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洛阳的第五天,公孙羽与昭雎已进入楚国边境。
连日奔波,两人皆是人困马乏。昭雎肩上的伤口虽已包扎,但在马背上颠簸数日,又开始渗血。公孙羽坚持要停下来歇息,但昭雎摇头:“不可,赵玄逃脱已有七日,我们必须尽快赶回郢都。”
“你的伤……”
“死不了。”昭雎咬牙道,“芈曦姑娘若有闪失,我们如何向大王交代?如何向武陵君交代?”
提到芈曦,公孙羽心中一紧。是的,他们必须尽快赶回去。赵玄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既然在洛阳敢放火烧驿馆,在郢都又有什么不敢做?
“再走三十里便是宛城,”公孙羽道,“到了那里,我们可以换马,也可以让吴起派人护送。”
昭雎点头:“好。”
两人策马疾驰,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宛城。
吴起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城门外等候。见到两人狼狈模样,他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公孙羽简要说明情况,吴起听后勃然大怒:“赵玄狗贼,竟敢如此嚣张!我这就派兵追捕!”
“师兄莫急,”公孙羽拦住他,“赵玄老奸巨猾,必不会走大路。当务之急是加强郢都守卫,确保芈曦安全。”
吴起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我已经加派了三队亲兵保护芈曦,归尘居周围日夜有人巡逻。但赵玄此人擅长易容伪装,防不胜防。”
“可有他的行踪线索?”
吴起摇头:“我派人查了所有入境关卡,没有发现赵玄的踪迹。他可能伪装成商人或难民,混入了楚国。”
三人回到府中,吴起命人准备热水饭食,又请来军医为昭雎处理伤口。
饭桌上,公孙羽问起郢都近况。
“朝中还算平静,”吴起道,“屈、昭两家自从赵玄阴谋败露后,收敛了许多。昭雎离都期间,屈平曾试图拉拢其他大臣,但响应者寥寥。大王已开始暗中收集两家罪证,准备时机成熟时一举铲除。”
“那芈曦……”
“她很好,”吴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时常问起你何时回来。”
公孙羽心中一暖,又觉愧疚。他答应过芈曦会尽快回来,却一再耽搁。
“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回郢都。”公孙羽道。
“我与你同去,”昭雎道,“我的伤无碍。”
吴起想了想:“也好,我派一队精锐护送你们。赵玄若敢现身,定叫他有来无回!”
当夜,公孙羽辗转难眠。他脑海中反复浮现赵玄那张阴鸷的脸,以及洛阳驿馆那场大火。赵玄这次失败,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怎么做?会直接对芈曦下手,还是另有图谋?
忽然,他想起一事——赵玄在逃离洛阳前,曾秘密接触鲁国和滕国使臣。他许诺支持鲁国吞并宋国,支持滕国吞并郑国。这是否意味着,他的下一个目标不是芈曦,而是挑起中原混战?
如果是这样,那问题就更严重了。一旦中原战火重燃,楚国也无法独善其身。
必须尽快抓住赵玄,阻止他的阴谋。
次日天未亮,一行人便启程离开宛城。吴起派了五十名精锐骑兵护送,由副将石蛮统领。石蛮是平越之战中归降的越国将领,为人忠勇,深受吴起信任。
“石将军,此去郢都,务必保证公孙先生和昭大人的安全。”吴起叮嘱道。
“君上放心,末将就算拼了性命,也绝不让二位有失!”石蛮抱拳道。
队伍疾驰南下,一路无话。公孙羽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回郢都。
第三日正午,队伍行至一片丘陵地带。时值深秋,山路两旁林木萧瑟,黄叶纷飞。
“公孙先生,前面就是落雁岭,”石蛮道,“过了此岭,再走一日便可抵达郢都。”
公孙羽点头:“传令下去,加快速度。”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箭矢如雨般从两侧山林中射来!
