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都朝歌,秋意已深。
公孙羽与景恒抵达朝歌时,已是离开梁国的第五日。这五日间,他们得知了两个重要消息:一是苏禾在梁国阴谋败露后,连夜离开大梁,方向正是卫国;二是赵玄竟从楚国逃脱,现已返回洛阳。
“赵玄逃脱,必会向周天子添油加醋,加速合纵进程。”景恒忧心忡忡。
公孙羽却摇头:“赵玄逃脱,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为何?”
“赵玄伪造密诏之事已经败露,他逃回洛阳,只会让周天子怀疑他的能力与忠诚。而且,”公孙羽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定会隐瞒阴谋败露的细节,继续鼓动合纵。这样一来,周室对诸侯的许诺就更加不可信了。”
景恒恍然大悟:“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卫侯看清这一点?”
“正是。”公孙羽望向朝歌城门,“卫侯赵武此人,与梁侯赵章性格迥异,需要不同的说服方式。”
卫侯赵武,年近五十,在位二十余年,以沉稳谨慎着称。卫国地处中原腹地,四面强邻环伺,能在夹缝中生存至今,全靠赵武的平衡之术。
入城后,公孙羽没有直接求见卫侯,而是先去了朝歌最大的酒肆“听风楼”。他要先了解朝歌的舆情,尤其是对合纵之事的看法。
听风楼内,宾客满座,议论纷纷。话题的中心,正是即将到来的六国会盟。
“……要我说,这合纵伐楚,就是个陷阱!”一个中年文士拍案道,“楚国兵强马壮,吴起、公孙羽都是当世人杰,六国联军各怀鬼胎,能成什么事?”
旁边一个商人打扮的人反驳:“此言差矣。周天子亲自相召,六大诸侯联手,兵力三十万,楚国再强,如何抵挡?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分得一杯羹,卫国或可中兴。”
“中兴?”文士冷笑,“别忘了十年前,周幽王是怎么戏弄诸侯的!这样的天子,值得信任吗?”
“今时不同往日……”
两人争论不休,酒客们分成两派,各执一词。公孙羽与景恒在角落坐下,静静聆听。
“看来卫国朝野对合纵之事,分歧很大。”景恒低声道。
公孙羽点头:“这正说明卫侯尚未做出决定。他在观望,在权衡。”
“那我们何时进宫求见?”
“不急,”公孙羽端起酒杯,“先等一个人。”
“谁?”
“苏禾。”
正如公孙羽所料,次日,苏禾的车驾抵达朝歌。卫侯赵武以国宾之礼相迎,安排在城东驿馆。消息传开,朝歌城内议论更盛。
当晚,公孙羽独自前往驿馆。
驿馆守卫见他是楚国使臣,面露难色:“先生,苏禾先生吩咐,今夜不见客。”
“请转告苏禾先生,”公孙羽微笑道,“就说楚国公孙羽求见,不谈国事,只论风月。”
守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先生请。”
苏禾在书房等候,见公孙羽进来,起身相迎:“公孙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两人相对而坐,苏禾亲自煮茶。茶香袅袅中,一时无人说话。
最后还是苏禾先开口:“先生说不谈国事,但你我皆知,你我之间,除了国事,无话可谈。”
公孙羽端起茶杯:“那便谈国事。苏先生以为,六国合纵,胜算几何?”
苏禾目光锐利:“若梁国不退出,胜算七成;如今梁国退出,胜算五成。”
“坦诚,”公孙羽赞道,“那苏先生以为,合纵对卫国有利吗?”
“自然有利,”苏禾道,“卫国与楚国虽不接壤,但楚国扩张之势已威胁中原。若让楚国继续壮大,中原诸侯将永无宁日。卫国虽暂得安全,但唇亡齿寒的道理,卫侯不会不懂。”
“唇亡齿寒,”公孙羽重复这四个字,“说得好。但苏先生可曾想过,六国联军伐楚,楚国若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禾一怔:“先生何意?”
“楚国若败,中原诸侯将失去共同敌人,”公孙羽缓缓道,“到那时,梁卫世仇、鲁齐矛盾、宋滕争端,这些被暂时压制的矛盾将全部爆发。中原将陷入更惨烈的混战。而周室,”他直视苏禾,“周室有能力调解这些矛盾吗?”
苏禾沉默。
公孙羽继续道:“周室重建,根基未稳,国库空虚,军力孱弱。之所以急于合纵伐楚,无非是想借诸侯之力立威。但苏先生想过没有,诸侯凭什么为周室卖命?凭那一纸空文?还是凭那无法兑现的许诺?”
