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的冬夜来得格外早。
公孙羽抵达宛城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城门处灯火通明,守城士卒认出是他,连忙开门放行。穿过寂静的街道,武陵君府邸的大门敞开着,吴起早已在门前等候。
“师兄。”公孙羽下马,风尘仆仆。
吴起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洛阳之行可还顺利?”
“一切妥当。”公孙羽点头,“赵玄已押送至洛阳,天子念他复国有功,免去死罪,贬为庶人。”
吴起冷笑:“倒是便宜他了。不过也好,留他一命,也算是给周室留了面子。”
两人并肩走入府中。府内早已备好酒菜,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昭雎呢?”公孙羽问。
“他先回郢都了,”吴起为公孙羽斟酒,“说是要协助大王处理屈、昭两家的事。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两人举杯对饮。酒是宛城特产的黄酒,温热醇厚,入喉一股暖流直达肺腑。
“芈曦可好?”公孙羽放下酒杯,终究忍不住问道。
吴起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她很好。只是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时常望着北方发呆。我从未见她如此牵挂一个人。”
公孙羽心中微动,低头喝酒,掩饰眼中的情绪。
“师弟,”吴起忽然正色道,“你我兄弟多年,有些话,我想该说开了。”
公孙羽抬头:“师兄请讲。”
吴起又斟满两杯酒,缓缓道:“你对芈曦的心意,我看得明白。这些年,你为她做的,远不止兄长之谊。而我……”他顿了顿,“我也曾对她有过别样的情愫。”
公孙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我知道,芈曦心中只有你。”吴起苦笑,“从小便是如此。那年冬天,我们在破庙里,她总是跟在你身后,抓着你的衣袖。那时我便知道,她眼中只有你。”
“师兄……”
吴起抬手制止他:“听我说完。这些年,我看着你们长大,看着你们彼此牵挂,却谁也不肯先开口。我虽羡慕,却也为你们高兴。因为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个真心相待的人,是何等难得。”
他举起酒杯:“所以,我想告诉你,若你真对芈曦有意,就不要再犹豫了。她的身份终将公开,到那时,你们之间将隔着君臣之礼,再难像如今这般自由。”
公孙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师兄可知,我为何迟迟不敢表明心迹?”
“为何?”
“因为我不知道,芈曦对我,是兄妹之情,还是男女之爱。”公孙羽低声道,“我们自幼相依为命,感情深厚。但这份感情太过复杂,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怕一旦说破,若她对我只有兄妹之情,那连这份亲情都保不住了。”
吴起怔了怔,随即大笑:“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芈曦看你的眼神,哪里是看兄长的眼神?这些年,她为你做的,哪里是妹妹对哥哥做的事?”
“可她从未说过……”
“她一个女儿家,如何开口?”吴起摇头,“而你,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兵法,却连女儿家的心思都看不透。真是……”
公孙羽被他说得有些窘迫,又饮了一杯酒。
“不说这个了,”吴起转移话题,“你此次洛阳之行,可还有其他收获?”
公孙羽神色凝重起来:“有。天子赵演虽年轻,却非庸主。他赦免赵玄,既是为了显示仁德,也是为了平衡朝中势力。赵玄虽贬为庶人,但他的党羽仍在,周室内部并不太平。”
“这对楚国是好事还是坏事?”
“短期来看是好事,”公孙羽分析,“周室内斗,便无暇顾及诸侯。但长远来看,若赵演真能整顿朝纲,重振周室,对楚国未必有利。”
吴起点头:“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巩固国力。对了,你之前提过的变法之事,进展如何?”
“昭雎正在筹备,”公孙羽道,“他拟定了变法草案,重点在于削弱世家特权,提拔寒门人才,改革赋税,鼓励农耕。但阻力不小,屈、昭两家极力反对。”
“需要我帮忙吗?”吴起问,“我在军中有些威望,若有必要,可以施压。”
“暂时不用,”公孙羽摇头,“变法之事,急不得。需循序渐进,否则容易引发动荡。况且,大王也需要时间权衡利弊。”
两人又饮了几杯,话题渐渐深入。
“师弟,”吴起忽然问,“芈曦的身份,你打算何时告诉大王?”