“有埋伏!保护先生!”石蛮大吼,拔刀挡开数支箭矢。
骑兵们迅速结阵,将公孙羽和昭雎护在中间。但埋伏者显然有备而来,箭矢密集,又有滚石从山上砸下,瞬间便有十余名骑兵倒下。
“是赵玄的人!”昭雎认出了箭矢上的标记——那是周室禁卫军的标志。
公孙羽心中一沉。赵玄果然没有离开楚国,他在这里设伏,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冲过去!”石蛮挥舞长刀,一马当先。
骑兵们紧随其后,试图冲破埋伏。但山路狭窄,两侧都是陡坡,骑兵优势无法发挥。而埋伏者居高临下,占尽地利。
眼看伤亡越来越大,公孙羽急中生智:“石将军,带人向左侧山坡冲!那里林木较密,可避箭矢!”
石蛮会意,率领剩余骑兵向左冲去。果然,进入树林后,箭矢的威胁大减。但埋伏者也从暗中现身,竟是百余黑衣死士,个个身手矫健。
“杀!”石蛮怒吼,与黑衣死士战在一处。
公孙羽和昭雎也拔剑迎敌。昭雎虽然受伤,但剑法精湛,连毙数人。公孙羽这些年随吴起习武,剑术也大有长进,勉强能自保。
但敌众我寡,很快他们便被分割包围。石蛮浑身是血,仍在拼死奋战,但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危急关头,后方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楚军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吴起!
“师兄!”公孙羽惊喜。
吴起率军杀入战团,如虎入羊群。他武艺高强,所到之处,黑衣死士纷纷倒下。不到一刻钟,伏兵便被击溃,余者四散逃窜。
“追!一个不留!”吴起下令。
“师兄,你怎么来了?”公孙羽问。
吴起擦去脸上的血迹:“我放心不下,便带人跟来。果然有埋伏。赵玄这厮,真是阴魂不散!”
士兵们打扫战场,清点伤亡。这一战,石蛮所率骑兵阵亡二十三人,伤十一人;黑衣死士被歼六十余人,俘虏十余人。
“审问俘虏,务必问出赵玄的下落。”吴起道。
但俘虏们皆咬毒自尽,无一活口。显然,这些都是赵玄培养的死士。
“赵玄不在此处,”昭雎分析,“他定是算准我们会中伏,自己则去了别处。”
公孙羽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他的目标不是我们,是芈曦!他故意在此设伏,是要引开我们的注意力!”
吴起也反应过来:“快!回郢都!”
众人顾不上休整,立即上马,向郢都疾驰。
一路上,公孙羽心乱如麻。如果芈曦有什么闪失,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傍晚时分,终于抵达郢都。城门守卫见是武陵君和公孙先生,连忙开门放行。
一行人直奔归尘居。远远地,便看见归尘居外戒备森严,吴起派来的亲兵仍在巡逻,似乎并无异常。
公孙羽稍稍安心,但仍不放心,快步走进归尘居。
“芈曦!”他喊道。
后院传来脚步声,芈曦闻声而出。见到公孙羽,她眼中闪过惊喜,但很快被担忧取代:“羽哥,你没事吧?我听说路上有埋伏……”
“我没事,”公孙羽上下打量她,“你可好?可有陌生人接近?”
芈曦摇头:“我一直待在店内,没有外出。守卫也很严密,应该没事。”
公孙羽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赵玄大费周章设伏,难道只是为了吓唬他们?
“先生,”一名亲兵来报,“我们在后巷发现一具尸体,是今早值守的兄弟。死因是中毒。”
公孙羽与吴起对视一眼,立即赶到后巷。只见一名士兵倒在地上,面色发黑,显然是中了剧毒。
“检查他身上。”吴起命令。
士兵们仔细搜查,在尸体袖中发现一张字条。公孙羽接过,只见上面写着:“明日子时,城南枯柳,以玉佩换人。”
“换人?”芈曦脸色苍白,“换谁?”
