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宫内,气氛凝重。
鲁国使臣赵瑾立于殿中,年约四十,身着华服,神态倨傲。他身后站着两名副使,皆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大王,外臣奉鲁公之命,特来为鲁公求娶芈曦姑娘。”赵瑾声音洪亮,“鲁楚联姻,永结秦晋之好,此乃两国之幸,万民之福。”
楚王熊云端坐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左右两侧,屈嵩、昭烈等世家重臣垂手而立,神情各异。
“芈曦乃我楚国子民,非王室宗亲,”熊云缓缓开口,“鲁公为何独独要娶她?”
赵瑾微微一笑:“鲁公听闻芈曦姑娘才貌双全,贤良淑德,心生仰慕。况且,楚女多情,鲁公向往已久。若能娶得楚女,亦是鲁国荣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殿中众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鲁公赵昀这是在试探楚国的底线。若楚国连一个民间女子都不愿交出,那所谓的楚女尊严、楚国威严,不过是空话。
“鲁公美意,寡人心领。”熊云道,“但芈曦姑娘身份特殊,需她本人同意。寡人不能强人所难。”
赵瑾脸色微沉:“大王此言差矣。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王为一国之君,岂能由一女子做主?况且,鲁楚联姻,关乎两国邦交,岂能因一女子而废?”
这话已是咄咄逼人。殿中气氛更加紧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公孙羽、昭雎求见。”
“宣。”熊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公孙羽与昭雎快步走入殿中。公孙羽向熊云行礼后,转身面向赵瑾,不卑不亢:“方才在外听闻鲁国使臣之言,恕外臣直言,此言大谬。”
赵瑾打量着他:“阁下是?”
“楚国策士公孙羽。”
“哦,原来是公孙先生,”赵瑾语气轻蔑,“久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气盛。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公孙羽直视他:“高见不敢当,但有几句话,不得不说。敢问使臣,鲁公求娶芈曦姑娘,真是因为仰慕其才貌?”
“自然。”
“那为何偏要在这时候提亲?”公孙羽追问,“楚国刚平定内乱,鲁国便来提亲,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赵瑾脸色一变:“先生此言何意?”
“外臣的意思是,”公孙羽一字一句,“这所谓的联姻,恐怕是个阴谋。”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屈嵩、昭烈等人脸色骤变。
“大胆!”赵瑾怒道,“你竟敢污蔑鲁公!”
“是不是污蔑,使臣心知肚明。”公孙羽转向熊云,“大王,外臣得到密报,楚国叛臣屈平已逃往鲁国,与鲁公密谋。此次联姻之议,便是屈平的计策。”
熊云目光一凝:“可有证据?”
“有,”公孙羽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屈平写给鲁公的密信副本,信中明确提到,以联姻为名,除掉芈曦姑娘,既可削弱景家势力,又可试探楚国虚实。”
赵瑾脸色煞白:“这……这是伪造的!”
“伪造?”公孙羽冷笑,“那使臣可否解释,为何屈平一到鲁国,鲁公便立即派使臣前来提亲?为何偏偏要娶与屈家有仇的芈曦姑娘?”
赵瑾语塞。
公孙羽继续道:“屈平此计,可谓一石三鸟。其一,若楚国答应联姻,芈曦姑娘远嫁鲁国,生死难料,景家失去重要棋子;其二,若楚国拒绝,鲁国便可借口楚国无礼,加入周室合纵,共同伐楚;其三,无论结果如何,屈平都可借鲁国之力,重返楚国政坛。”
他转身面对殿中群臣,声音铿锵:“诸位,这不是联姻,这是阴谋!是对楚国的羞辱!楚女有尊严,楚人有傲骨,岂能任人摆布?”
昭雎适时接话:“楚国自立国以来,已逾千年。历代先王筚路蓝缕,开疆拓土,方有今日之强盛。我等身为楚臣,岂能为了苟安,将楚国女子送入虎口?”
殿中不少大臣点头称是。楚国虽重礼仪,但更有血性。这种明显是阴谋的联姻,若答应了,楚国将颜面扫地。
赵瑾见势不妙,强作镇定:“公孙先生巧舌如簧,但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鲁国兵强马壮,若楚国执意拒绝,恐有刀兵之灾。”
“刀兵之灾?”公孙羽忽然笑了,“使臣可知,吴起将军此刻在何处?”
