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寒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干燥的被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熟悉的清心草与月华木的混合香气。这是青云门内门弟子静室特有的味道。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青灰色帐顶,以及从雕花木窗棂透进来的、温暖而柔和的晨光。阳光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平和,与记忆中那猩红月色、邪气冲天、杀声震地的金沙镇广场恍如隔世。
他试图移动身体,立刻感到一阵从四肢百骸传来的、深入骨髓的酸软与虚弱,经脉中隐约的刺痛感提醒着他之前那场大战的惨烈透支。丹田内,混沌灵力如同干涸的河床,只有一丝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气流在缓缓流淌、自我修复。胸口位置,星核印记传来温润的暖意,持续滋养着他的身体,但比起全盛时期,也黯淡了不少。
“你醒了?”一个清冷中带着难以掩饰关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寒微微偏头,看到叶清雪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内门弟子服饰,依旧是素雅的月白色,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疲惫,显然伤势也未痊愈。此刻她手中正拿着一块湿润的棉巾,似乎正准备为他擦拭。见林寒看来,她动作顿了顿,冰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恢复平静,将棉巾放入旁边铜盆。
“我……昏迷了多久?”林寒声音沙哑干涩。
“三天。”叶清雪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坐起一些,将水杯递到他唇边,“这里是天枢峰内门‘回春阁’的甲字静室。你伤势过重,灵力与神魂透支严重,司徒师叔和回春阁的柳长老亲自出手,配合丹药,才将你从生死线上拉回来。”
林寒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感觉舒服了一些。他注意到叶清雪扶着他的手臂纤细却稳定,指尖微凉。
“多谢。你的伤……”
“已无大碍,柳长老赐了‘冰心玉髓丹’,稳住了本源。”叶清雪打断他的话,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倒是你,柳长老说你根基之雄厚远超同阶,恢复力惊人,但此次损伤触及根本,需静养至少半月,且一月内不可妄动灵力,更不可与人动手。”
林寒点点头,感受着身体的状况,知道柳长老所言不虚。他这次几乎是榨干了混沌星核和自身的每一分潜力,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沈师姐和吴前辈呢?金沙镇后来如何了?暗影楼的人……”林寒一连串问题问出。
叶清雪一一回答:“沈师姐伤势不轻,但阵法根基未损,如今也在回春阁调养,昨日已能下床走动。吴前辈被天工阁来援的族人接走了,他损耗本源,需要回阁内秘地调养修复,临行前托我转告,让你好好养伤,日后可凭他给你的信物去天工阁寻他。”
“至于金沙镇……”叶清雪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血月祭被破,暗影楼主力溃逃,司徒师叔与金光寺的普泓大师分别追击血袍人和骨杖老者,据传在边境处爆发大战,具体结果尚未传回。其余暗影楼修士或被斩杀,或四散逃匿。镇中民众死伤惨重,粗略估计有近三成凡人遇难,修士也折损不少。如今宗门已派出执事弟子和部分外门弟子协助善后、重建,并联合金光寺、天工阁等势力,追查暗影楼残余和可能存在的其他据点。”
“你昏迷后,是司徒师叔亲自将你、我、沈师姐带回宗门的。你以练气之身,破坏暗影楼金丹谋划、力斩假丹、重创影尊分身、摧毁血神子的事迹,已在宗门高层传开。”叶清雪看着林寒,冰眸深处有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如今,你林寒的名字,在青云门内,恐怕已是无人不知了。”
林寒沉默。名声响亮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他身怀混沌星核秘密的情况下。他想起昏迷前封印的那团影尊阴影,忙问:“那个影尊的分身……”
“已被司徒师叔以秘法封禁,连同你昏迷前凝聚的那个光球,一并上交给了宗门戒律堂和‘天机阁’。”叶清雪道,“此事牵涉甚大,影尊疑似暗影楼核心高层,其分身蕴含的秘密可能极为重要。宗门对此极为重视,据说几位常年闭关的太上长老都被惊动了。”
林寒心头微沉。星核碎片、混沌体质、影尊分身的封印……这些秘密恐怕很难完全瞒过宗门高层。接下来的处境,福祸难料。
“对了,”叶清雪似乎想起什么,“你昏迷期间,酒剑仙前辈曾来过一次。”
“师尊来了?”林寒精神一振。
“嗯,他只停留了片刻,查看了你的状况,留下一句话和这个。”叶清雪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皮酒葫芦,递给林寒,“他说:‘臭小子,命挺硬。把这‘百草回春酿’每天喝一小口,固本培元。伤好了滚回藏剑峰来,有话问你。’”
林寒接过酒葫芦,触手温润,隐隐有浓郁的生机药香透出,仅仅是闻了一下,就感觉精神一振。果然是师尊的风格。
“师尊他……没问别的?”林寒试探道。
叶清雪摇摇头:“没有。只是看了看你,留下东西就走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柳长老和司徒师叔似乎对酒剑仙前辈颇为敬重,他来去自如,无人阻拦过问。”
林寒稍稍安心。有师尊在,至少多了一层保障。
两人一时无言,静室中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窗棂,在叶清雪清冷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你……”叶清雪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在金沙镇地下,还有最后冲向祭坛的时候……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但林寒明白她想问什么。为什么不顾自身安危,屡次冒险?为什么能爆发出那样不可思议的力量?
