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山道间的晨雾，公孙羽骑着白马疾驰而归，青衫被风掀起翻飞的弧度，眉宇间虽染着几分奔波的疲惫，眼底却凝着沉稳的光。楚军大营的旌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营门处早已候着两道身影，吴起一身银甲映着寒光，身姿挺拔如崖间青松，芈曦依旧是那身宽大的士兵服饰，头盔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眼底翻涌的焦灼，见公孙羽身影渐近，二人皆是快步迎了上去。
“子翼，如何？”吴起上前一步，声音沉凝，目光紧紧锁住公孙羽，满是关切。芈曦也攥紧了衣角，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公孙羽翻身下马，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平稳道：“石蛮已然动摇，只是此事关乎重大，他说要思索三日再给答复。”
“思索三日？”吴起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他怕是在拖延时间，等待越侯援军。”
“确有此可能，但更多是心存顾虑，拿不定主意。”公孙羽缓步走向中军帐，边走边道，“我与他交谈时，刻意夸大楚军兵力，称此番征讨越国，楚王暗中调集了十万大军，先锋五千锐士不过是探路造势，三日后主力便会齐聚青风谷外。他性情虽暴戾，却不愚笨，十万大军的威慑力，足以让他忌惮。”
芈曦跟在二人身后，闻言心头微动，轻声道：“可我们实际只有五千人，三日后哪来的十万大军？若是被石蛮察觉，怕是会立刻对我们动手。”
“所以，接下来三日，需靠虚张声势，让石蛮信以为真。”公孙羽掀帘走入中军帐，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南疆地形图上，指尖轻点青风谷的位置，“石蛮定会派斥候探查我军动向，我们只需营造出大军将至的假象，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待三日后他权衡利弊，多半会选择退兵。”
吴起走到案几旁，盯着地图沉声道：“虚张声势不难，只是要做得逼真，需好好谋划一番。”
“此事需分步进行。”公孙羽眼底闪过一丝谋略，缓缓开口，“第一，扩营增帐。即刻命将士在大营两侧搭建空营帐，越多越好，营帐样式各异，错落排布，看似杂乱却暗藏章法，营造出大军分营驻扎的景象，一眼望去，足以震慑斥候。”
“第二，增灶扬烟。炊事营每日多设灶台，清晨傍晚时分同时生火，让炊烟连绵成片，遮天蔽日。炊烟数量是军队人数的重要标识，多灶浓烟，足以让石蛮误以为我军兵力雄厚，主力已在附近集结。”
“第三，佯练造势。每日命将士分批操练，上午演练弓弩阵型，下午操练冲锋战术，夜间则派部分士兵举着火把在营地外围来回穿梭，呐喊助威，制造出全军备战、士气高昂的声势。再挑选一批精锐骑兵，换上不同制式的甲胄，每日在营地周边往来疾驰，伪装成大军先头部队探查地形，让斥候误以为后续军队正在陆续赶来。”
“第四，封锁消息。加强营地戒备，严控出入，若遇到越军斥候，只许驱赶，不必斩杀，让他们能看到我们营造的假象，却无法探得真实兵力。同时派斥候密切监视越军动向，一旦他们有异动，即刻禀报。”
吴起听得连连点头，眼底闪过赞赏：“此计甚妙，层层递进，足以以假乱真。我即刻传令下去，让将士们按计行事，务必做到天衣无缝。”
说罢，吴起转身高声传唤传令兵，将公孙羽的部署一一吩咐下去，语气严厉，再三叮嘱不可有半分疏漏。传令兵领命而去，号角声很快响彻大营，将士们虽不知缘由，却素来敬畏吴起治军严明，立刻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一时间，楚军大营内外一片繁忙。士兵们扛着营帐支架穿梭往来，夯土声、搭建声此起彼伏，不多时，大营两侧便竖起成片的营帐，青灰色的帐顶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排布，远远望去，竟真有大军驻扎的磅礴气势。