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剑仙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林寒心头。
此后数日，他修炼时始终留着一分心神在外，时刻留意周围的动静。但奇怪的是，一连七天过去，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
那些曾经在峰下徘徊的陌生面孔，不知何时悄然散去。司徒啸没有再出现，楚凌霄也再无音讯。就连酒剑仙口中那个“还没发现的”暗影楼奸细，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毫无踪迹可寻。
太过平静了。
平静得反常。
林寒知道，这不是暴风雨过去，而是暴风雨正在酝酿。对方之所以不动手，要么是在等待最佳时机，要么是在摸清他的底细。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当对方真正动手时，必然是雷霆一击。
他必须做好准备。
……
这一日，深夜。
月光如水，洒满酒剑峰。林寒盘坐在茅草屋中，闭目运功。体内混沌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每运转一周，便凝练一分。
经过这些天的苦修，他的修为已稳稳停在筑基中期巅峰，距离后期只有一线之隔。那一线，看似极近，却如天堑，需要机缘才能突破。
林寒不急。
他知道，修行之路，欲速则不达。与其强求突破，不如打好根基，水到渠成。
就在他准备收功休息时，忽然——
眉心一跳。
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杀意，如游丝般从窗外飘入。
林寒没有睁眼。
他甚至没有停止运功。
只是那流转的混沌灵力，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方向，从修炼转为防御，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遍布周身三尺。
杀意很轻，很淡。
淡到若非林寒时刻保持警惕，根本不会察觉。
但它在。
就在窗外。
林寒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他在等。
等对方先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屋外，月光依旧皎洁。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夜鸟啼鸣，从远处传来，又归于沉寂。
一切如常。
但那股杀意，始终没有散去。
它在等待。
等待林寒露出破绽。
一炷香。
两柱香。
半个时辰。
终于——
动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窗外飘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他的速度快到极致，手中一柄漆黑的短剑，直刺林寒后心！
这一剑，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换作寻常筑基中期修士，在这一剑下，必死无疑！
但林寒不是寻常修士。
就在短剑即将刺入他后心的刹那，他动了。
身体微微一侧，堪堪避开剑锋！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混沌灵力裹挟着五行剑意，反手刺向黑影咽喉！
嗤——
剑芒破空，带着凌厉的杀意！
黑影反应极快，一击不中，立刻后撤！他的身形如烟似雾，瞬息间飘出三丈，避开林寒的反击，落在茅草屋角落的阴影中。
“好。”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没想到，你早有防备。”
林寒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那道黑影。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角落，却照不透那片阴影。那黑影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明明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不存在”的错觉。
“暗影楼的人？”林寒问。
黑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林寒，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眸子，闪烁着幽绿的微光。
“你的警觉性，比情报中描述的更高。”他说，“不过，这改变不了结果。”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骤然消失！
不是移动，是真正的消失——仿佛融入了黑暗，再无踪迹！
林寒瞳孔微缩，神识全力展开，笼罩整间茅草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黑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林寒知道，他还在。
就在这间屋子里。
在某一个他看不见的角落，等待下一次出手。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刺杀术——不是隐匿，不是隐身，而是真正的“融于黑暗”。在那黑影的功法下，黑暗不再是背景，而是他的领域。只要在黑暗中，他就能随意穿行，随意隐藏，随意出手。
林寒缓缓闭上眼。
既然看不见，那就不看。
他将心神沉入识海，“战魂之影”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两点星火。
下一刻，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
那黑影，正贴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短剑已再次举起，剑尖对准林寒的后颈，只等一个破绽。
林寒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五行归墟。”
嗡——
一团微小的、混沌色泽的漩涡，在他掌心凭空浮现！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
这是他在古战场领悟的“归墟”之意，虽远不如那时借助星核施展的威力，但用来对付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刺客，足够了！
那漩涡刚一出现，茅草屋中的光线便被疯狂吞噬！原本皎洁的月光，瞬息间黯淡下去，整间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不，不是黑暗。
是比黑暗更深的——虚无。
那黑影大惊失色！
他赖以藏身的黑暗，此刻正在被那漩涡疯狂吞噬！他“融于黑暗”的功法，需要黑暗作为媒介，可当黑暗本身都在消失时，他还能藏在哪里？
“不可能！”他失声惊呼，“这是……归墟之力？！你一个筑基修士，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他藏身的墙壁骤然崩塌——不，不是崩塌，是“消失”！那片墙壁连同附着其上的黑暗，一同被漩涡吞噬，化作虚无！
黑影失去藏身之处，身形被迫显露！
他来不及多想，手中短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漆黑流光，直取林寒眉心！
与此同时，他身形暴退，向屋外冲去！
任务失败了。
这个林寒，比情报中描述的恐怖百倍！他必须逃出去，将这个消息传回暗影楼！
然而——
他刚刚冲出茅草屋，迎面便撞上一道凛冽的剑光！
剑光如雪，冰冷刺骨！
“啊——！”
黑影惨叫一声，被那剑光斩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月光下，一道清冷的身影，持剑而立。
叶清雪。
“你……”黑影挣扎着想要爬起，胸口那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地面，“你怎么会……”
叶清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冷冷看着他，冰眸中没有丝毫情绪。
林寒从茅草屋中走出，掌心那团“五行归墟”的漩涡缓缓消散。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黑影，眉头微皱：
“叶师姐？你怎么来了？”
叶清雪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清冷：“路过。”
路过？
大半夜的，从玉女峰“路过”到酒剑峰？
林寒哭笑不得，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走到那黑影身边，蹲下身，看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谁派你来的？”他问。
黑影惨笑一声，嘴角溢血：“你以为……我会说？”
林寒沉默片刻，淡淡道：“暗影楼的人，嘴硬是出了名的。我知道问不出什么。”
他站起身，看向叶清雪：“叶师姐，这一剑……”