公孙羽放下酒杯,神色严肃:“这正是我想与师兄商议的。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何?芈曦既然是大王之女,早日相认,不是好事吗?”
“未必,”公孙羽道,“师兄想想,芈曦的身份一旦公开,会引发什么后果?”
吴起思索片刻:“首先,大王必会大喜,封芈曦为公主。其次,景家作为王后母族,地位将更加巩固。而屈、昭两家……”
“问题就在这里,”公孙羽接道,“屈、昭两家本就对王权不满,若芈曦身份公开,景家地位上升,他们将更加不安。届时,他们可能狗急跳墙,做出极端之事。”
吴起恍然:“你是说,他们可能会对芈曦不利?”
“不止芈曦,”公孙羽沉声道,“他们可能会发动政变,试图控制大王,甚至另立新君。楚国如今正处变革关键时期,若内部动荡,将前功尽弃。”
“那你的意思是……”
“循序渐进,”公孙羽道,“先帮助大王削弱世家势力,待朝局稳定,再公开芈曦身份。如此,既能保芈曦安全,也能保楚国稳定。”
吴起沉思良久,终于点头:“你说得有理。但此事能瞒多久?大王已经开始怀疑了。”
“能瞒一时是一时,”公孙羽道,“而且,我总觉得芈曦的身世背后,还有隐情。”
“隐情?”
“孙胤先生当年为何要将芈曦调包?仅仅是为了保护她免遭宫中变故吗?”公孙羽皱眉,“若只是如此,为何要特意叮嘱我们隐藏玉佩?为何要在十七年后,让真相浮出水面?”
吴起也感到疑惑:“确实蹊跷。孙先生深谋远虑,此举必有深意。”
“所以,在查清所有真相之前,不宜贸然公开芈曦身份。”公孙羽道,“我已托昭雎暗中调查十七年前的宫廷旧事,希望能找到线索。”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君上,郢都急报。”
吴起接过竹简,看完后脸色微变:“昭雎来信,屈平昨夜秘密离都,去向不明。”
“可有线索?”
“昭雎怀疑他去了鲁国,”吴起道,“鲁公赵昀是屈平的姑父,两人关系密切。屈平此去,恐是寻求外援。”
公孙羽心中一沉。屈平在楚国失势,定不甘心。他若真与鲁国勾结,对楚国将是大患。
“需立即禀报大王,”公孙羽起身,“我也该回郢都了。”
“这么急?你刚到……”
“事关重大,刻不容缓。”公孙羽道,“而且,我也担心芈曦安危。屈平若狗急跳墙,可能会对她下手。”
吴起知道劝不住他,只能道:“我派一队精锐护送你。”
“不必,”公孙羽摇头,“人多反而惹眼。我轻装简从,连夜赶回。”
吴起看着他,忽然道:“师弟,此去前路艰险,你要保重。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宛城永远是你的后盾。”
公孙羽心中一暖:“多谢师兄。”
两人对饮最后一杯,公孙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师兄,若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开楚国……”
“不会有那一天,”吴起打断他,“你是楚国的策士,是大王的股肱之臣,是芈曦的……”
他没有说完,但公孙羽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白了。”公孙羽微笑,转身走入夜色。
吴起站在门口,望着师弟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十年了,那个瘦弱的书生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儿,足以担当起家国重任。
而他自己,也该放下不该有的执念,专心守护这片土地了。
“来人,”他唤来亲兵,“传令下去,加强宛城防务,密切监视边境动向。若有异常,立即来报。”
“诺!”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但吴起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师兄弟都将并肩作战。
因为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是这乱世中最锋利的双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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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羽策马疾驰,连夜赶回郢都。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他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回到芈曦身边。
屈平离都,必有所图。他若真与鲁国勾结,第一个目标很可能是芈曦。因为芈曦一旦认祖归宗,景家地位将更加稳固,屈家将再无翻身之日。
所以,屈平很可能会在芈曦身份公开前,先下手为强。
