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日出,日落,又是日出。
星盘上的那点星芒越来越亮,从最初微弱如萤火,到现在已经明亮如豆。它不再仅仅是“指向”东方,而是开始微微跳动,仿佛一个即将见到亲人的孩子,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
林寒能感受到那种情绪。
不是他的,是星盘的。
或者说,是星盘中那枚晶石的。
它与星澜留下的那枚晶石同源,却又不同。星澜的晶石温润如水,安宁如沉睡的婴儿;而这枚星盘中的晶石,却活泼得像个少年,充满了期待与渴望。
它在寻找什么?
或者说,它在等待什么?
林寒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
……
第三日黄昏,林寒终于看见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
沼泽上空笼罩着终年不散的灰色雾气,雾气中隐隐有诡异的流光闪烁,如同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沼泽中遍布大大小小的水洼,水洼中的水呈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透。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起,“咕嘟”一声炸开,释放出刺鼻的腐臭气息。
林寒落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上,举目远眺。
星盘在他掌心剧烈跳动,那点星芒指向沼泽深处,明亮得几乎刺眼。
就是这里。
他父母所在的地方。
或者说,他父母被关押的地方。
林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仔细打量着这片诡异的沼泽。
雾气太浓,神识探入不过百丈便被阻隔。那些暗红色的水洼散发着诡异的气息,让人本能地不想靠近。偶尔能看见一些奇形怪状的枯树,扭曲的枝干如同无数挣扎的手臂,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危险。
极度的危险。
这是他踏入修真界以来,第一次面对如此诡异的环境。陨星秘境虽然恐怖,但那是上古遗迹,有迹可循。而这片沼泽,却让他感觉像是踏入了一头沉睡巨兽的腹腔,随时可能被吞噬。
但他没有退路。
他腾空而起,向沼泽深处飞去。
……
进入沼泽的瞬间,林寒便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压抑。
那灰雾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试图钻入他的七窍。他连忙运转混沌灵力,在体表布下一层护罩,才将那灰雾隔绝在外。
但神识依旧被压制得厉害。
百丈,五十丈,三十丈——越往深处,压制越强。飞了不到一炷香,他的神识已经只能探出身周三丈,与凡人无异。
更可怕的是,方向感也在丧失。
灰雾遮蔽了一切参照物,上下左右仿佛都没有区别。他只能依靠星盘的指引,机械地向某个方向飞去。
一丈。
十丈。
百丈。
不知飞了多久,林寒忽然停下。
前方,灰雾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黑影。
他凝神细看,那黑影渐渐清晰——是一座宫殿。
一座通体漆黑的、半埋在沼泽中的古老宫殿。
宫殿的形制古朴,与青云门的建筑截然不同。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神秘。殿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匾上铭刻着四个大字:
“星神别苑”。
星神宫!
林寒心中剧震。
这就是星神宫的遗迹?
他父母……就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缓缓向那座宫殿飞去。
然而,就在他距离宫殿不足百丈时——
异变陡生!
脚下的沼泽中,骤然冲出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速度快极,带起漫天泥浆,直扑林寒!
林寒早有防备,身形一闪,堪堪避开。那黑影扑了个空,落入另一片沼泽中,溅起滔天泥浪。
林寒悬浮半空,定睛看去。
那是一头巨蟒。
通体漆黑,粗如水桶,长约十丈。浑身上下覆盖着巴掌大的鳞片,鳞片缝隙中不断渗出暗红色的黏液,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它的眼睛是诡异的暗金色,竖瞳中倒映着林寒的身影,满是贪婪与杀意。
筑基巅峰!
这头巨蟒,竟然有筑基巅峰的修为!
林寒没有慌。
他右手并指如剑,混沌灵力裹挟着五行剑意,一剑斩出!
“五行归一!”
嗤——
混沌剑芒破空而去,直取巨蟒七寸!
那巨蟒反应极快,巨大的身躯一扭,竟然避开了要害,只被剑芒擦过鳞片。那鳞片坚硬无比,剑芒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便消散殆尽。
林寒眉头微皱。
这巨蟒的防御,比想象中更强。
巨蟒被这一剑激怒,嘶鸣一声,再次扑上!这一次,它张口喷出一道漆黑的毒液,毒液化作漫天箭雨,覆盖了林寒所有退路!
林寒没有退。
他左手一挥,朱红葫芦飞出,葫芦口喷涌出滔天酒气,将那毒液尽数冲散!右手虚握,一团混沌漩涡在掌心浮现——
“五行归墟!”