炊事营的士兵们搬来数十个新灶台，整齐排列在营地外围，傍晚时分，所有灶台同时生火，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浓烟滚滚升起，交织成一片灰雾，顺着风势弥漫开来，遮天蔽日，几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操练的号角声便响彻营地。第一批将士手持弓弩，列阵整齐，随着将领的指令，箭矢如流星般射出，齐刷刷钉在远处的靶心上，呐喊声震耳欲聋；午后，另一批将士手持刀枪，结成冲锋阵型，步伐沉稳，气势如虹，刀光剑影交错，尽显悍勇之风。入夜后，营地外围燃起成片火把，火光摇曳，照亮半边夜空，数百名士兵举着火把来回奔走，高声呐喊，声震山林，配合着营地内的巡逻脚步声，声势浩大，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数队骑兵换上不同样式的甲胄，骑着马在营地周边的山道上疾驰，时而分散探查，时而集结奔驰，马蹄声哒哒作响，扬起漫天尘土，远远望去，果真是大军先头部队的模样。负责探查的越军斥候躲在山林暗处，见此景象，皆是心惊不已，连忙悄悄退去，快马加鞭赶回青风谷禀报石蛮。
青风谷越军营帐内，石蛮正端坐案前，案上摆着南疆地形图，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前日公孙羽所言的十万大军，始终在他心头萦绕，让他难以安宁。他虽悍勇，却也深知兵力悬殊的可怕，青风谷地势虽险，却也挡不住十万大军的强攻，可若就此退兵，便是抗命不遵，越侯多疑，定然不会轻饶他，进退两难间，只能寄希望于斥候探查的消息。
“将军，斥候回来了！”帐外传来士兵的禀报声。
石蛮猛地抬头，沉声道：“让他进来！”
斥候快步走入帐内，单膝跪地，语气急促道：“将军，楚军大营声势浩大，两侧营帐连绵数里，足有数千顶，营地外围灶台林立，炊烟遮天蔽日，每日都有大批将士操练，呐喊声震天，还有数队骑兵在周边探查，似是在为后续大军开路，看这架势，楚军主力怕是真的即将抵达。”
石蛮瞳孔骤缩，脸色沉了几分，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此话当真？你可探查清楚，营帐内是否有足够兵力？”
“将军，楚军戒备森严，末将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虽不知营帐内具体兵力，但看这炊烟数量与操练规模，绝非仅有五千人，至少有数万之众。”斥候如实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石蛮沉默不语，心头的疑虑愈发浓厚。他本还心存侥幸，以为公孙羽是虚张声势，可斥候探查的景象，却让他不得不信。数千顶营帐，成片的灶台，大规模的操练，这绝非五千人能营造出来的声势，难道楚军真的有十万大军，即将齐聚青风谷？
“再探！密切监视楚军动向，稍有异动，即刻禀报！”石蛮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
“是，将军！”斥候领命而去。
帐内的石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楚军大营的方向，眉头紧锁，神色阴晴不定。他麾下仅有五千将士，若楚军真有十万大军，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全军覆没是迟早的事；可若退兵，越侯怪罪下来，他也难辞其咎，甚至可能性命不保。越侯多疑善妒，素来忌惮手握兵权的将领，他镇守南疆多年，战功赫赫，本就已遭越侯猜忌，此番若战败，定会被越侯借机问罪，满门抄斩；即便侥幸战胜，功高震主，日后回朝也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公孙羽前日所言，字字诛心，此刻想来，竟让他愈发动摇。
与此同时，楚军大营的虚张声势愈发逼真。吴起又命人在营地外围挖掘壕沟，搭建鹿角，看似在加固防御，实则是为了进一步营造大军即将决战的氛围。将士们的操练也愈发严苛，刀枪碰撞之声、呐喊之声日夜不绝，士气高昂到了极点。公孙羽每日都会登上营寨高处，手持折扇，眺望青风谷方向，观察越军的动向，偶尔与吴起低声交谈，调整策略，眉宇间满是沉稳从容。
