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屈府的书房里却灯火通明。
屈嵩与昭烈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壶冷茶，两人的脸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自从白天在公孙羽府中见到芈曦，又被召入宫中问话后，他们就一直处于惶恐不安之中。
“昭兄，你说大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屈嵩的声音有些发颤。
昭烈端起茶杯，手却在微微颤抖：“不知道。但今日大王问话时，看我们的眼神……总觉得不对劲。”
“都怪你！”屈嵩忽然激动起来，“若不是你当年出的主意，何至于此！”
昭烈脸色一沉：“屈兄这是要推卸责任？当年之事，是你我二人共同谋划，景家势大，若不压制，哪有你我两家的今天？”
“可我们没想到公主还活着！”屈嵩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恐惧，“更没想到她长得和景盈那么像！今日一见，我差点以为景盈从坟里爬出来了！”
这话让两人都打了个寒颤。
十七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景王后景盈刚刚诞下公主，景家如日中天。屈、昭两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若让公主顺利长大，景家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屈、昭两家将永无出头之日。
于是，在一个雨夜，两人密谋，买通了宫中的嬷嬷，将公主调包，用一个死婴替换，又将真公主送出宫外，命人处理掉。
“我记得当时你说，要永绝后患，”屈嵩回忆道，“派人将公主扔进江中。怎么会……”
“我是这么吩咐的，”昭烈脸色苍白，“但我派去的人回报说，确实将婴儿扔进了江里。怎么会……”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除非有人救了她！”
“谁？”
“孙胤！”两人异口同声。
是了，只有孙胤。当年他正好在楚国游学，与景家交好。而且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完了，完了，”屈嵩瘫坐在椅上，“如果真是孙胤救了她，那他一定知道真相。如今公主归来，孙胤的学生公孙羽又在她身边……我们死定了！”
昭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未必。就算公主还活着，她也未必知道真相。只要我们不承认，谁能证明是我们做的？”
“可是大王已经怀疑了！”
“怀疑不等于证据，”昭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我们咬死不认，大王也无可奈何。毕竟，当年涉案的人，都已经……”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屈嵩稍微安心了些：“但公主身份一旦公开，景家必定全力支持她。到时我们……”
“那就不能让她公开，”昭烈冷声道，“在公开之前，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你是说……”
“找个机会，除掉她。”昭烈的声音冰冷，“就像十七年前一样。”
屈嵩犹豫了：“可是现在不同往日。公孙羽、吴起都在保护她，大王也……”
“所以才要尽快，”昭烈打断他，“趁大王还在犹豫，趁公孙羽还没完全掌握证据，我们必须行动。否则，一旦公主认祖归宗，你我两家就真的完了。”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屈嵩终于点头：“好。但此事需周密计划，不能再像十七年前那样留下后患。”
“自然。”
两人又密谋了许久，直到三更天才散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密谋的同时，公孙羽已经将他们的反常举动，详细禀报了楚王。
---
楚王宫，深夜。
熊云听完公孙羽的禀报，脸色铁青。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久久不语。
“大王，”公孙羽轻声说，“屈嵩、昭烈今日的举动，确实可疑。尤其是他们见到芈曦姑娘时，竟口称‘王后’，这绝非寻常。”
熊云转过身，眼中满是痛楚：“先生的意思是，他们心中有鬼？难道十七年前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公孙羽斟酌着词句：“臣不敢妄断。但种种迹象表明，当年公主失踪，恐怕不是意外。”
“景盈的死呢？”熊云声音颤抖，“太医说她产后体虚，抑郁成疾。难道也是……”
“臣已托人暗中调查当年为景王后诊病的太医，”公孙羽道，“但那位太医在景王后去世后不久便告老还乡，三年前已经病逝。”
“死无对证？”熊云冷笑，“好一个死无对证！”
他猛地一拍桌子：“若让寡人查实是他们害了景盈，害了寡人的女儿，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公孙羽连忙劝道：“大王息怒。此事尚需确凿证据，不可轻举妄动。况且，若此时公开调查，恐打草惊蛇。”
熊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生说得对。但芈曦的身份，不能再拖了。寡人想尽快认回女儿。”
“臣理解大王的心情，”公孙羽诚恳道，“但臣建议，暂缓认亲。”
“为何？”
“原因有三，”公孙羽分析道，“第一，若屈嵩、昭烈真是当年主谋，他们得知公主归来，定会狗急跳墙，对芈曦姑娘不利。在她安全无法保证的情况下，公开身份太过危险。”
熊云点头。
“第二，公开认亲需要仪式，需要朝臣见证，”公孙羽继续，“届时芈曦姑娘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有刺客混入，防不胜防。”