“芈姑娘,你的侍女小翠不见了。”一名婢女慌慌张张跑来。
芈曦一惊。小翠是她的贴身侍女,跟随她多年,情同姐妹。
“赵玄抓走了小翠,”公孙羽握紧字条,“他要以玉佩换人。”
“不能给他!”吴起断然道,“那玉佩关乎你的身世,绝不能落入赵玄之手。”
“可小翠她……”
“我会救她,”公孙羽道,“明日子时,我去会会赵玄。”
“我与你同去。”吴起道。
“不,”公孙羽摇头,“赵玄指名要我去,若见他人,恐会对小翠不利。而且,师兄你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太危险了,”芈曦拉住公孙羽的衣袖,“赵玄心狠手辣,你去就是送死。”
公孙羽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况且,这也是抓住赵玄的好机会。”
吴起知道劝不住他,只能道:“我会带人在外围埋伏,一旦你发出信号,我们便冲进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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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子时。
城南枯柳下,寒风萧瑟。
公孙羽独自一人,手持装有玉佩的木盒,静静等待。
远处传来更鼓声,子时已到。
“公孙先生果然守信。”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赵玄缓缓走出,他穿着一身黑衣,面容憔悴,眼中却闪着疯狂的光芒。他身后,两名黑衣死士押着小翠。小翠被绑着手脚,嘴上塞着布条,眼中满是恐惧。
“放了她,玉佩给你。”公孙羽举起木盒。
赵玄冷笑:“先让我验货。”
公孙羽打开木盒,龙凤双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赵玄眼睛一亮:“果然是真品。扔过来。”
“先放人。”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赵玄示意,一名死士将刀架在小翠脖子上,“要么交出玉佩,要么看着她死。”
公孙羽咬牙,将木盒扔了过去。赵玄接住,仔细查看玉佩,确认无误后,才示意放人。
死士解开小翠的绳索,小翠跌跌撞撞跑向公孙羽。
“快走!”公孙羽将她护在身后。
小翠却突然转身,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向公孙羽刺来!
公孙羽大惊,侧身躲闪,但距离太近,匕首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他这才看清,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小翠,而是一个易容的死士!
“哈哈哈!”赵玄大笑,“公孙羽,你也有今天!真正的芈曦侍女,早已被我处理了。这不过是个诱饵罢了。”
公孙羽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赵玄,你已穷途末路,何必如此?”
“穷途末路?”赵玄面目狰狞,“我赵玄为周室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被天子抛弃!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今日,我就要你血债血偿!”
他挥手,数十名黑衣死士从暗处涌出,将公孙羽团团围住。
“杀了他!”赵玄下令。
死士们一拥而上。公孙羽拔剑迎战,但寡不敌众,很快便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响起:“放箭!”
箭雨从天而降,黑衣死士纷纷中箭倒地。吴起率领伏兵杀出,将赵玄等人包围。
“赵玄,你已无路可逃,束手就擒吧!”吴起持刀而立。
赵玄看着四周的楚军,知道大势已去。但他不甘心,猛地从怀中取出玉佩,高高举起:“你们敢上前,我就毁了这玉佩!”
