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青风谷的崖壁上,将楚军大营的旌旗染得猩红。营内操练声渐歇,一千五百余名新召的士兵浑身汗湿,粗喘着气瘫坐在地,黝黑的脸庞上满是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悍勇。这几日操练虽勤,可新兵皆是平民流民,未经战阵打磨,阵型散乱,战力薄弱,与吴起麾下残存的三百精锐相比,宛若云泥。
吴起一身劲装,立在操练场旁,望着眼前不成气候的新兵,眉头拧成死结,眼底满是焦灼。两千不到的人马,半数是乌合之众,对面赵过麾下万余精锐严阵以待,这般兵力悬殊,别说突破青风谷,便是自保都难。他抬手按在腰间长剑上,指节泛白,心头的沉郁如巨石压顶,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公孙羽缓步走来,青衫被晚风掀起轻摆,清俊的眉目间不见半分焦躁,反而透着几分沉静。他望着操练场中休整的士兵,轻声道:“新兵底子尚可,只需再打磨几日,搭配老兵带队,足以一战。”
“一战?”吴起回身,声音沙哑,眼底满是不甘,“这般战力,对上赵过的精锐,不过是送命罢了。石蛮虽有旧部在营,却被赵过严密监视,根本无法策应我们,眼下毫无胜算。”
芈曦端着两碗凉茶赶来,递到二人手中,轻声劝道:“吴起哥,子翼哥既有谋划,定然有应对之法,别急坏了身子。”
公孙羽接过凉茶浅啜一口,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石蛮并非真心归顺赵过,他暗通我们之事已被察觉,不过是赵过忌惮他旧部势力,暂且安抚罢了。待战事稍缓,赵过定会对他痛下杀手,石蛮心中清楚,此刻早已如惊弓之鸟,只需再加一把火,便能说动他倒戈。”
吴起眼底一动:“你想再去劝降石蛮?”
“正是。”公孙羽颔首,语气笃定,“唯有策反石蛮,收拢他麾下数千旧部,我们才有与赵过抗衡之力。石蛮本就对赵过心存怨恨,又忌惮越侯猜忌,只要晓以利害,许以重诺,他定会动心。”
“万万不可!”吴起连忙阻拦,眼底满是担忧,“上次突袭失利,赵过定然加强了戒备,你此刻孤身前往越军大营,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被擒,后果不堪设想!”
“越是戒备森严,越能显我诚意,也越能让石蛮看清局势。”公孙羽神色平静,指尖轻捻袖角,“赵过虽谨慎,却刚愎自用,且此刻楚军兵力薄弱,他料定我不敢孤身入营,此去反而安全。我只需乔装成商贩,混进营中见石蛮一面,速去速回,不会有大碍。”
芈曦也满脸担忧,攥着公孙羽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子翼哥,太危险了,你不能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好不好?”
公孙羽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温柔:“放心,我自有分寸,定会平安归来。你在营中帮吴起打理军务,安抚新兵,等我消息即可。”
见公孙羽心意已决,吴起知晓他性情执拗,再劝无益,只能沉声道:“那你务必小心,带些信物在身,若遇危险,即刻发信号,我率军接应。”
“无需接应,以免打草惊蛇。”公孙羽摇头,转身吩咐士兵取来一套粗布商贩服饰,换上后,又将一柄短刃藏于腰间,整理妥当后,朝着二人拱手道:“我去了,营中之事,劳烦你们多费心。”
说罢,他转身迎着暮色,朝着青风谷越军大营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融入苍茫夜色,挺拔的身姿透着几分孤勇与决绝。吴起与芈曦立在营门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满是担忧,久久未曾离去。
夜色渐浓,雾气再次笼罩青风谷,公孙羽沿着山道缓步前行,身形隐在雾气之中,如鬼魅般悄然靠近越军大营。营外巡逻士兵往来穿梭,火把光芒摇曳,照亮了布满鹿角陷阱的营门,戒备森严。公孙羽目光扫过,趁着两队巡逻兵交替的空档,俯身钻入旁边的密林,绕到营寨西侧一处偏僻角落。
此处正是石蛮旧部驻守之地,守卫相对松懈。公孙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上次石蛮派亲卫传信时,悄悄托付亲卫转交的信物,示意若有要事,可凭此玉佩见他。他轻轻晃动玉佩,发出细微的声响,不多时,一名值守的士兵探出头来,警惕地扫视四周:“何人在此?”