“先生此言,是认定合纵必败?”苏禾反问。
“不,”公孙羽摇头,“合纵有胜算,但胜算不大。即使胜了,对中原诸侯也未必是好事。而若败了,”他顿了顿,“楚国兵锋所向,第一个便是郑国,接下来便是梁、卫。届时,中原将生灵涂炭。”
苏禾陷入沉思。他不得不承认,公孙羽的分析切中要害。作为纵横家,他游说各国时,往往只强调利益,回避风险。但公孙羽却将利害两面都摆在桌上,这才是真正的辩士风范。
“先生既知合纵之弊,可有良策解中原困局?”苏禾问。
“有,”公孙羽道,“连横。”
“连横?”
“楚国愿与中原诸侯结盟,互不侵犯,开放贸易。中原各国可借楚国之力制衡强邻,楚国亦可借中原之便发展商贸。如此,各国相安无事,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真正的太平之道。”
苏禾苦笑:“先生之策虽好,但周室不会答应。天子要的是诸侯臣服,而不是诸侯与楚国平起平坐。”
“所以苏先生明知合纵难成,也要勉力为之?”公孙羽问。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苏禾正色道,“我既为周室之臣,自当为周室谋。”
公孙羽肃然起敬:“苏先生忠义,在下佩服。但忠义之外,还有大义。天下百姓之苦,难道不及一家一姓之荣?”
苏禾默然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合纵之事,已非我一人能阻。”
“既如此,”公孙羽起身,“你我各为其主,明日朝堂之上,再分高下。”
“先生且慢,”苏禾叫住他,“有一事相告。赵玄逃回洛阳后,向天子禀报,说先生与芈曦姑娘关系匪浅,而芈曦姑娘,恐非寻常女子。”
公孙羽心中一凛:“赵玄还说了什么?”
“他说,芈曦姑娘可能是楚国公主,”苏禾压低声音,“而且,可能对周室不利。天子已命人暗中调查,先生需早作准备。”
“多谢相告。”公孙羽拱手。
离开驿馆,公孙羽心情沉重。赵玄果然不会善罢甘休,他逃回洛阳后,定会编造更多谎言,加速合纵进程。而芈曦的身份,也成了周室攻击楚国的把柄。
必须尽快说服卫侯,瓦解合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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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会,卫侯赵武在正殿召见两国使臣。
殿中气氛凝重,文武大臣分列两侧,目光在公孙羽与苏禾之间来回逡巡。
赵武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一看便是久经世故之人。他端坐主位,缓缓开口:“二位使臣远道而来,皆为游说寡人。今日寡人便给二位机会,各抒己见,寡人与群臣自会评判。”
苏禾率先出列:“外臣奉天子之命,邀卫国参与六国会盟,共商伐楚大计。楚国近年扩张迅猛,已威胁中原安危。若不尽早遏制,中原诸侯将永无宁日。天子许诺,伐楚成功后,按功行赏,卫国可得楚国东部三城,及与宋国争议的商丘之地。”
此言一出,殿中一阵骚动。商丘之地是卫宋两国争夺多年的边城,若能得此地,卫国疆域将扩大不少。
公孙羽不慌不忙,上前一步:“苏先生所言,无非是空口许诺。外臣敢问苏先生,周室有何能力将商丘之地划归卫国?那商丘现在宋国手中,宋国会轻易放弃吗?”
苏禾沉声道:“天子为天下共主,自有裁断之权。”
“好一个裁断之权,”公孙羽转向赵武,“卫侯可还记得,苏先生给梁侯的许诺是什么?”
赵武挑眉:“先生请讲。”
“苏先生许诺梁侯,若梁国在伐楚中立首功,便将河内之地划归梁国。”公孙羽一字一句道,“可河内之地,现在卫国手中。”
殿中顿时哗然。
赵武脸色一沉:“苏先生,可有此事?”
苏禾面色不变:“确有此事,但那是为激励梁侯。若梁国真立首功,天子自有其他封赏,不会损害卫国利益。”
“不会损害?”公孙羽冷笑,“苏先生一诺两许,让梁卫两国为争夺河内之地而争斗,这还不是损害?况且,外臣这里还有证据。”
他从怀中取出梁侯赵章的书信:“此乃梁侯亲笔所书,证实苏先生伪造天子密诏,欺骗诸侯。梁侯正是看清这一点,才决定退出合纵,与楚国结盟。”
侍卫将书信呈给赵武。赵武仔细阅读,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禾终于变色:“那书信是伪造的!”
“伪造?”公孙羽又取出一卷帛书,“那这份赵玄的供词呢?赵玄已供认,他伪造密诏,欺骗诸侯,意图挑起中原混战,好让周室从中渔利。”
这份证据更是重磅。赵玄是周室宗正,他的供词,分量极重。
赵武看完供词,勃然大怒:“苏禾!你还有何话说?”