芈曦依旧乖乖待在中军帐附近，每日帮着整理军备，擦拭兵器，偶尔会为操练归来的将士递上清水。她虽不懂兵法谋略，却也能感受到营地内日益浓厚的肃杀之气，看着公孙羽与吴起每日忙碌的身影，心头既有担忧，又有敬佩。闲暇之时，她会悄悄走到营寨边缘，望着青风谷的方向，暗自祈祷石蛮能早日做出退兵的抉择，让这场战事早日平息。
这日午后，公孙羽与吴起正站在营寨高处推演战术，斥候快步赶来禀报：“大将军，公孙先生，越军斥候在营地外围徘徊探查的次数愈发频繁，似是极为忌惮我军声势。”
吴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看来石蛮已然信了大半，只需再加一把火，便可彻底动摇他的心思。”
“嗯。”公孙羽点头，目光望向青风谷，缓缓道，“明日便是第三日，我们需做好万全准备。一方面，继续加强虚张声势的力度，让石蛮坚信我军主力已至；另一方面，命将士们做好备战，若石蛮不肯退兵，便即刻强攻青风谷。”
“我早已安排妥当。”吴起沉声道，“弓弩手已备好足量箭矢，攻城器械也已组装完毕，将士们士气高昂，随时可以出战。”
公孙羽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青风谷地势险要，越军驻守严密，强攻定会有损耗，需出奇制胜。若石蛮不肯退兵，我们便兵分三路，一路正面强攻，吸引越军主力；一路从谷侧小路迂回，绕到越军后方突袭；一路埋伏在谷口两侧，待越军混乱之时，趁机冲杀，定能击溃越军。”
吴起眼中满是赞赏：“此计甚妙，三面夹击，越军必败。”
二人细细谋划着进攻的每一个细节，从兵力分配到战术执行，一一敲定，确保万无一失。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营地上，将成片的营帐染成金红色，炊烟与晚霞交织在一起，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暗藏着浓烈的杀机。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亮，薄雾笼罩着山林，空气格外清冷。楚军大营内，将士们早已整装待发，身着甲胄，手持兵器，列阵整齐，眼神锐利如刀，周身肃杀之气浓烈到了极点。营帐外围，灶台依旧浓烟滚滚，骑兵往来穿梭，声势依旧浩大，仿佛十万大军已然集结完毕，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公孙羽一身青衫，手持折扇，立于营寨门前，目光平静地望向青风谷方向。吴起一身银甲，腰悬长剑，站在他身侧，身姿挺拔，气势凛冽。芈曦站在中军帐前，望着二人的背影，眼底满是担忧与期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时间一点点流逝，薄雾渐渐散去，日光穿透云层，洒在山道上。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青风谷方向疾驰而来，身着越军服饰，快马奔至楚军大营门前，高声喊道：“楚军将士听着，我家将军有请公孙先生入营商议要事！”
公孙羽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转身对吴起道：“石蛮终究还是松口了，我去去就回。”
“小心为上。”吴起沉声道，眼底满是关切，“若有异动，即刻发信号，我率军接应。”
“放心。”公孙羽点头，翻身上马，朝着青风谷方向疾驰而去。
白马踏过晨露，身影渐渐远去。吴起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随时准备行动。”
“是！”将士们高声应下，周身的气势愈发凛冽。
芈曦望着公孙羽离去的方向，心头怦怦直跳，暗自祈祷一切顺利。她知道，今日公孙羽与石蛮的商议，将决定这场战事的走向，也关乎着楚军的安危，更关乎着他们三人的未来。
越军中军大帐内，石蛮端坐主位，神色依旧凝重，见公孙羽走入帐内，抬手示意他落座：“公孙先生，请坐。”
公孙羽拱手一礼，从容落座，语气平和：“将军思索三日，想必已有决断。”
石蛮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公孙羽，眼底满是复杂：“公孙先生所言，我已细细权衡。楚军主力将至，我若执意阻拦，不过是徒增伤亡，只是我奉越侯之命驻守青风谷，贸然退兵，难以向越侯交代。”