“死不了。”叶清雪道，“我收着力。留活口，交给宗门审问。”
林寒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变！
那黑影的伤口处，渗出的鲜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黑色！
“不好！”林寒瞳孔骤缩，“他在服毒！”
话音未落，那黑影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仅仅三息，他的气息便彻底消失，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林寒蹲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缓缓站起身，摇了摇头。
“死了。是藏在牙齿里的毒囊，一旦被捕，立刻咬碎自尽。”
叶清雪沉默。
两人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久久无言。
“暗影楼的人，果然狠辣。”叶清雪终于开口，“对自己人都这么狠。”
林寒点头。
他早就知道暗影楼行事狠毒，但亲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服毒自尽，还是让他心中发寒。这些人是真的不怕死，或者说，他们被训练得连死都不怕。
这样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怎么会盯上你？”叶清雪问。
林寒想了想，将楚凌霄之前来访，以及酒剑仙说的那些话，简单说了一遍。
叶清雪听完，眉头微蹙：“楚凌霄……这个人我听说过。天机峰算子的大弟子，心机深沉，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他专程来提醒你，必有目的。”
“我知道。”林寒点头，“但现在至少证明，他说的是真的——暗影楼的人，确实混进来了。”
他看向地上那具尸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第一个真正冲他来的暗影楼杀手。
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叶师姐，”他忽然问，“你的伤……好了？”
叶清雪微微一怔，随即别过脸去，声音依旧清冷：“不关你的事。”
林寒笑了笑，没有追问。
月光下，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具尸体。
夜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叶清雪问。
林寒想了想，缓缓道：“等。”
“等？”
“对。”林寒看向远处黑暗中连绵的群山，“暗影楼派来的杀手死在这里，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下一次来的，只会更强。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提升实力，同时……等他们露出破绽。”
叶清雪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在玉女峰，也会帮你留意。”
林寒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叶清雪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你救过我。我叶清雪，从不欠人情。”
林寒笑了。
“好。”他说，“那这个人情，你先欠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还。”
叶清雪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远处，一道邋遢的身影晃晃悠悠地飞来，落在两人面前。
酒剑仙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看林寒和叶清雪，打了个哈欠：
“哟，死了？我还以为能抓个活的呢。”
林寒苦笑：“师尊，您怎么现在才来？”
“废话。”酒剑仙翻了个白眼，“老子早就在暗处盯着了，就等着看看你小子能不能应付。结果还行，没给老子丢脸。”
他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翻了翻，从他腰间摸出一块漆黑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颗被无数触手缠绕的星辰，背面是一个数字：
“十七”。
“暗影楼‘影’字辈杀手，排名十七。”酒剑仙道，“筑基巅峰修为，专精暗杀之术。死在筑基中期手里，他大概是第一个。”
他站起身，看向林寒，眼中难得有一丝赞赏。
“小子，干得不错。”
林寒没有得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师尊，这尸体怎么处理？”
酒剑仙想了想，道：“抬去执法堂，交给吴清风那老头。让他去头疼。”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
“不过在那之前——”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简，递给林寒。
林寒接过，神识探入，里面是一篇功法——《暗影遁法》，暗影楼杀手必修的隐匿之术。
“从尸体上搜出来的？”他问。
“对。”酒剑仙点头，“留着，有空可以参悟参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林寒将玉简收起，点头道：“多谢师尊。”
酒剑仙摆摆手，拎起那具尸体，向执法堂的方向飞去。
林寒和叶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也该回去了。”叶清雪道。
林寒点头：“路上小心。”
叶清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月光下，她的身影如同一朵冰莲，清冷而孤傲。
林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觉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冰灵天骄，似乎也没有那么遥远了。
他转身，回到茅草屋中。
屋里一片狼藉——墙壁缺了一大块，地面残留着被“归墟”吞噬的痕迹，月光从破洞中洒进来，照出一地的凌乱。
林寒没有收拾。
他盘膝坐下，取出那枚记载《暗影遁法》的玉简，开始参悟。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群山之中，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这座简陋的酒剑峰。
但林寒不怕。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强者，不是在顺境中成长起来的。
而是在一次次生死边缘，一次次绝境之中，一步步走出来的。
这一夜，只是一个开始。
……
次日清晨，执法堂来人了。
吴清风亲自带着两名弟子，将那具尸体抬走，顺便询问了昨晚的经过。林寒如实相告，只是隐去了参悟《暗影遁法》的事。
吴清风听完，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寒，你做得很好。这件事，宗门会彻查。你放心，暗影楼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林寒点头，送走了吴清风。
回到峰顶，酒剑仙正躺在大青石上晒太阳。
“走了？”他问。
“走了。”林寒点头。
酒剑仙坐起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子，你知道昨晚那一战，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林寒想了想：“杀了暗影楼的杀手？”
“错。”酒剑仙摇头，“是你在面对死亡威胁时，没有慌。”
他站起身，走到林寒面前，目光难得认真。
“修真界中，很多人死，不是死在对手手里，是死在自己手里。一慌，就乱。一乱，就输。你不慌，你就赢了。”
林寒沉默。
他回想起昨晚那一刻——当那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时，他的心中确实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冷静，以及等待。
那种冷静，是在陨星秘境中，一次次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
“多谢师尊教诲。”他道。
酒剑仙摆摆手，拎起酒葫芦，晃晃悠悠地向自己的茅草屋走去。
“继续练吧。”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排名十七的杀手了。”
林寒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他转身，走到自己修炼的地方，盘膝坐下。
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
他闭上眼，继续修炼。
无论来的是排名第几的杀手，他都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