公孙羽心中一紧。那玉佩是芈曦身世的唯一凭证,绝不能毁。
“赵玄,你若交出玉佩,我可保你不死。”公孙羽道。
“保我不死?”赵玄狂笑,“我赵玄何须你保!今日就是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他作势要摔玉佩,但就在这一瞬间,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一掌击在他后心。赵玄惨叫一声,玉佩脱手飞出。
那人接住玉佩,正是昭雎。
“你……”赵玄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昭雎冷冷道:“我早料到你会用这招,所以在树上潜伏多时。”
吴起命人将赵玄捆缚,又清点战场。此役,黑衣死士全部被歼,楚军伤亡十余人。
“带走。”吴起挥手。
回到城中,已是黎明。公孙羽的伤口经过包扎,已无大碍。芈曦见他受伤,心疼不已,亲自为他煎药。
“小翠她……”芈曦哽咽。
“我会找到她的,”公孙羽安慰,“赵玄被捕,他的同党定会招供。”
果然,经过审讯,赵玄的一名心腹供出,小翠被关在城西一处民宅地窖中。吴起立即带人前往,成功救出小翠。她虽受惊吓,但身体无碍。
三日后,周天子赵演的使臣抵达郢都。原来,赵演得知赵玄在楚国被捕,特派使臣前来,要求将赵玄押回洛阳受审。
楚王熊云在朝堂接见使臣,公孙羽、吴起、昭雎等人陪同。
使臣宣读天子诏书:“赵玄伪造密诏,欺骗诸侯,罪不可赦。然念其助寡人复国有功,免其死罪,贬为庶人,永不得入朝为官。钦此。”
“天子仁德,”熊云道,“但赵玄在楚国犯下多桩命案,岂能如此轻饶?”
使臣躬身:“大王息怒。天子说了,赵玄之罪,当由周室审判。若楚国不放心,可派人押送赵玄回洛阳,亲眼见证审判过程。”
熊云看向公孙羽:“先生以为如何?”
公孙羽沉吟片刻:“天子既已下诏,楚国不宜违抗。但赵玄此人阴险狡诈,押送途中需严加看管。”
“那就由先生押送如何?”熊云问。
公孙羽正要答应,使臣却道:“天子还有口谕:若公孙先生愿押送赵玄回洛阳,天子欲留先生在周室为官,共商国是。”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周天子竟要招揽公孙羽?
熊云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先生意下如何?”
公孙羽起身,向熊云深深一躬:“臣蒙大王知遇之恩,誓死效忠楚国。周室虽好,非臣所愿。”
他又转向使臣:“请回复天子:公孙羽此身,只愿守护一人,只愿效忠一国。周室美意,心领了。”
使臣感叹:“先生忠义,令人敬佩。在下定将先生之言,如实禀报天子。”
退朝后,熊云单独留下公孙羽。
“先生今日之言,寡人甚慰。”熊云道,“但寡人有一事不明——先生所谓‘只愿守护一人’,指的是谁?”
公孙羽坦然道:“是芈曦姑娘。”
熊云眼中闪过异色:“先生对芈曦姑娘,似乎格外关心。”
“芈曦与臣自幼相识,情同兄妹。”公孙羽道,“臣曾立誓,要保护她周全。”
熊云沉默良久,忽然道:“若寡人说,芈曦并非寻常女子,先生还会如此吗?”
公孙羽心中一震,难道楚王已经知道了?
“无论芈曦是什么身份,她都是臣要守护的人。”公孙羽坚定道。
熊云看着他,眼中渐渐露出欣慰之色:“好,好。有先生这句话,寡人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外的郢都城:“先生可知,寡人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臣不知。”
“是十七年前,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儿。”熊云声音低沉,“她若还在,应该和芈曦姑娘一般大了。”
公孙羽心中波涛汹涌,却不知如何接话。
熊云转身,眼中已恢复平静:“先生去准备押送赵玄之事吧。记住,早去早回。”
“臣遵旨。”
离开王宫,公孙羽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楚王那番话,分明是意有所指。难道他已经怀疑芈曦的身份了?
如果是这样,那芈曦认祖归宗的日子,或许不远了。
但这样一来,他与芈曦之间,将横亘着君臣之礼,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相处了。
想到这里,公孙羽心中涌起一阵怅然。
但他很快坚定心志:无论如何,他都会守护芈曦。这是他的承诺,永不改变。
三日后,公孙羽押送赵玄启程前往洛阳。芈曦、吴起、昭雎等人送至城外。
“一路小心。”芈曦轻声道。
“我会尽快回来。”公孙羽承诺。
他翻身上马,押着囚车向北而行。秋风萧瑟,黄叶纷飞,前路漫漫。
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总会回到这里。
因为这里有他要守护的人,有他要效忠的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