“烦请通报石将军,故人求见。”公孙羽压低声音,语气沉稳。
士兵见他手持玉佩,眼神微动,知晓是将军等候之人,连忙点头:“你稍等,我去禀报将军。”
不多时,士兵折返,对着公孙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军在帐内等候,随我来。”
公孙羽跟着士兵,借着营帐阴影的掩护,悄然穿过营道,沿途士兵虽有打量,却因他身着商贩服饰,又有石蛮亲卫引领,并未多问。很快便抵达石蛮的营帐外,士兵掀帘示意他进入,公孙羽点头致谢,缓步走入帐内。
帐内烛火昏暗,石蛮端坐案前,面容憔悴,眼底满是焦虑,见公孙羽进来,连忙起身,神色紧张地关上帐帘:“公孙先生,你怎会此时前来?营内戒备森严,若是被赵过察觉,我们都性命难保!”
“将军此刻处境,已是危在旦夕,何必在意这些?”公孙羽从容落座,语气平静,“赵过暂留将军性命,不过是忌惮你麾下旧部,待他彻底掌控军队,或是战事平定,将军以为自己能活多久?越侯多疑,将军暗通楚军之事,迟早会传到他耳中,到时候不仅将军性命难保,家人也会被牵连,满门抄斩!”
石蛮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满是恐惧。他日夜担忧之事,被公孙羽一语道破,心头的焦虑愈发浓烈:“我知晓处境凶险,可赵过对我严密监视,我麾下旧部虽多,却被他分化管控,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苟延残喘。”
“将军并非无力反抗,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个靠山。”公孙羽缓缓开口,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楚军虽暂时失利,却根基未损,楚王已然调集援军,不日便会抵达。将军若肯率军倒戈,归顺楚军,待平定越国之后,楚王定会重用将军,封官加爵,赏赐良田美宅,将军不仅能保全性命,还能光耀门楣,家人也能安稳度日,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赵过麾下精锐与将军旧部素来不和,赵过苛待旧部,将士们早已怨声载道,只要将军振臂一呼,旧部定会响应。届时我们内外夹击,击溃赵过易如反掌,将军立下大功,何愁没有前程?”
石蛮眉头紧锁,神色挣扎,眼底满是犹豫。归顺楚军,固然能摆脱眼下困境,可楚军此刻兵力薄弱,若是战败,自己便是通敌叛国之罪,死无葬身之地;可若不归顺,迟早会被赵过与越侯处置,也是死路一条。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兵的喝问声,随即帐帘被猛地掀开,赵过一身玄色铠甲,带着数十名精锐士兵闯了进来,眼神狠戾地盯着帐内二人,冷声道:“好啊,石蛮!竟敢私通楚军奸细,果然心怀不轨!”
石蛮脸色骤变,浑身僵硬,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眼底满是绝望。他万万没有想到,公孙羽的到来竟会被赵过察觉,此刻人赃并获,再也无法辩解,只能暗自悔恨。
公孙羽心头微动,却并未慌乱,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望向赵过,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惧色。他早已料到此行凶险,即便被察觉,也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奸细?”公孙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眸直视赵过,声音洪亮,“赵将军好大的口气,我乃楚国使者,前来与石将军商议要事,何来奸细之说?倒是赵将军,擅闯将领营帐,滥用职权,未免太过跋扈。”
“商议要事?”赵过冷哼一声,眼神狠戾如刀,“私通敌军,意图谋反,还敢狡辩!来人,将这奸细拿下,石蛮通敌叛国,一并扣押,待我上报越侯,治他死罪!”
士兵们闻言,当即上前,就要捉拿公孙羽与石蛮。石蛮吓得浑身颤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闭目待死。
“慢着!”公孙羽高声喝止,声音穿透帐内的死寂,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赵过,你敢动我一根汗毛?你可知,你不过是越侯手中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今日即便杀了我,明日你也难逃身死之祸!”
赵过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冷声道:“一派胡言!我乃越侯亲弟,深受信任,率军抵御楚军,立下战功,何来身死之祸?”
公孙羽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带着几分嘲讽,震得帐内烛火微微晃动:“赵过愚蠢!真是愚蠢至极!你以为越侯真的信任你?越侯生性多疑,连亲儿子都忌惮三分,更何况你这个手握兵权的弟弟?此番让你率军增援,不过是利用你抵御楚军,若你战败,他便可以治军不力为由,削去你的兵权,治你的罪;若你战胜,战功赫赫,手握重兵,他怎会不猜忌?功高震主,自古以来便是大忌,你以为你能善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字字诛心:“你不思进取,不辨局势,一味与楚军死战,损耗越国兵力,不过是在为越侯扫清障碍,做他的挡箭牌!待楚军主力抵达,你麾下将士伤亡殆尽,你便失去了利用价值,到时候越侯一纸诏令,便可将你召回都城,随意处置,轻则削权流放,重则满门抄斩,你还以为自己能凭借战功安享富贵?”