赵瑾一怔。
“吴将军已率五万楚军,陈兵楚鲁边境。”公孙羽缓缓道,“若鲁国真要动武,楚国奉陪到底。只是不知,鲁国可有把握战胜楚军?鲁公可还记得,当年吴起将军五千兵马平越国之事?”
赵瑾冷汗直流。吴起的威名,天下皆知。鲁国虽强,但面对吴起,胜算确实不大。
“你……你这是威胁!”赵瑾色厉内荏。
“非也,”公孙羽摇头,“外臣只是陈述事实。楚国愿与各国和平共处,但绝不受人胁迫。联姻之事,就此作罢。使臣请回吧。”
赵瑾还想说什么,熊云已开口:“公孙先生之言,便是寡人之意。联姻之事,不必再提。使臣请回,转告鲁公:楚国愿与鲁国修好,但须以诚相待。若再行阴谋诡计,休怪楚国无情。”
话已至此,赵瑾知道多说无益,只能躬身:“外臣告退。”
待鲁国使臣离去,殿中气氛依然凝重。熊云挥退众人,只留下公孙羽、昭雎、屈嵩、昭烈四人。
“屈嵩、昭烈,”熊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屈平叛国,你们可知情?”
屈嵩、昭烈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臣等不知!屈平所为,与屈家无关!”
“无关?”熊云冷笑,“屈平是屈家嫡子,他叛逃鲁国,你们会不知?昭烈,你是昭家族长,昭家与屈家同气连枝,你会不知?”
昭烈伏地不起:“臣有罪!臣管教不严,请大王责罚!”
公孙羽看着两人,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他上前一步:“大王,屈平叛国,罪不可赦。但屈家、昭家乃楚国柱石,若因此事牵连两族,恐伤国本。”
熊云挑眉:“先生有何高见?”
公孙羽转向屈嵩、昭烈:“二位大人,屈平叛国,证据确凿。但若二位能大义灭亲,交出屈平与鲁国勾结的其他证据,助楚国铲除叛徒,便是戴罪立功。届时,大王宽宏,或可赦免两族之罪。”
屈嵩、昭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交出屈平,等于背叛家族;但不交,整个家族都可能覆灭。
“不仅如此,”公孙羽继续道,“若二位肯交出证据,助楚国平定此乱,大王或许会考虑,让二位取代屈平,成为屈、昭两家真正的族长。”
这话击中了二人的要害。屈嵩虽是屈家长辈,但因屈平是嫡子,一直屈居其下。昭烈虽为昭家族长,但昭家内部也有不服之声。若能借机上位,掌握家族大权,这诱惑太大了。
屈嵩犹豫道:“可是……屈平毕竟是屈家嫡子……”
“嫡子叛国,已不配为屈家子孙。”公孙羽道,“二位若能大义灭亲,便是为楚国除害,为家族正名。届时,谁还敢说二位不是?”
昭烈咬了咬牙,率先开口:“臣……臣愿交出证据!屈平逃往鲁国前,曾与臣密谈,说要借鲁国之力,重返郢都,掌控朝政。臣这里,有他写给鲁公的密信原件!”
屈嵩见昭烈已表态,也连忙道:“臣也有证据!屈平在鲁国有一处秘密宅邸,藏有他与各国往来的密信,其中不乏对大王不敬之言!”
熊云眼中寒光一闪:“宅邸在何处?”
“鲁国都城曲阜,城南柳巷三号。”屈嵩道。
“好,”熊云点头,“若证据属实,寡人便赦免两族之罪。屈嵩,从今日起,你便是屈家族长;昭烈,你继续执掌昭家。但你们要记住,若有二心,定不轻饶!”
“谢大王!”两人叩首。
待屈嵩、昭烈离去,熊云才露出疲惫之色:“先生此计,虽解了眼前之危,但恐后患无穷。屈嵩、昭烈为保家族,今日可出卖屈平,他日也可出卖楚国。”
“大王明鉴,”公孙羽道,“所以外臣建议,趁此机会,彻底改革世家制度。”
“如何改革?”