“第三，”公孙羽顿了顿，“芈曦姑娘刚从民间进入宫廷，需要时间适应。若仓促公开，她恐怕难以承受各方压力。”
熊云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先生考虑周全。是寡人心急了。”
他走到公孙羽面前，郑重地说：“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公孙羽早已想好对策：“臣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秘密保护芈曦姑娘，确保她的安全。吴起将军已经加派人手，臣也会寸步不离。”
“第二步，暗中调查十七年前的真相。臣已派人前往屈嵩、昭烈的老家，调查他们当年的行踪和往来。同时，也在寻找当年可能知情的人。”
“第三步，待证据确凿，芈曦姑娘也适应了宫廷生活后，再公开认亲。届时，既可让公主认祖归宗，又可一举铲除叛党，一箭双雕。”
熊云仔细听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先生深谋远虑，寡人佩服。就依先生之计。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寡人能否先见见芈曦？不公开身份，只是私下见一面。”
公孙羽理解这位父亲的心情：“臣会安排。三日后，臣以赏雪为名，邀芈曦姑娘入宫。大王可扮作普通官员，在梅园‘偶遇’。”
“好，好！”熊云眼中闪过泪光，“多谢先生。”
“臣分内之事。”
离开王宫时，已是四更天。公孙羽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心中却无半分睡意。
真相越来越清晰，危险也越来越近。屈嵩、昭烈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采取行动。
而他，必须保护好芈曦。
回到府中，公孙羽立即召来亲信，吩咐加强归尘居周围的警戒。又写了一封密信，派人连夜送往宛城，交给吴起。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
公孙羽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心中默默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护好芈曦。这是他对孙胤先生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暗战，也悄然拉开了序幕。
---
三日后，楚王宫梅园。
雪花又开始飘落，梅花在雪中傲然绽放，红白相映，美不胜收。
芈曦在公孙羽的陪伴下，来到梅园赏雪。她穿着一身素色披风，头发简单挽起，不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
“这里的梅花真美。”芈曦轻声赞叹。
公孙羽微笑：“大王最爱梅花，所以命人遍植梅树。每到冬日，便来此赏雪观梅。”
正说着，远处走来一人。那人身着便服，年约四十，气度不凡。见到他们，那人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公孙羽连忙行礼：“见过大人。”
芈曦也跟着行礼。
那人正是熊云。他仔细打量着芈曦，眼中闪过激动、愧疚、怜爱等复杂情绪。良久，才开口道：“这位姑娘是？”
“回大人，这是芈曦姑娘，臣的故友。”公孙羽介绍。
熊云点头：“芈曦姑娘气质不俗，不像寻常女子。”
芈曦微笑道：“大人过奖了。”
三人便在梅园中漫步，赏梅谈天。熊云问起芈曦的过往，芈曦简单说了些，但隐去了身世之谜。熊云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姑娘这些年，受苦了。”熊云忽然说。
芈曦一怔，随即笑道：“都过去了。现在有吴起哥哥和羽哥照顾，我过得很好。”
熊云看着她，眼中泛起泪光，连忙转身掩饰：“风大，迷了眼。”
公孙羽知道这位父亲心中苦楚，便转移话题：“大人可知道，这园中有株百年老梅，花开时香飘十里。”
“哦？在何处？”
“就在前面。”
三人向前走去，果然见到一株巨大的梅树，枝干虬结，花开满树，香气扑鼻。
芈曦仰头看着，惊叹道：“真美。”
熊云站在她身边，轻声道：“若是景盈在，一定也会喜欢。”
这话说得很轻，但芈曦还是听到了。她心中一动，看向熊云。
四目相对，芈曦忽然觉得，这位“大人”的眼神好熟悉，好温暖。那种感觉，就像是……
她不敢想下去。
“大人，”她轻声问，“您认识景王后吗？”
熊云一怔，随即点头：“认识。她是个很好的女子，温柔善良，只可惜……”
他没有说完，但芈曦已经明白了。
三人又在梅园中走了会儿，熊云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待他走后，芈曦问公孙羽：“羽哥，这位大人是谁？”
公孙羽沉默片刻，终于说：“他就是楚王，熊云。”
芈曦愣住了。
“大王想见你，但又怕吓到你，所以让我这样安排。”公孙羽解释，“他想亲眼看看自己的女儿。”
泪水瞬间涌出芈曦的眼眶。原来，刚才那种温暖的感觉，是父爱。
“他……他认出我了吗？”芈曦哽咽道。
“应该认出了，”公孙羽轻声道，“你是他的女儿，血脉相连，怎会认不出？”
芈曦望着熊云离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十七年了，她终于见到了父亲。虽然还不能相认，但至少，他们见面了。
“谢谢你，羽哥。”她轻声说。
公孙羽微笑：“我们回去吧。大王说了，他会等你做好准备。无论何时，他都等你回家。”
芈曦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流。
雪花纷飞，梅花飘香。
在这冬日梅园中，一对父女终于重逢。
虽然还不能相认，但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已经悄然生根。
而隐藏在暗处的阴谋，也在悄然逼近。
但这一次，芈曦不再害怕。
因为她有父亲，有兄长，有爱她的人。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