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派出所那栋灯火通明却气氛肃穆的办公楼,初秋夜晚的凉风立刻包裹了我。手里的文件袋——现在装着张和的死亡证明、户籍注销证明和一些其他冰冷表格——轻飘飘的,却又仿佛有千钧重。
我站在门口那几级台阶上,没有立刻走下。身后的玻璃门内,值夜班民警敲击键盘的声音隐约传来,是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背景音。而我,刚刚亲手参与了一个生命在法律意义上被“注销”的过程。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孤单又扭曲。口袋里的手机像一块烙铁,贴着大腿皮肤,散发着不祥的热度。我知道我必须打这个电话。告诉婓,告诉还在大理那个我们亲手布置的、充满新生活希望的院子里等待着消息的人们。
王杰应该已经跟他们联系过了吧?也许他还没说?或者,他说了,但说得含糊,她们还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最终确认的、最残忍的裁决,必须由我亲口说出来。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那个字上——“婓”。我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颤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噪音,还有不知哪家店铺隐约的音乐声。苏州的夜,和我离开时没什么不同,依旧带着它特有的、湿润而繁华的疲惫。但今晚,这座城市在我眼里,只剩下冰冷和残酷。
我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等待接听的这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塑料封皮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电话接通了。
“豪豪?” 婓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急切,带着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呼吸的期待,“你……你那边怎么样了?张和……张和怎么样?是不是……是不是没事了啊?”
她的声音里有彻夜未眠的疲惫,但最清晰的,是那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希冀。她在大理,在我们那个洒满月光、串灯温暖的院子里,握着手机,等待着我的“好消息”。她可能还在心里编织着各种可能:手术成功了,人醒过来了,只是还需要观察……她拒绝相信那个最坏的可能,就像几个小时前的我一样。
她这句话问出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再次缓慢地割开了我刚有些麻木的伤口。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干涩发痛。那些在派出所里对着工作人员可以清晰陈述的、冰冷的官方措辞,此刻面对她满怀希望的问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婓……” 我只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就哽住了。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似乎也停滞了。沉默在电波两端弥漫,沉重得能压垮人。她知道,如果是好消息,我不会是这样的语气。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用最简短、最直接的方式,说出那个无法回避的现实。任何迂回、任何铺垫,此刻都是更残忍的折磨。
“婓,”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们……订票吧。来苏州。来见张和……最后一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清晰地听见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某种重物坠地的闷响——可能是手机掉在了地上,也可能是她本人支撑不住,身体撞到了什么。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没有哭声,没有质问,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真空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静,通过电波传过来,几乎让我以为信号断了。
但我知道没有。我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画面——在我们大理那个充满花草香气的院子里,在暖黄的串灯和清冷的月光下,婓呆呆地站在那里,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她可能靠住了梅树,也可能直接瘫坐了下去。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崩塌、碎裂,所有关于“张和会没事”的自我欺骗,被我这句冰冷的话彻底击得粉碎。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一秒,两秒,五秒,十秒……对我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握着手机,站在派出所门口昏黄的路灯下,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晚风更冷了,吹得我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终于,声音再次传来。
先是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无法控制。最后,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像决堤的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透过话筒汹涌而来。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更像一种溺水般的、窒息的悲恸。是意识到失去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挽回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痛苦。哭声里夹杂着含糊的、不成语句的词汇,可能是在喊张和的名字,也可能只是在重复“为什么”。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试图安慰,因为我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我只是举着手机,听着她的哭声,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着那哭声一阵阵紧缩、疼痛。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它们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我的这个电话,彻底摧毁了她,也摧毁了大理那个院子里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梦。悲伤像一场瘟疫,已经从我这里,通过无形的电波,精准地传染给了千里之外的她。
又过了很久,哭声才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力竭后的虚弱。
我没有再说“节哀”之类的话,只是在她哭声稍歇时,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然后,我挂断了。
再多说一个字,我都怕自己也会在电话这边彻底崩溃。
我放下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上面映出我自己模糊而扭曲的脸。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紧绷绷的。口腔里是苦涩的味道。我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还有电话要打。
我找到小晨的号码,拨了过去。这次电话接得很快,几乎是响了一声就通了。
“楚哥。” 小晨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越他年龄的沉稳,但那冷静底下,是极力压抑的震颤。
他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说别的。显然,刚才婓那边的动静,他要么就在旁边目睹了一切,要么已经从欣悦那里得知了最坏的消息。
“小晨,” 我的声音依旧沙哑,“你婓姐她……”
“楚哥,我知道了。” 小晨打断了我的话,语速很快,但清晰,“我刚才……就在婓姐旁边。手机……是我捡起来的。” 他顿了顿,我能听见他那边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你放心,这边……交给我。我会照顾好婓姐,也会跟欣悦姐一起,尽快订票,带她们过去。”
他说“带她们过去”,而不是“和她们一起过去”。这个细微的措辞差别,让我意识到,这个平时看起来还有些孩子气的少年,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面前,仿佛一瞬间被迫长大了。他接过了“照顾”和“安排”的责任。
“嗯。” 我应了一声,鼻子发酸。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辛苦你了”,或者“路上注意安全”,但最终还是只化作一个简单的音节。“……好。”
“楚哥,” 小晨在挂断前,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实的担忧,“你……你也保重。医院那边……王杰哥刚给我发了信息,说他和陈倩姐还在处理一些事情。你别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 我低声说,“谢谢。”
电话挂断了。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环顾四周。夜色中的苏州,街道依旧,灯火依旧。远处商业区的霓虹变幻着颜色,近处有晚归的情侣说笑着走过,街角的小吃摊飘来食物的香气。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鲜活。
可就在这片鲜活的背景下,一个曾经同样鲜活的生命,张和,永远地离开了。而我,刚刚亲手为她的离开盖上了官方的印章,并把这个噩耗,传递给了远方我最爱的人。
一种巨大的、荒诞的虚无感攫住了我。生与死,欢聚与永别,希望与绝望,在这短短的十几个小时里,以如此暴烈的方式交织、碰撞,最终只剩下眼前这片冰冷而沉默的夜色。
这辈子的遗憾,真的太多了。多到让人喘不过气。
没能早一点察觉张和和老李之间的矛盾激化。
没能在那天晚上接到她可能打来的求助电话。
没能更早地回到苏州,哪怕只是和她吃顿饭,听听她的抱怨。
没能告诉她,其实她一直都很棒,很优秀,是“春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没能……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拉住她。
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遗憾堆积成山,而她已经躺在了殡仪馆冰冷的棺椁里,再也听不到,看不见,感受不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将它紧紧夹在腋下,仿佛那是此刻我与张和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冰冷而脆弱的联系。然后,我走下台阶,迈步汇入夜晚稀疏的人流。
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再拉长。我没有方向地走了一段,直到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医院,或者去殡仪馆,和王杰他们汇合。那里还有事情需要处理,张和的身后事,还远未结束。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殡仪馆的地址。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光影飞速倒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淹没。
但我知道,我还不能沉下去。至少,在送她走完这最后一程之前,我必须撑着。
——最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写下去了,关于张和的离开,我不知道这么写是好是坏,但我知道,我需要时间再去好好构思一下之后的内容了,原本大纲里,大家都会有好的结局的,但写着写着,我把自己的情绪也带了进来。
给看书的各位请个小短假,我换换脑子去。
当然了,这本书是我写的第一本小说,无论流量如何我都不会让它烂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