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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岁的旧城以西

作者:超级无敌的超级豪 | 分类:都市异能 | 字数:63.3万字

第225章 追悼会

书名:二十四岁的旧城以西 作者:超级无敌的超级豪 字数:3.8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6 12:51:50

指尖下的纸页,仿佛浸满了无形的酸液,每一个工整或潦草的字迹,都化作细密的针,透过视网膜,扎进心里最柔软、毫无防备的地方。那些关于初到苏州的惶惑与惊喜,关于笨拙接收到的善意与“家”的错觉,关于对未来的简单憧憬……张和笔下那个鲜活而充满依赖感的年轻女孩,与如今躺在冰冷棺椁里、生命永远定格的身影,形成了撕裂般的反差。每读一行,心就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打一下,闷痛感从胸腔扩散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我不知道要不要接着看下去。理智告诉我,这无异于自我凌迟,是用她过去的温热,反复炙烤此刻已成焦土的现实。但情感却像跛足的旅人,明知前方是悬崖,仍被崖下朦胧的风景诱惑,一步步挪向更深的痛苦渊薮。

就在我指尖颤抖,悬在是否翻页的抉择边缘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过来,没有任何预兆,直接从我手中抽走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我抬起头,是王杰。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边,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日记,却没有翻开。他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殡仪馆前空旷的停车场上,眼神沉郁得像此刻铅灰色的天空。

“别看了,楚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长途奔波和熬夜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现在越看,你心里越跟刀绞似的。没用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把后面更直白、更现实的话努力咽下去一些,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尽管语气放得很缓:“咱们……还得把张和妹子的事,好好地……办完。后面……一堆事等着呢。”

“办完”。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沉默的空气中。是啊,无论多么痛苦,多么想沉溺在回忆与自责的泥沼里,现实的齿轮都在冷酷地转动。死亡证明,户籍注销,追悼会安排,遗物处理,甚至可能还要面对她远在海外、关系淡漠的父母……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求活着的人必须拿出残存的理智和气力,去完成那些冰冷而必要的程序。

“把张和妹子……送走。” 这才是王杰没说完,但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后半句。送走。以一种相对体面、相对温暖的方式,送这个苦命的姑娘,走完她在人间的最后一程。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台阶冰凉,空气凝滞,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殡仪馆内隐约飘出的、压抑的啜泣声。沉默像一层厚重的石膏,包裹着我们,也暂时封住了汹涌的情绪。

过了很久,久到我又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的辛辣勉强压下了喉咙口的酸涩,我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王杰,你说……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我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自己吐出的、渐渐消散在冷空气中的淡青色烟雾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就为了一个‘春日’……一个品牌,一个店,甚至后来可能变成的,一个公司,一个所谓的‘事业’。” 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吵翻了天,理念不合,利益纠缠,话说得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绝……现在,‘春日’是开分店了,是‘做起来了’。可张和……人没了。”

我猛地吸了一口烟,却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红。

“我和老李……也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恨不得杀了对方,一个……大概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迷茫,“值得吗?我们当初……挤在屋里,吃泡面,熬夜做方案,拿到第一笔分红高兴得去大排档喝到吐……那时候想的,就是今天这个样子吗?”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是在问王杰,还是在问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那个满怀热忱的我们自己,抑或是在问命运那只看不见的、翻云覆雨的手。

王杰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慢慢地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用力地揉搓着额头、眼窝、脸颊,仿佛想用这种物理的方式,把积压在里面的疲惫、悲伤、还有某种更深邃的无力感给揉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露出一双布满了红血丝、却异常清醒的眼睛。他没有看我,依旧望着前方。

“楚哥,” 他的声音很沉,像浸了水的木头,“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值不值得’能说得清。路都是自己选的,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岔路口做了决定,就回不了头了。‘春日’是张和的心血,也是你的,是老李的。你们都为它拼过命,这没错。后来走岔了,吵崩了,人心散了……这也没错。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张和的事……是意外。是最坏最坏的那种意外。谁都不想,谁都承受不起。可你不能……不能把后来所有的错,所有的不幸,都归到当初那个‘春日’的梦想上。那对她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梦想没错,错的是……” 他最终没能给“错的是什么”下一个定义,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我沉默地抽着烟,看着指尖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扭曲、变形、最终消散于无形,不留一丝痕迹。就像我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些热烈、真挚的岁月,就像张和年轻的生命。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我。我不知道,我曾经做过的那些努力、付出过的那些真心、坚持过的那些所谓“理想”,在生死面前,在这冰冷的、最终的消逝面前,是否还留存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意义。它们能抵抗这种虚无吗?能填补这种失去带来的、黑洞般的空洞吗?

