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的郢都褪去了燥热，清风携着桂香漫过街巷，青石板路被晨光洗得洁净，两侧商铺幌子随风轻摇，叫卖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满是市井的鲜活气息。公孙羽连日埋首于吏治革新与诸侯布局的谋划，眉宇间积了几分疲惫，刚在书房落座，整理完各地呈来的民生奏报，门外便传来芈曦轻柔的声音。
“公孙大哥。”芈曦身着淡粉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花纹样，发间簪着一支素银步摇，眉眼弯弯地立在门口，眼底带着几分期盼，“今日天气正好，街上热闹得很，还有不少外地来的商贩，你陪我去逛逛可好？”
公孙羽抬眸望去，见她眼底满是雀跃，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心中柔软了几分。这些时日忙于政务，确实甚少陪她散心，便放下手中竹简，无奈一笑：“罢了，今日便陪你走一趟。”
芈曦闻言大喜，眉眼瞬间亮了起来，连忙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语气轻快：“太好了，公孙大哥快些换身便服，我们早些去，晚了怕是人更多。”
公孙羽无奈摇头，转身换了一身素色锦袍，褪去了朝堂上的肃穆，多了几分温润闲散。二人并肩走出居所，融入街头的人流之中，芈曦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两侧商铺，时而驻足看一眼精巧的首饰，时而拿起街边的糖糕闻闻香气，笑容明媚，眼底满是欢喜。
公孙羽慢步陪在她身侧，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偶尔为她挡开往来的人群，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角，连日的疲惫在这烟火气息中渐渐消散。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商贩高声叫卖，有结伴而行的士子谈笑风生，有牵着孩童的妇人缓步闲逛，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公孙大哥，你看那簪子好看吗？”芈曦指着一家首饰铺柜台里的玉簪，眼底满是喜爱。那玉簪质地温润，雕着小巧的梅花，莹白通透，极为雅致。
公孙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头道：“不错，质地通透，样式雅致，喜欢便买下吧。”说着便要唤掌柜取来，却被芈曦拉住：“不必了，看看便好，只是觉得好看而已。”她性子温婉节俭，素来不喜铺张，即便喜爱，也不愿多费银钱。
公孙羽无奈一笑，心中愈发怜惜，正欲开口劝说，目光却被街角一处摊位吸引。只见那摊位前围了不少人，中央立着一位道士，身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身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龟甲、蓍草，桌前挂着一幅布幡，上书“神机妙算，预知祸福”八个大字，透着几分神秘。
“竟是个占卜的道士，看着倒有些仙风道骨。”芈曦也注意到了那道士，好奇地说道，“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公孙羽本不信这些江湖卜卦之说，只当是哗众取宠之辈，可架不住芈曦好奇，便点头应下，陪着她挤入人群。只见那道士闭目静坐，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神色淡然，待身前一位求卜的妇人问完姻缘，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深邃，掐指一算，寥寥数语便说中了妇人的心事，引得妇人连连道谢，递上银钱。
周围人群纷纷惊叹，不少人上前求卜，道士从容应对，所言之事皆切中要害，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公孙羽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般精准，倒不似寻常江湖骗子，心中竟生出几分试探之意。
待人群稍散，公孙羽走上前，对着道士拱手道：“道长，晚辈有一事相询，还望道长指点。”
道士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公孙羽身上，打量片刻，见他气质不凡，眉宇间藏着韬略与忧思，便淡淡开口：“施主但说无妨。”
公孙羽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沉凝：“当下诸侯林立，战乱不休，百年之争未有定论，晚辈想请道长占卜，此番乱世纷争，最终天下归谁，何人能一统四海，安定苍生？”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准备散去的人群又纷纷驻足，眼底满是好奇。乱世之中，百姓皆盼天下一统，远离战乱，诸侯皆图称霸天下，成就霸业，这天下归属之事，无疑是所有人心中的牵挂，此刻听闻公孙羽问及此事，皆是屏息凝神，静待道士答复。
芈曦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眼底满是期盼，握紧了公孙羽的手臂。道士闻言，神色依旧淡然，缓缓拿起桌上的蓍草，双手合十，闭目默念片刻，随后将蓍草排列组合，又拿起龟甲，在火上灼烧片刻，龟甲裂开几道纹路。
道士凝视着蓍草排列与龟甲纹路，眉头微蹙，沉吟良久，神色愈发凝重，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日月归明，天下姓陈。”
短短八字，掷地有声，传遍街角，人群皆是一愣，随即议论纷纷，不解其意。“日月归明，难道是说日后会有国号为明的势力一统天下？”“天下姓陈，便是说一统天下之人姓陈？”
