中可能遇到什么问题?一个时辰,给出方案。”
五人围住沙盘。这一次,一直沉默的石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北疆寒冷,每人每日需粮两斤,马匹需草十斤,这是最低标准。”石磊开口就是实战数据,没有半点犹豫,“五万人加一万匹战马,每日需粮草十一万斤。行军三十日,需三百三十万斤。”
江寒立刻接上,算盘再次噼啪作响:“若用马车运输,每车载重两千斤,需一千六百五十辆车。每车需两马一人,再加护卫民夫、兽医、工匠...总计需动用民夫近万人,马匹超过四千匹。”
王晏清皱眉:“规模太大,队伍绵延数十里,易暴露行踪,也易遭袭击。”
沈清源道:“可分批运送,设中转粮仓,化整为零。”
赵文博提议:“或可沿途向百姓购买粮草,但需严防奸商哄抬物价,也要防备细作投毒。”
萧承稷听着众人议论,目光在沙盘上移动。忽然,他指向沙盘上几处标记着绿洲的位置:“为何一定要从内地运粮?不能就地取粮吗?”
林武眼睛一亮:“殿下细说。”
“舅舅曾推行军屯,战时为兵,平时为农。”萧承稷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若在这些水草丰美之地提前屯田,建立军屯,战时即可就地取粮。再配合少量内地补给,可大幅减少运输压力,也减少了暴露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军屯之兵熟悉当地地形气候,既是生产者也是守卫者,一举两得。”
林武放声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好!殿下得了精髓!用兵之道,后勤为先。当年西北之战,臣与杨骁之所以能以少胜多、速战速决,正是因为提前三年在边境屯粮、练兵、修路。”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记住,战场上死的人,三成死于刀剑,七成死于饥寒疾病。为将者,先算粮草,再算兵马;先保后勤,再谋胜仗。这是血换来的教训。”
酉时·复盘
一天的课业结束,已是酉时。夕阳西下,将明德殿长长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殿内开始昏暗下来。
送走三位师长后,五人没有立即散去,而是聚在殿中复盘今日所学。侍从点燃宫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五张年轻的面孔。
“今日方知,治国之难。”萧承稷感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案,“看似简单一事,背后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
王晏清整理着书案上的笔记,温声道:“所以需众人合力。殿下统筹全局,清源监督纠偏,江寒核算数据,文博协调关系,石磊护卫安全——各司其职,相辅相成,方能成事。”
沈清源看向江寒,难得露出佩服之色:“江兄今日算的那笔赈灾账,令人震撼。若无实据,空谈廉政,终究无力。往后清源若有过激之言,还望江兄用数据拉我一把。”
江寒却摇头:“若无沈兄找出矛盾文书,学生也算无可算。若无晏清兄指出制度漏洞,文博兄提出监督之法,殿下列出具体建议...单凭算账,也改不了现状。首辅大人说得对,要讲方法。”
赵文博笑道:“这便是了。咱们五人,恰如五指,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但握成拳头,便有力了。”
石磊挠挠头,憨厚地说:“俺不懂这些大道理。俺就知道,谁敢害殿下,俺就砍谁。殿下让俺学认字,俺就学;殿下让俺算数,俺就算。俺这条命是殿下给的,俺就听殿下的。”
众人闻言都笑了。笑声中,一天的疲惫似乎渐渐散去。
萧承稷看着眼前四人一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那些厚重的典籍、复杂的政务、沉重的责任。
他有伴读了。
远处·帝后的凝视
明德殿远处的一座三层阁楼上,萧景琰和林文清并肩而立。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东宫全貌,又能避开众人视线。
暮色渐浓,东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明德殿的窗纸上,映出五个少年或坐或立的身影。
“如何?”文清轻声问,手中攥着的帕子暴露了她的紧张。
萧景琰负手而立,目光久久停留在东宫方向。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欣慰:“比朕想象中更好。稷儿有主见,不盲从;能纳谏,不失断。那几个孩子也各有所长,且能互补。晏清周全,清源刚直,江寒务实,文博圆融,石磊忠勇...五人之才,恰可补稷儿之需。”
文清轻轻松了口气,嘴角泛起笑意:“臣妾看他们相处融洽,晏清能容人,清源知进退,江寒不卑不亢,文博善于调和,石磊忠心耿耿...都是好孩子。”
“嗯。”萧景琰点头,伸手握住文清微凉的手,“你选的人,自然都是好的。”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远:“不过,真正的考验,还没来。书房里的推演终究是纸上谈兵,沙盘上的胜负也不是真实战场。”
文清心头一紧,听出了言外之意:“陛下是说...”
“朕打算,明年开春后,让稷儿去北疆看看。”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看看真实的边关,真实的军营,真实的百姓。”
“陛下!”文清的手微微发颤,“稷儿才十二岁,是不是...太早了?臣妾记得,陛下当年是十四岁才随先帝南巡的...”
萧景琰转过身,双手扶住文清的肩,目光温柔却坚定:“文清,你可知为何历朝历代,多有守成之君,却少开拓之主?为何深宫长大的皇帝,常不知民间疾苦、边关危急?”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山外是广袤的草原:“因为他们的江山,是从奏章里看到的,是从大臣口中听到的。他们没有闻过战场的血腥,没有踩过边关的冻土,没有听过流民的哭泣。”
“稷儿不能这样。”萧景琰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是大周的储君,将来的天子。他的江山,不能只存在于奏章和地图上。他得亲眼看看,这片土地是如何被守护的,这些百姓是如何生活的,这个王朝的根基在哪里。”
文清的眼眶红了。她知道丈夫说得对,可作为一个母亲,她舍不得。北疆苦寒,边关危险,她的稷儿还那么小...
“况且,”萧景琰看出她的担忧,语气放缓,“有林武和杨骁在,安全无虞。朕不会让稷儿上前线,只是让他去看看军屯,看看边城,看看移民。让他知道,他舅舅们打下的江山,他父皇守住的太平,是什么样子。”
暮色完全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将整座皇城点缀得如同星海。
文清沉默许久,终于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臣妾...听陛下的。”
她知道,从儿子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要走一条不平凡的路。这条路充满荣耀,也布满荆棘;承载希望,也背负重担。
她不能永远把他护在羽翼下。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走。
明德殿的灯火还亮着。那里有五个少年,正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有他们陪着,有舅舅们护着,有父皇母后看着...
这条储君之路,或许能走得稳些。
萧景琰揽住妻子的肩,一起望向东宫。夜幕中,那一片灯火格外明亮,像是暗夜里升起的启明星。
“他们会好的。”萧景琰轻声道,“我们的稷儿,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文清靠在他肩上,泪水无声滑落。
那是担忧的泪,也是骄傲的泪。
她的儿子,真的要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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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东宫的灯火一直亮到亥时。
江寒在演算明日经史课可能涉及的典故年代;王晏清在整理今日三堂课的笔记,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沈清源在核对《大周律》中关于赈灾的条款;赵文博在起草一份协调各方关系的建议书;石磊在殿外站岗,腰杆笔直,如同扎根的青松。
萧承稷没有休息。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他五岁生辰时,舅舅林武送的,上面刻着四个字:任重道远。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