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嘉,你已经筑基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去找水香要一队人,给你在咱们宅子边上再建一座宅子吧。”
杨馥嘉愣住。
“一个筑基,总不能还像过去一样挤在我的宅子里。”李南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这会让外人怎么看?”
杨馥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和大家一起住习惯了。
从枫山坊的旧宅,到迎松峰的新居,她一直住在李南枫的宅子里。
隔壁是李无月,对面是夏冰颜,出门就是石亭,走几步就是地火室。
这种日子,她早已习惯,也早已依恋。
可现在,掌柜的说……要给她单独建一座宅子?
她看着李南枫的表情,知道他是认真的。
不是商量,是安排。
杨馥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一切都听掌柜的安排。”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李南枫听出来了,却没有改变主意。
他又转过身,看向那片雪梅。
雪花落在梅花上,落在枝干上,落在花瓣上。红的梅花,白的雪,交相辉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馥嘉。”
“在。”
“你不觉得这雪梅很美么?”
杨馥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片雪梅在风雪中傲然绽放,花瓣上还挂着冰晶,却丝毫不减其娇艳。
轻声道:“掌柜的说美,就是美的。”
李南枫没有回应。
他默默念了一句:“梅花香自苦寒来。”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杨馥嘉听到了,却不太明白。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陪他看那片雪梅。
雪越下越大。
两人的肩头都积了厚厚一层雪。
李南枫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往来路走去。
“梅花也赏了,咱们回去吧。”
“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向峰顶走去。
身后,那片雪梅在风雪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雪花被风吹落,又很快被新的雪覆盖。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石亭里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在每一张笑脸上。
石桌上的转盘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炭烤赤牙猪肋排滋滋冒着油花,
清蒸银鳞鱼卧在青瓷盘里,灵参炖山鸡的香气混着灵谷酒的醇厚,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
杨母和白芷柔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此刻终于坐下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疲惫。
楚婉宁和陈寻坐在下首,小声说着坊市里的新鲜事。
杨云和夏冰颜并肩而坐,夏冰颜难得地嘴角带着笑意。
胡丹师端着酒杯,已经开始第三轮了。
“……那赵老三你们还记得不?就是枫山坊西街那个卖灵符的。”胡丹师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
“那老小子有一回喝醉了,非说自己年轻时被一条母蛟看上过,追了他三天三夜!
你们猜怎么着?第二天酒醒了,他媳妇拎着扫帚从东街追到西街,满坊市的人都看热闹!”
几个女孩子听得脸颊红扑扑的,
白芷柔拿起木勺,轻轻敲在胡丹师头上:“为老不尊!”
“哎哟!”胡丹师夸张地捂住脑袋,“我说的都是真事儿!白掌事你下手轻点!”
李无月也跟着凑热闹,拿着木勺又敲了一下:“胡老你再说,今晚没酒喝了!”
“别别别!老头子我错了!”胡丹师连忙护住面前的酒杯,一脸谄媚,
“今晚这灵酒可是好酒,不能断不能断……”
众人哄堂大笑。
李南枫坐在主位上,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他没有参与众人的说笑,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口接一口地喝灵酒。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和平常并无不同。
但那笑容浮在表面,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始终抵达不了眼底。
众人都喝得尽兴,无人察觉。
只有李南枫自己知道,他的照影法目淡金色的微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不被任何人察觉。
他的目光,几次落在王大有身上。
王大有坐在胡丹师旁边,今日罕见地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棉袍,头发也仔细梳过。
他端着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李南枫看到,王大有的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气息。
那是死气。
这气息前些时日就已出现,初时淡如薄雾。
可随着深冬渐深,那死气一日浓过一日,如今已如暮霭般笼罩全身,挥之不去。
李南枫又饮了一口酒,酒液入喉,温热却压不住心底的凉意。
他本想着把杨馥嘉支走,送到嘉定城去,让她错过这一幕。
也好。也罢。
王大有这一生……
李南枫记得很清楚,
王大有的女儿。
有一年春天,她独自进山采一种罕见的矿石,再也没有回来。山里的妖兽,从不留活口。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王大有的妻子当场晕了过去。
王大有的儿子,跟着商队走南闯北,替坊市的铺子采买材料。
可有一年,商队路过一处荒山,遭遇了劫修。整支队伍三十七人,无一生还。连尸首都没有找回来。
王大有的妻子再也撑不住了,缠绵病榻两年,在一个下着细雨的秋夜,
拉着王大有干枯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把孩子们找回来”,便阖上了眼。
直到有一天,吴氏三雄找到了王大有,
后面的事,李南枫比谁都清楚。
他集齐了宅院里所有人,拿出大量符箓,灭掉了吴氏三雄。王大有就是在那时候,真正走进了枫山居的大门。
后来的几十年,王大有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胡丹师负责炼丹,王大有负责炼器。他收了杨馥嘉为徒,把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李南枫又喝了一杯酒。
白芷柔注意到了他面前的空酒壶,笑着对李无月道
:“看,掌柜的今天心情不错,喝了不少灵酒。无月,再去厨房抱一坛来。”
石亭里,胡丹师又开始讲新的段子,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杨馥嘉笑得趴在桌上,李无月抱着酒坛回来时差点绊倒。
李南枫看着王大有的背影——那个老人正慢吞吞地夹菜,动作迟缓,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带着笑意。
偶尔转头看看旁边的杨馥嘉,目光慈爱得像在端详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李南枫低下头,把酒喝完了。
那晚众人喝得大醉。
王大有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灵酒,微微颤抖。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李南枫,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格外释然。
“掌柜的……”王大有的声音沙哑而轻,“这些年……多谢了。”
李南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他扶着石桌缓缓起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厢房。
房门轻轻合上。
李南枫独自坐在石亭里,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沉默的面容。
夜风穿过松林,吹落枝头积雪,簌簌作响。
三日后的清晨,天还没亮。
李南枫从静室中睁开眼,神识微微一扫,心中便已了然。
王大有厢房里的那盏生命之火,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熄灭了。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老人是在睡梦中安详离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他失去的儿女,有他思念的妻子,还有他重新找到的温暖和安宁。
李南枫走到窗边,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
他没有去求云飞澜要寿元丹。
因为他知道,王大有从来就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