“你麾下将士,每日浴血奋战,却得不到应有的赏赐,粮草补给匮乏,将士们怨声载道,军心涣散,你却视而不见,一心只想向越侯邀功,这般治军,如何能长久?”公孙羽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赵过,每一句话都戳中他的软肋,让他心神大乱。
赵过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挣扎与疑虑。公孙羽所言,并非没有道理,越侯的多疑,他早已有所察觉,只是一直自恃是越侯亲弟,又能立下战功,便心存侥幸。此刻被公孙羽一语点破,心头的侥幸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安。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石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大气不敢出。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复杂,公孙羽的话,也让他们心头微动,看向赵过的目光多了几分疑虑。
公孙羽看着赵过犹豫不决的神色,知晓自己的话已起作用,语气稍稍缓和:“赵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楚军平定越国乃大势所趋,你若肯率军归顺,楚王定会重用你,封官加爵,远胜在越国受猜忌之苦。即便你不愿归顺,也该明辨局势,莫要再做越侯的棋子,白白损耗兵力,葬送自己的前程与性命。”
赵过沉默良久,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神色变得复杂难辨。他盯着公孙羽,眼神锐利,似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若是杀了公孙羽,石蛮通敌之事坐实,虽能向越侯邀功,却也会彻底激怒楚军,且将士们听闻方才一番话,军心定会动摇;若是放了公孙羽,既能暂时稳住军心,也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日后即便战败,也有转圜的余地。
权衡利弊之下,赵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公孙先生言辞犀利,倒是有些见识。今日之事,我暂且不予追究,你即刻离开越军大营,转告楚军,若敢再犯青风谷,定让你们全军覆没!”
说罢,他对着士兵挥手:“让开,放他走!”
士兵们连忙侧身让开一条通道,眼神复杂地看着公孙羽。石蛮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狂喜,暗自松了口气,看向公孙羽的目光满是感激。
公孙羽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对着赵过拱手道:“赵将军深思熟虑,乃明智之举。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缓步走出营帐,从容不迫地穿过营道,沿途士兵皆不敢阻拦,任由他离去。赵过立在帐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拳头紧紧攥起,神色阴晴不定。
待公孙羽走出越军大营,融入夜色之中,赵过才转头看向瘫坐在地的石蛮,冷声道:“石蛮,今日之事,我暂且饶你一次,若再敢私通楚军,定斩不饶!即刻返回营帐,约束麾下旧部,不得有半点异动,否则休怪我无情!”
石蛮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末将遵命,多谢主将宽宏大量!”
说罢,他连忙转身离去,脚步踉跄,心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过望着石蛮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他并非真的原谅了石蛮,只是此刻局势复杂,不宜再生内乱,只能暂时安抚。待稳住军心,掌控全局,定会将石蛮与那些有异心的旧部一并清除。
随后,赵过召集麾下将领,沉声说道:“楚军奸细潜入营中,妄图蛊惑石将军谋反,已被我识破驱逐。诸位需严加戒备,约束麾下士兵,不得听信谣言,动摇军心。待后续援军抵达,我们便主动出击,击溃楚军,平定南疆!”
将领们齐声应下,虽心中存有疑虑,却不敢多问,只能领命而去,加强营寨戒备,安抚士兵。
夜色深沉,公孙羽沿着山道疾驰返回楚军大营,身形矫健,眼底满是精光。此番入营,虽惊险万分,却达成了目的,不仅动摇了赵过的心思,也让石蛮彻底下定决心倒戈,只需静待时机,便可一举击溃越军。
楚军大营内,吴起与芈曦依旧在营门处等候,见公孙羽平安归来,二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芈曦快步迎上前,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子翼哥,你回来了!没事就好!”
吴起也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他:“顺利吗?有没有遇到危险?”
公孙羽点头,语气沉稳:“一切顺利,石蛮已决意倒戈,赵过被我一番话动摇,心存疑虑,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只需静待时机,便可策反石蛮旧部,内外夹击,击溃赵过。”
吴起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心头的沉郁彻底消散,高声道:“太好了!子翼,此番你又立大功!”
公孙羽淡淡一笑,语气凝重:“眼下只是第一步,赵过虽心存疑虑,却依旧掌控着越军主力,我们需尽快整合兵力,操练新兵,待准备妥当,便与石蛮里应外合,发起总攻。”
说罢,三人朝着中军帐走去,夜色中,他们的身影挺拔而坚定。楚军的转机,已然到来,青风谷的战事,即将迎来新的转折,一场决定南疆归属的厮杀,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