没有答案。只有无声的诘问,在心底反复回荡。

这个夜晚,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

两天后,追悼会在殡仪馆一间不大的礼堂里举行。

天色依旧是阴沉的,但没有下雨。礼堂被简单布置过,白色和浅黄色的菊花点缀着肃穆的空间,正前方悬挂着张和的照片——那是陈倩找出来的,一张她笑得格外开朗、眼睛弯成月牙的生活照,充满了生命力,与此刻的氛围形成了令人心碎的反差。

让我没想到的是,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礼堂里渐渐坐满了,后来的人甚至需要站在后面和门口。他们中有的人面孔熟悉,是“春日”早期常来的老客人,那个总是买向日葵、会跟张和聊家长里短的阿姨;那个曾经害羞地带女朋友来、被张和调侃后涨红了脸的男孩,如今已经成熟稳重,身边站着已然是妻子的当年女友;还有几个曾与“春日”合作过的本地食材供应商、花店老板、独立音乐人……

更多的,是有些面生,但神情哀戚的年轻人。从他们低声的交谈和望向照片时真挚的悲伤中,我渐渐拼凑出来——他们是“春日花园”的客人。“春日花园”,那是张和在“春日”之外,自己私下经营的一个小小线上社群和线下活动品牌,主要分享园艺、手作、城市漫步等慢生活内容。我知道她在弄这个,但从未想过,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用她的热情、她的巧思、她对生活细腻的观察和分享,悄然影响和连接了这么多人。

一位年轻的女孩红着眼眶走到前面,放下了一小盆精心照料的多肉,哽咽着说:“张和姐教我怎么救活这盆快死的‘生石花’,她说只要还有一点根,就别放弃……她怎么能自己先放弃了……”

一位中年大叔默默放下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低声道:“上次活动,我女儿问她这是什么花,她耐心讲了半天,还送了颗种子……小姑娘一直记得这位‘花仙子’姐姐……”

没有隆重的悼词,没有繁琐的流程。只是大家轮流上前,放下鲜花或小纪念品,有的低声说几句话,有的只是深深鞠一躬,默默流泪。空气里弥漫着真实的悲伤,还有一种温暖的、共享的怀念。这种怀念,不是因为商业关系或利益往来,而是源于张和这个人本身散发出的、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他人的真诚。这让我在沉重的悲痛中,感到一丝微弱的、混杂着骄傲的慰藉——你看,张和,你真的很好,真的被很多人记得,真的……留下了一些东西。

一上午的时间,在这样一种缓慢而充满情感的告别中流逝。我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心里堵着的那块巨石,似乎被这些真挚的情感撬动了一丝缝隙。

然而,人群中,我始终没有看到老李的身影。

他没有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是因为无法面对张和的遗像?是因为无法面对我们这些人?是因为愧疚已经沉重到让他丧失了出席的勇气?还是……“春日”南京分店那边,真的有无法脱身的重要工作?

我没有心思去深究。在此时此刻,他的缺席,像乐章中一个突兀的休止符,显眼,刺耳,但似乎……也并不完全意外。有些裂痕,一旦产生,或许就真的无法弥合了。有些愧疚,或许只能以永远的逃避来应对。

追悼会临近尾声,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时,门口又出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樊昊雨,还有当年在苏州时,常和我们混在一起的另外两三个朋友。他们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深切的悲伤。让我略微怔住的是,樊昊雨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女孩子,年纪很轻,安静地挽着他的手臂,眼神清澈,带着初入这种场合的拘谨和同情。

樊昊雨一眼就看到了我,快步走了过来。他的眼眶也是红的,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手掌温暖而用力。

“楚哥,” 他的声音低沉急促,“抱歉,我们来晚了。收到消息……太突然了。我们几个,赶紧把手头的事处理了一下,就直接开车过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我,投向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张和,喉咙哽了一下,“张和她……怎么会这样……上次见,还好好的……”

他身边那个女孩也轻轻向我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善意和哀思。我没有多问她的身份,此时此刻,任何寒暄都显得不合时宜。

“来了就好。” 我拍了拍樊昊雨的肩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这三个字。是啊,来了就好。在这最后的时刻,还有这些旧日的朋友,愿意跨越距离和时光,赶来送她一程。这对张和,对我们这些还留在原地的人,都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樊昊雨他们的到来,像给这场悲伤的聚会,画上了一个带着些许旧日温情的句号。人群渐渐散尽,礼堂里只剩下我们几个最亲近的人,以及满室鲜花的芬芳与眼泪的气息。张和的照片在花丛中静静微笑着,仿佛在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来送她的人们,看着这个她曾奋力热爱过、也最终痛苦告别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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