漩涡爆发出恐怖的吞噬之力,将那巨蟒庞大的身躯死死吸住!
巨蟒疯狂挣扎,却挣不脱那漩涡的牵引,一点一点向漩涡中心滑去!
它终于怕了。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它张开大口,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然后,被漩涡吞噬。
无声无息。
只有几片破碎的鳞片,从漩涡边缘飘落,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林寒收起漩涡,微微喘息。
这一战,看似轻松,实则消耗巨大。“五行归墟”这一招,对灵力的需求太过恐怖,以他筑基后期的修为,最多只能施展三次。三次之后,灵力便会耗尽。
他取出几枚恢复灵力的丹药服下,一边调息,一边继续向那座宫殿飞去。
这一次,没有再遇到阻拦。
百丈距离,转瞬即至。
林寒落在那座宫殿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
“星神别苑”。
四个大字,笔走龙蛇,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凛冽的星辰之意。即便历经万年,那股意境依旧清晰可辨,让人心生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殿门走去。
殿门虚掩,门缝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殿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不是真正的星空,而是穹顶上镶嵌的无数星辰晶石,释放出柔和的光芒,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大殿正中,是一座三丈高的星辰雕像——那是一个女子,身着星神宫袍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悲悯与坚毅。她手中捧着一枚巨大的晶石,晶石中隐约可见点点星芒流转。
林寒站在门口,看着那座雕像,久久无言。
他认出了那张脸。
在陨星秘境中,在那座归星台的石殿里,在那峡谷崩塌的刹那——他见过这张脸。
那是星澜的母亲。
星神宫最后一任真正意义上的掌教。
她的雕像,怎么会在这里?
林寒迈步走入大殿,四下打量。
大殿两侧,立着十二尊稍小一些的星辰雕像,每一尊都栩栩如生,散发着淡淡的星辰之力。大殿深处,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只玉盒。
林寒向那座石台走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你终于来了。”
林寒猛然回头。
大殿门口,一道身影静静站着。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眉宇间与林寒有几分相似。他身着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古剑,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寒。
林寒浑身剧震。
那张脸……
他见过。
在梦里。
在父亲留下的那封信的字里行间。
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张脸的模样。
“你……你是……”他的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中年男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作欣慰。
“寒儿。”他轻声道,“为父……等你很久了。”
林寒大脑一片空白。
他父亲。
林远山。
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视线。
林远山缓步向他走来,每一步都沉重如山。他走到林寒面前,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长大了。”他说,声音沙哑,“比你娘想象的,还要好。”
林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爹……”他哑声道,“您……您真的还活着……”
林远山点点头,眼中也有泪光闪烁。
“活着。”他说,“一直活着。等你。”
林寒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怀中,放声大哭。
十九年了。
十九年的孤独,十九年的委屈,十九年的渴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林远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十九年前,抱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良久,林寒终于止住泪水。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我娘呢?”
林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她在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
“对。”林远山点头,“这里不安全。暗影楼的人随时会来。你娘在更深处,等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林寒身后的殿门。
“而且,他们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阴冷的气息!
那气息强大得令人窒息,远超之前任何一个杀手!
林寒猛然回头,只见殿门外,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血十三。
他依旧是那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模样,但此刻,那张普通的脸上,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林远山。”他开口,“好久不见。”
林远山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血十三。”他说,“你还是那么阴魂不散。”
血十三笑了。
“没办法。”他说,“你们夫妻俩藏得太深,我们找了十九年,才终于找到这里。不过没关系,找到就好。”
他看向林寒,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而且,还附赠了一个意外之喜。你儿子,很不错。”
林远山将林寒护在身后,淡淡道:“你想要什么?”
血十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星神秘藏。”
“交出来,我放你们父子走。不交……”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冷了下去。
“你们三个,今天都别想活着离开。”
林寒心中凛然。
星神秘藏?
那是什么?
父亲手里,真的有暗影楼想要的东西?
林远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血十三,”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这里等你吗?”
血十三眉头微皱。
林远山抬起手,轻轻按在身旁那座星辰雕像上。
“因为这里……”
他话音未落,整座大殿骤然震颤起来!
那十二尊星辰雕像,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光芒交织汇聚,在殿中形成一座巨大的星辰大阵!
血十三脸色骤变!
“你——”
林远山看着他,笑容平静。
“是我为你们暗影楼准备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