苏禾知道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外臣无话可说。但外臣所为,皆为周室。若卫侯因此怪罪,外臣愿领其咎。”
“好一个忠臣,”赵武冷笑,“但你忠的是周室,害的却是天下诸侯!来人,将苏禾押下去,听候发落!”
“且慢!”公孙羽忽然道。
殿中众人都看向他。
公孙羽向赵武躬身:“卫侯,苏先生虽是周室之臣,但行事光明磊落,外臣与他虽各为其主,却敬重他的为人。况且,他毕竟是天子使臣,若在卫国被捕,恐给周室口实。不如放他离去,以示卫国之宽宏。”
赵武沉吟片刻,觉得有理:“就依先生之言。苏禾,你即刻离开卫国,永不得再踏入卫国半步!”
苏禾深深看了公孙羽一眼,眼中满是复杂之色。他没想到,这个对手会为他求情。
“多谢。”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苏禾走后,赵武对公孙羽道:“先生今日为卫国免除一场大祸,寡人感激不尽。先生之前所言连横之策,寡人愿闻其详。”
公孙羽精神一振:“楚王愿与卫国结盟,互不侵犯,开放贸易。卫国所产漆器、陶器,可经楚国销往南方;楚国铜器、茶叶,亦可经卫国销往中原。此外,若宋国侵犯卫国,楚国愿出兵相助。”
赵武眼中闪过精光:“楚国真愿为卫国与宋国为敌?”
“不是为卫国,而是为盟友,”公孙羽正色道,“楚国重信守诺,既结盟,便当共进退。”
赵武与群臣商议片刻,最终道:“好!卫国愿与楚国结盟。但寡人有个条件。”
“卫侯请讲。”
“楚国需助卫国夺回被梁国侵占的三城。”赵武道,“若楚国答应,卫国不但与楚国结盟,还可说服宋国一同加入连横。”
公孙羽心中一动。赵武这是在试探楚国的诚意,也是在为卫国谋取实利。
“此事外臣需禀报楚王,”公孙羽谨慎道,“但外臣可以保证,楚王定会认真考虑卫侯的提议。”
“那寡人就等先生的好消息。”赵武微笑道。
离开卫宫,景恒难掩兴奋:“又下一国!公孙兄,接下来我们去宋国?”
公孙羽却摇头:“不,我们先回郢都。”
“为何?宋国近在咫尺,何不一鼓作气?”
“两件事,”公孙羽神色凝重,“第一,赵玄已逃回洛阳,他定会加速合纵进程,我们必须尽快禀报楚王,早作准备。第二,”他顿了顿,“芈曦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周室定会以此大做文章。我必须回去保护她。”
景恒点头:“确实,国事虽重,但芈曦姑娘的安危也不能不顾。那我们何时启程?”
“即刻。”
两人回到驿馆,简单收拾行装,便策马出城。离开朝歌十里,忽见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马车,一人负手而立,正是苏禾。
公孙羽勒马:“苏先生在此等候,可是有话要说?”
苏禾走上前,拱手道:“先生两次为我求情,苏某感激不尽。此去洛阳,恐难再与先生相见,特在此等候,与先生话别。”
公孙羽下马:“先生客气。你我各为其主,但敬重彼此为人,这便够了。”
苏禾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此乃我游说各国时收集的情报,包括各国君臣性格、国内矛盾、兵力部署等。如今合纵已败,这些情报于我无用,便赠予先生,或对先生连横之策有所助益。”
公孙羽郑重接过:“多谢先生。”
“先生不必谢我,”苏禾苦笑,“我赠先生情报,并非背叛周室,而是希望先生能早日促成连横,免去一场刀兵之灾。毕竟,天下百姓何辜?”
公孙羽肃然:“先生心怀天下,在下佩服。”
苏禾长叹一声:“我年轻时也曾胸怀大志,想辅佐明君,平定乱世,还天下太平。但岁月蹉跎,终究一事无成。先生年轻有为,又得遇明主,望先生不忘初心,真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定不负先生所托。”
两人拱手作别。苏禾登上马车,向北而去;公孙羽翻身上马,向南疾驰。
一个向北,一个向南,背道而驰,却都怀着同样的心愿——天下太平。
景恒感叹:“苏禾虽为周室之臣,倒也是条汉子。”
“乱世之中,忠义难两全,”公孙羽道,“他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马蹄踏破秋风,两人一路南下。公孙羽心中却隐隐不安,赵玄逃回洛阳,必不会善罢甘休。他定会编造更多谎言,加速合纵进程。
而芈曦的身份一旦公开,将引发怎样的风暴?
他必须尽快赶回郢都。
那里,有他必须守护的人,有他必须扞卫的国。
前路漫漫,风雨将至。
但他无惧。
因为心中有光,手中有剑,身旁有并肩作战的兄弟。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