“将军何必执着于向越侯交代？”公孙羽淡淡一笑，“越侯多疑，将军即便守住青风谷，日后回朝也难逃猜忌，不如顺势而为，让出青风谷，既可保全麾下将士性命，又可免受越侯猜忌之祸。待楚军平定越国，将军若愿归顺，楚王定会重用；若不愿，亦可率军归隐，安稳度日，何乐而不为？”
石蛮眉头紧锁，神色挣扎：“归顺楚国，岂是易事？若楚王事后反悔，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将军放心，我公孙羽以性命担保，楚王求贤若渴，定会信守承诺。”公孙羽语气笃定，眼底满是真诚，“将军若肯退兵，只需让出青风谷要道，率军退守南疆城镇，不必与楚军为敌，待楚军击溃越国主力，自有厚赏。”
石蛮沉默良久，似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好！我信你一次！三日后，我率军退兵，让出青风谷，但你需保证，楚军不可伤害我麾下将士，亦不可骚扰沿途百姓。”
公孙羽心头一松，起身拱手：“将军放心，我定会约束将士，不伤无辜，不扰百姓。”
“如此甚好。”石蛮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公孙羽知晓，石蛮能做出这个决定，已是不易，当下不再多言，拱手道：“将军深明大义，李某感激不尽，告辞。”
说罢，公孙羽转身走出大帐，翻身上马，朝着楚军大营疾驰而去。帐内的石蛮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有无奈，有不甘，却也有几分释然。他知道，这是目前为止，最稳妥的选择，至少能保全麾下将士的性命，也能让自己避开杀身之祸。
白马疾驰而归，公孙羽翻身下马，脸上露出一抹淡笑：“吴起，事已成，石蛮三日后退兵，让出青风谷。”
吴起眼底闪过一丝欣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好！太好了！子翼，此番你立了大功！”
芈曦也快步迎了上来，眼底满是欣喜与安心，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子翼哥，太好了，我们不用打仗了。”
公孙羽看着二人欣喜的模样，眼底也满是暖意。三日的虚张声势，终是换来了想要的结果，楚军无需强攻青风谷，便可顺利进军，减少了伤亡，也为后续击溃越国主力奠定了基础。
营内的将士们得知消息后，纷纷欢呼雀跃，士气愈发高昂。吴起高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补充体力，三日后，大军进驻青风谷，继续南下，击溃越国主力！”
“是！大将军威武！”将士们高声应和，欢呼声震耳欲聋，响彻山林。
阳光愈发炽烈，洒在楚军大营的旌旗上，映出耀眼的光芒。青风谷的阻碍即将解除，楚军的南疆征讨之路，已然畅通无阻。只是，公孙羽心中清楚，这只是战事的开始，越国主力尚存，后续的征战依旧凶险，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难关要闯。
三日后，石蛮果然如约率军退兵，整齐的越军队伍朝着南疆城镇方向退去，青风谷要道彻底让出。吴起率领五千锐士，浩浩荡荡进驻青风谷，营寨内的粮草器械尽数缴获，将士们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站在青风谷的崖壁之上，公孙羽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川，眼底满是凝重与坚定。南疆的战事，才刚刚拉开序幕，接下来的路，注定布满荆棘，可他心中却毫无惧色，只因身边有并肩作战的兄弟，有牵挂的人，纵是刀山火海，也要一往无前，直至击溃越国，平定南疆，护得身边人平安。
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五千锐士的身影在青风谷内整齐排列，目光坚定地望向南方，一场更为激烈的征战，即将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