“驾!”公孙羽挥鞭催马。
天亮时分,他终于抵达郢都。城门刚开,守城士卒见是他,连忙放行。
公孙羽没有回家,直接前往归尘居。远远地,便看见归尘居外一切如常,守卫仍在巡逻,心中稍安。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店内。清晨的归尘居还未开始营业,只有几个伙计在打扫。
“先生回来了!”小二惊喜道。
“芈曦呢?”公孙羽问。
“姑娘在后院,正在浇花。”
公孙羽松了口气,走向后院。推开院门,只见芈曦一身素衣,正细心地为几盆菊花浇水。晨光洒在她身上,宛如一幅宁静的画卷。
听到脚步声,芈曦回头,见到公孙羽,眼中闪过惊喜:“羽哥?你怎么……”
话未说完,公孙羽已大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芈曦愣住了,手中的水壶滑落在地。她能感受到公孙羽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公孙羽松开她,仔细打量,“你没事就好。”
芈曦脸一红:“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过几日吗?”
“有事要处理。”公孙羽没有多说,“这几日,你可有见到可疑之人?”
芈曦摇头:“没有。吴起师兄派的守卫很严密,我也没有外出。”
“那就好。”公孙羽稍稍放心,“不过,从今日起,你尽量不要出门。若必须外出,一定要告诉我。”
“发生什么事了?”芈曦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公孙羽犹豫片刻,决定告诉她部分实情:“屈平离都了,去向不明。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芈曦脸色微变:“是因为我的身份吗?”
“你知道了?”公孙羽一怔。
“昭雎大人告诉我了,”芈曦低声道,“他说,我可能是楚王之女。”
公孙羽沉默。昭雎告诉她,必是得到了楚王的首肯。看来,真相大白之日不远了。
“你……你怎么想?”他问。
芈曦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我不知道。这十七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如今突然有了父亲,还是楚王,我……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公孙羽握住她的手:“不必勉强自己。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你都是芈曦,是我要守护的人。”
“可是,”芈曦哽咽,“如果我是公主,我们……”
“不会有任何改变,”公孙羽坚定道,“我答应过你,会永远保护你。这个承诺,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改变。”
芈曦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守望,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回应。
“羽哥,”她轻声道,“其实我一直……”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昭雎匆匆走进后院,神色凝重。
“公孙兄,你回来了正好,”昭雎道,“大王有请,即刻入宫。”
“何事如此紧急?”
“鲁国使臣到了,”昭雎压低声音,“他们提出要与楚国联姻,要求娶芈曦姑娘为鲁公夫人。”
公孙羽脸色骤变。
芈曦更是震惊:“什么?联姻?”
“这只是表面,”昭雎道,“我怀疑,这是屈平的计策。他逃往鲁国后,定是向鲁公提议联姻,既可为鲁国争取利益,又可除掉芈曦姑娘这个潜在威胁。”
公孙羽握紧拳头:“大王如何回应?”
“大王尚未答复,只说需要考虑。”昭雎道,“但鲁国使臣态度强硬,声称若楚国拒绝,便是对鲁国不敬,鲁国将考虑加入周室合纵。”
“威胁?”公孙羽冷笑,“看来,我们必须尽快入宫了。”
他看向芈曦:“你留在这里,不要离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答应任何事。”
芈曦点头,眼中满是担忧:“你要小心。”
“放心。”公孙羽转身,与昭雎快步离去。
芈曦站在院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乱世之中,女子的命运往往不由自己掌控。即使她是楚王之女,也可能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但这一次,她不愿认命。
因为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她对抗整个世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