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啸的到访，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此后数日，酒剑峰上陆续来了几拨人——有打着“论道”旗号的内门弟子，有以“拜访”为名各峰天才，甚至还有几个脸生的外门弟子，鬼鬼祟祟在峰下徘徊，被林寒以神识一扫便作鸟兽散。
林寒没有理会这些人。
他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有人讨教，他便奉陪几招，点到为止；有人试探，他便闭门不出，任其在峰下转悠。几次之后，那些人见占不到便宜，也摸不清他的底细，便渐渐散了。
但林寒知道，真正的麻烦，远未到来。
司徒啸那样的人，心高气傲，吃了暗亏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他退得干脆，是因为摸不清林寒的底牌，回去之后必定会想方设法调查。一旦让他找到机会，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讨教，而是真正的杀招了。
更何况，暗影楼那边，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陨星秘境中，他们损失了蚀星使，折损了三十六天罡的三分之一，更重要的是，他们谋划万年的星胎，被林寒亲手送回了归途。这种仇恨，不可能轻易消解。
林寒能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是网中那只尚未察觉的飞鸟。
……
这一日，傍晚。
林寒修炼完毕，照例来到峰顶那块大青石上，看着夕阳将云海染成金红。
酒剑仙没有来。
这几天他神出鬼没的，经常一消失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林寒问过一次，他只是摆摆手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便没了下文。
林寒也不追问。
师尊有师尊的打算，他只需做好自己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晶石，托在掌心。
夕阳的余晖落在晶石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内部那道虚影依旧安静，但林寒总觉得，它比刚出来时凝实了几分。
或许只是错觉。
又或许，是星澜的残念在慢慢恢复。
林寒不知道哪一种可能更接近真相，但他希望是后者。
“星澜，”他轻声道，“今天天气不错。”
晶石微微发热，似乎在回应。
林寒笑了笑，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凝。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他收起晶石，站起身，向峰下望去。
暮色中，五道身影正沿着山道拾级而上。为首一人，是个身着月白长袍的青年男子，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腰间悬着一枚青色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身后跟着四人，两男两女，皆是气度不凡，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内门弟子。
林寒眉头微皱。
这五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为首青年的气质，以及身后四人隐隐拱卫的姿态，无不说明——此人来头不小。
片刻后，五人来到峰顶。
那为首青年在林寒三丈外停下脚步，微微拱手，含笑道：“这位便是林寒林师弟吧？久仰。”
林寒回礼：“不敢。敢问师兄是……”
“在下天机峰，楚凌霄。”青年笑道，“冒昧来访，还望林师弟见谅。”
天机峰，楚凌霄。
林寒心中微微一凛。
这个名字，他听过。
天机峰首座算子的大弟子，青云门年轻一辈中公认的“智囊”，据说智谋过人，算无遗策。更恐怖的是，此人虽主修天机推演之术，修为却已臻筑基后期，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在同辈之中，他是少数几个能与司徒啸分庭抗礼的存在。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来酒剑峰？
“楚师兄客气了。”林寒不动声色，“不知楚师兄此来，有何指教？”
楚凌霄笑了笑，目光扫过周围简陋的茅草屋，以及遍地散落的酒坛碎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林师弟在陨星秘境中大有收获，心生好奇，特来请教一二。”
又来了。
林寒心中冷笑。
这些天来，每一个登门的人，都说的是“请教”“讨教”“论道”，但最终目的，无非是想探他的底，甚至打那枚晶石的主意。
“楚师兄说笑了。”林寒淡淡道，“小弟不过筑基中期，资质愚钝，哪有什么值得指教的？”
“林师弟过谦了。”楚凌霄身后一名女弟子忍不住道，“你以筑基中期修为，能与司徒啸师兄平分秋色，这份实力，若还叫愚钝，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白痴？”
林寒看了她一眼。
那女弟子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见林寒看向自己，下意识挺了挺胸。
“这位师姐是？”林寒问。
“玉女峰，苏婉。”那女弟子道，“家师冰兰首座。”
玉女峰弟子。
林寒心中一动。叶清雪也是玉女峰弟子，而且是冰兰首座的亲传。这苏婉既然也是玉女峰的人，说不定认识叶清雪。
“苏师姐认识叶清雪师姐吗？”他问。
苏婉神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叶师妹是我玉女峰的天才，自然认识。”
“她伤势如何？”
“……”苏婉沉默片刻，淡淡道，“叶师妹还在闭关养伤，具体如何，我也不知。”
林寒点点头，不再追问。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苏婉提到叶清雪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敌意。
有意思。
看来玉女峰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林师弟，”楚凌霄开口，打断了林寒的思绪，“今日前来，确实有一事相询。”
林寒看向他：“楚师兄请说。”
楚凌霄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玉简，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星光。玉简一出，林寒怀中的晶石便微微发热——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反应，若非林寒时刻留意，几乎察觉不到。
“这是……”林寒瞳孔微缩。
“陨星秘境中，某处遗迹里发现的。”楚凌霄道，“上面记载了一些关于‘星胎’的秘闻。我观这玉简上的记载，与林师弟在秘境中的经历颇有几分吻合。不知林师弟，可愿与我等分享一二？”
星胎。
这两个字一出，林寒心中警铃大作。
暗影楼在秘境中谋划万年的东西，星澜的本体，那个可怜孩子的真实身份——这件事，本应只有他和酒剑仙、叶清雪三人知晓。即便是掌门问话时，他也只是隐晦提及，并未细说。
楚凌霄怎么会知道？
“楚师兄说笑了。”林寒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小弟在秘境中确实有些际遇，但涉及‘星胎’这等上古秘闻，实在闻所未闻。这玉简上的记载，恐怕与小弟无关。”