林寒看着手中温润的酒葫芦,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些事,遇到了,便不能退。有些人,想保护,便要尽力。至于力量……”他抬起眼,看向叶清雪,眼中澄澈平静,“那本就是我的路,我的道。混沌星核也好,五行灵根也罢,不过是外在的表象。我要走的,是一条前人或许未曾彻底走通的路。险是险了些,但值得。”
叶清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与坚定,还有深处那一抹不容置疑的执着。她忽然想起在地下溶洞他背着自己和吴铁匠逆流而上时的坚韧,想起他手持金光碎片硬撼邪阵锁链时的决绝,想起他在漫天邪法中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背影,想起他最后那仿佛要击碎星辰、与敌同亡的一拳……
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偏过头,避开林寒的视线,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清冷:“莽夫之勇。下次……量力而行。”
林寒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知道,这已经是这位冰灵天骄能说出的、最接近关心的话了。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林寒师弟,叶师妹,打扰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是陈玄师兄。”叶清雪听出了声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模样,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陈玄。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内门弟子服饰,气息已经平稳,只是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显然伤势也未痊愈。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陈师兄,你伤势未愈,怎么亲自来了?”林寒想坐起来。
“林师弟快躺好!”陈玄连忙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脸上带着真挚的感激与钦佩,“我的伤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倒是林师弟你,可是我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力挽狂澜,我等恐怕都要葬身在那血祭邪阵之中了。这食盒里是回春阁准备的药膳,最是温和滋补,师弟你务必多用些。”
“陈师兄言重了,同为青云弟子,自当守望相助。”林寒谦道。
陈玄摇摇头,正色道:“师弟不必自谦。此番经历,陈玄心服口服。日后师弟若有差遣,只要不违背门规道义,陈玄绝无二话。”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另外,我来也是奉司徒师叔之命,告知师弟两件事。”
林寒和叶清雪都神色一肃。
“第一,关于师弟在金沙镇的功劳与……特殊之处,宗门高层已有定论。”陈玄道,“掌门与诸位长老决议,待师弟伤愈后,需前往‘问心殿’一趟,接受问询。主要是核实暗影楼相关情报,以及……师弟所获传承与体质之事。司徒师叔让我转告师弟,如实禀报即可,不必过于担忧,宗门对有功弟子,自有法度与考量。”
问心殿……林寒心中一凛。那是宗门审查弟子心性、核实重大事件、乃至裁决某些隐秘的核心之地。看来,宗门对他的秘密确实极为关注。
“第二件事,”陈玄继续道,“是关于不久后的‘七峰大比’与‘陨星秘境’名额。原本大比还有数月,但据天机阁推演和戒律堂从影尊分身处拷问出的零星情报,暗影楼似乎在图谋陨星秘境内的某物,可能与此番血月祭有所关联。因此,宗门决定,将七峰大比提前至一月后举行!大比前十名,将获得进入陨星秘境的资格。”
“一月后?”叶清雪秀眉微蹙,“时间如此紧迫?林寒的伤势……”
“这正是我要说的。”陈玄看向林寒,“司徒师叔特意交代,让师弟安心养伤。鉴于师弟此次立下大功,经掌门与各峰主商议,特许师弟一个‘种子’名额。师弟无需参加前期的外门、内门选拔,可直接进入七峰大比最终阶段。但前提是,师弟需在一个月内伤势恢复至可参赛的程度,并且,需在问心殿接受问询无碍。”
种子名额!直接进入最终大比!这无疑是极大的优待和认可,但也将林寒推到了风口浪尖。不知会有多少对此不满的天才弟子,会将他视为眼中钉。
“我明白了。多谢陈师兄告知,也请代我谢过司徒师叔。”林寒平静道。该来的总会来,与其躲避,不如面对。
陈玄又叮嘱了几句安心养伤的话,便告辞离开了。
静室内再次剩下林寒和叶清雪。
“一个月……时间很紧。”叶清雪看着林寒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足够了。”林寒握了握手中的酒葫芦,感受着其中磅礴的生机药力,还有胸口星核印记缓慢而坚定的恢复,“有师尊的灵酒,有星核印记,还有这一个月时间……足够了。”
他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暗影楼的阴影尚未散去,宗门的审视即将到来,七峰大比的挑战近在眼前,陨星秘境中可能隐藏着更大的秘密与危机。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在杂役区隐忍修炼、对前路迷茫的五行废柴。
混沌筑基已成,星核初步融合,剑道亦有所悟。
“问心殿……七峰大比……陨星秘境……”林寒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充满斗志的弧度。
“那就让我看看,这条混沌大道,究竟能走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