公孙羽心中巨震，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日月相合为“明”，天下姓陈，分明是说百年之后，会有陈氏之人建立明朝，一统天下。他素来不信天命之说，毕生所求便是辅佐楚王，推行变法，强盛楚国，待时机成熟，逐鹿中原，一统四海，可这道士的卜卦之言，却直指百年后天下归陈，与他毕生谋划相悖，心中五味杂陈。
楚国当下革新顺遂，军力日渐强盛，齐楚联盟稳固，本有争霸天下之资，可卜卦之言却说百年后天下归陈，意味着齐楚变法纵然强盛一时，终究未能完成一统大业，这般结局，让他不由得心生感慨，眼底满是怅然。纵然自己谋略过人，吴起军力强悍，君臣同心推进革新，却终究难逆天命，百年纷争，竟落得这般结局，何其遗憾。
“道长，此言当真？”公孙羽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追问一句。
道士淡淡摇头：“卜卦只显天机，世事无常，皆有变数，此言乃百年之后的定数，当下多说无益。”说罢便闭目静坐，不再多言，任凭众人追问，皆置之不理。
公孙羽见状，知晓再问无益，便取出银钱放在桌上，对着道士拱手道谢，随后牵着芈曦，转身挤出人群，神色沉凝，眉宇间满是怅然，不复先前的温润闲散。
芈曦察觉到他心绪不佳，轻声安慰道：“公孙大哥，不过是道士的随口之言，何必当真，天下归属之事，自有天意，更在人为，只要我们尽力辅佐大王，楚国定能强盛，未必不能一统天下。”
公孙羽微微点头，却难掩心中感慨，叹道：“我自然知晓事在人为，只是想到齐楚变法，倾尽心力强盛国力，终究未能一统四海，心中难免遗憾。”他毕生投身革新霸业，所求便是终结乱世，若最终天下归他人所有，多年心血终究成空，这份遗憾，难以释怀。
二人缓步前行，一路无话，回到居所后，公孙羽便独自走入书房，静坐沉思，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日月归明，天下姓陈”八字，心中怅然难平。恰逢吴起前来商议楚武卒扩充之事，见他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忧思，不由得好奇问道：“公孙先生今日怎会如此心绪不宁？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公孙羽抬眸见是吴起，便将今日陪芈曦逛街，偶遇道士卜卦，问及天下归属，道士道出“日月归明，天下姓陈”八字之事一一告知，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若果真如道士所言，百年后陈氏建明朝一统天下，那齐楚变法纵然强盛一时，终究未能完成一统大业，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何其遗憾。”
吴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语气中满是不屑：“先生竟会信这江湖术士之言？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骗术罢了，无非是察言观色，说些模棱两可之语，骗取银钱，当不得真。”
在吴起看来，天下归属，终究靠的是军力强盛，谋略过人，而非什么卜卦天机。楚国当下革新顺遂，楚武卒悍勇无双，只要稳步推进拓疆争霸之策，日后定能逐鹿中原，一统天下，岂能因一个道士的几句胡言乱语便心生怅然。
“那道士卜算精准，所言之事皆切中要害，倒不似寻常骗子。”公孙羽沉声道，虽心中不愿相信，却难免被那八字之言影响心绪。
“纵是有些手段，也不过是些旁门左道。”吴起语气笃定，眼底满是铁血豪情，“乱世争霸，凭的是刀枪剑戟，凭的是军力强盛，凭的是君臣同心，而非什么天命天机。我等辅佐大王，推行变法，操练强军，拓疆扩土，只要步步为营，楚国定能日益强盛，终将一统天下，平定乱世，那道士所言，不过是无稽之谈，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徒增烦恼。”
公孙羽闻言，心中微动，吴起所言不无道理。天命难测，世事无常，卜卦之言纵然看似玄妙，终究抵不过人为努力。楚国当下根基稳固，革新顺遂，君臣同心，将士用命，未必不能逆天改命，成就一统霸业。先前的怅然，不过是一时被天机之说所扰，忘了事在人为的道理。
“吴将军所言极是，是我太过执念了。”公孙羽缓缓开口，眉宇间的怅然散去几分，神色渐渐恢复沉稳，“卜卦之言终究是虚无缥缈，天下归属，终究在我等手中，唯有尽心辅佐大王，推进革新，强盛楚国，方能不负此生，不负家国。”
“这便对了。”吴起笑道，“先生智谋卓绝，我掌控强军，昭雎整顿吏治，景恒主理政务，君臣同心，上下协力，楚国定能在乱世之中崛起，一统四海，安定苍生，那百年之后的天下，未必便如道士所言。”
公孙羽点头认同，心中的郁结彻底消散，眼底重新燃起斗志，与吴起细细商议楚武卒扩充之事。书房内烛火摇曳，二人低声交谈，从楚武卒的选拔标准，到操练之法，再到兵器甲胄的改良，一一谋划周全，眉宇间满是坚定，先前卜卦带来的怅然，已然烟消云散。
窗外夜色渐浓，桂香阵阵，郢都的安宁之下，潜藏着蓬勃的野心与斗志。纵然卜卦之言预示着百年后的结局，可当下的他们，依旧怀揣着一统天下的抱负，倾尽心力辅佐楚王，推进革新霸业。天命或许难测，但人为的努力，足以书写当下的传奇，至于百年之后的天下归属，自有后人去见证，他们只需做好当下，不负家国，不负此生。
次日天明，公孙羽便将卜卦之事抛诸脑后，全身心投入到政务之中，与昭雎商议吏治深化革新之策，拟定官员考核细则，选拔寒门贤才，稳步推进内政稳固。吴起则全力操练楚武卒，扩充编制，改良兵器，提升军力，为日后拓疆争霸做足准备。楚国的革新之路，依旧稳步前行，带着一统天下的抱负，在乱世之中砥砺奋进，书写着属于楚国的辉煌篇章。而那“日月归明，天下姓陈”的八字之言，终究成了公孙羽心中一闪而过的怅然，被他深埋心底，化作推进霸业的动力，只求尽人事，听天命，不负此生所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