“是吗？”楚凌霄笑了笑，收起玉简，“那便是我误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寒身上，那双温和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无尽星辰在运转推演。
“不过林师弟，”他缓缓道，“修真界中，有些秘密，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今日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但总有一日，你会愿意说的。”
林寒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一座巨大的天机轮盘，正在缓缓转动，将无数命运的丝线交织缠绕，最终指向一个模糊的终点。
这种感觉，让他极不舒服。
“楚师兄，”林寒淡淡道，“若没有别的事，小弟还要修炼，恕不远送。”
楚凌霄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林师弟这是下逐客令了？”
“不敢。”林寒道，“只是酒剑峰简陋，恐怠慢了诸位。”
楚凌霄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他点点头，“林师弟快人快语，倒是我唐突了。”
他转身，向峰下行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
“林师弟，提醒你一句——司徒啸此人，睚眦必报。他今日退去，不是认输，是在等你露出破绽。还有……”
他顿了顿。
“暗影楼的人，已经混进青云门了。”
话音落下，他继续向峰下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身后那四名弟子连忙跟上，只留下林寒一人，站在峰顶大青石旁，久久无言。
暗影楼的人，已经混进青云门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林寒心中炸响。
他知道暗影楼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竟敢直接混入青云门内部！
宗门大阵，护山大阵，各峰禁制，层层设防——暗影楼的人，是如何混进来的？
他们混进来，是想做什么？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林寒站在原地，脑海中思绪翻涌。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楚凌霄的话，不知是真是假。此人智谋过人，他的话，十句里可能九句是真，但那最后一句，却可能是陷阱。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提高警惕。
林寒转身，回到茅草屋中，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取出那枚晶石，静静看着。
“星澜，”他轻声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晶石微微发热，仿佛在说：
“小心点，别死了。”
林寒笑了笑，将它小心收起。
窗外，夜色已深。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头来，将清冷的月光洒满酒剑峰。
林寒闭上眼，开始运转《五行轮转秘录》。
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这些天来积累的暗伤。但他的心神，却始终有一丝分在外面——留意着周围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山雨欲来。
他必须做好准备。
……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林寒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经过一夜的调息，体内的暗伤已好了七七八八，灵力也比之前更加凝练。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酒剑仙正躺在那块大青石上晒太阳，见他出来，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寒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昨晚楚凌霄来访的事说了出来。
酒剑仙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天机峰那小子？”他灌了一口酒，“他说的没错，暗影楼的人，确实混进来了。”
林寒一怔：“师尊知道？”
“废话。”酒剑仙翻了个白眼，“老子这几天不在，就是在查这件事。”
他坐起身，神色难得认真起来：“暗影楼这次派了至少三拨人，分不同的身份混入宗门。有的是冒充散修投靠，有的是买通外门弟子顶替身份，还有两个，直接夺舍了内门弟子。”
林寒倒吸一口凉气。
夺舍内门弟子！
这可不是小事。内门弟子身份尊贵，出入各峰都有记录，若是被暗影楼的人夺舍，那简直就是埋下了定时炸弹。
“宗门发现了？”他问。
“发现了两个。”酒剑仙道，“还有一个，还在查。”
他看向林寒，目光有些复杂：“那个没发现的，很可能是冲你来的。”
林寒沉默。
这并不意外。他在秘境中坏了暗影楼的大事，对方要报复，第一个目标自然是他。
“师尊，”他问，“我该怎么做？”
酒剑仙想了想，忽然笑了。
“该吃吃，该喝喝，该修炼修炼。”他说，“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别让他们摸清你的底。敌暗我明，你越是从容，他们就越不敢轻易动手。”
林寒点头。
“还有，”酒剑仙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修炼的时候，我会在附近守着。别怕打扰我，老子别的不行，收拾几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寒心中微微一暖。
他知道，酒剑仙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多谢师尊。”
“少废话。”酒剑仙摆摆手，“去练功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慌。”
林寒点头，转身向修炼的地方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师尊，”他回头道，“楚凌霄这个人……可信吗？”
酒剑仙沉默片刻，缓缓道：
“天机峰的人，没有‘可信’这一说。他们修的，是天机推演，算的是命运轨迹。对他们而言，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所以，他的话，你可以听，但不能全信。他帮你，不一定是为了你好，更可能是为了他自己布的局。”
林寒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酒剑仙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子，命里劫数不少啊……”
他灌了一口酒，仰头看天。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但他知道，暴风雨，快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