“削弱世家特权,提拔寒门人才。”公孙羽道,“屈、昭两家经此一事,势力大减,正是变法良机。昭雎已拟好变法草案,只等大王决断。”
熊云看向昭雎:“草案何在?”
昭雎呈上竹简:“草案要点有三:一,废除世袭爵位,改为论功行赏;二,设立科举,选拔寒门人才;三,改革赋税,按田亩征收,减轻百姓负担。”
熊云仔细阅读,良久才道:“变法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慎重。”
“大王,”公孙羽诚恳道,“楚国若要真正强盛,必须打破世家垄断。否则,今日有屈平叛国,明日便可能有他人作乱。唯有让人才各得其所,让百姓安居乐业,楚国方能长治久安。”
熊云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就依先生之言。但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臣明白。”
离开王宫,已是傍晚。昭雎与公孙羽并肩而行。
“公孙兄今日殿上之言,掷地有声。”昭雎感叹,“楚女有尊严,楚人有傲骨——这话说得好。”
公孙羽苦笑:“不过是肺腑之言罢了。芈曦不能成为政治牺牲品,楚国更不能受人胁迫。”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先解决屈平之事,”公孙羽道,“拿到证据后,我会亲自前往鲁国,与鲁公交涉。”
昭雎一惊:“太危险了!屈平在鲁国根基不浅,你若去,恐遭不测。”
“必须去,”公孙羽坚定道,“此事关乎楚国颜面,也关乎芈曦安危。若不能彻底解决,后患无穷。”
“那我与你同去。”
“不,”公孙羽摇头,“郢都需要你。变法之事,还需你主持大局。”
昭雎知道劝不住他,只能道:“那你务必小心。”
两人在路口分别。公孙羽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归尘居。他必须将今日之事告诉芈曦。
归尘居后院,芈曦正在灯下读书。见到公孙羽,她放下书卷:“如何?”
公孙羽将殿上之事详细告知。芈曦听后,脸色苍白:“鲁国……他们真的要我……”
“放心,我已拒绝。”公孙羽握住她的手,“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芈曦眼中泪光闪烁:“可是,若因我引发战事……”
“不会的,”公孙羽安慰,“鲁国不敢轻举妄动。吴起将军已陈兵边境,鲁公若有理智,便该知道轻重。”
“那你接下来……”
“我要去鲁国一趟,”公孙羽道,“彻底解决屈平之事。”
芈曦猛地站起:“不行!太危险了!”
“必须去,”公孙羽认真看着她,“屈平不除,你永无宁日。而且,这也是向天下宣示,楚国不受胁迫的决心。”
芈曦知道拦不住他,只能道:“那……我等你回来。”
“一定。”
三日后,公孙羽带着屈嵩、昭烈提供的证据,启程前往鲁国。与他同行的,只有十余名护卫。吴起本想派大军护送,但公孙羽认为,人多反而惹眼,轻装简从更安全。
临行前,熊云召见他,赐他一块令牌:“见此令牌如见寡人。若鲁公为难你,可出示此牌。”
“谢大王。”
离开郢都时,芈曦送至城外。寒风凛冽,她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披风。
“这个给你,”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里面是我求的平安符。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公孙羽接过香囊,珍重地放入怀中:“我答应你。”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芈曦一眼,策马而去。身后,是郢都巍峨的城墙,是他要守护的人,是他要效忠的国。
前路艰险,但他无惧。
因为心中有光,手中有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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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国都城曲阜,比公孙羽想象中更加繁华。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但公孙羽无心观赏,直接前往鲁宫。
鲁公赵昀在偏殿接见了他。赵昀年约五十,面容威严,眼中透着精明。见到公孙羽,他有些意外:“寡人听说楚国派使臣前来,没想到竟是公孙先生。”
“外臣奉楚王之命,特来与鲁公商议要事。”公孙羽不卑不亢。
“哦?可是为联姻之事?”赵昀似笑非笑,“楚国既已拒绝,还有何可谈?”
公孙羽取出屈平写给鲁公的密信原件:“外臣此来,是为叛臣屈平之事。”
赵昀看到密信,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屈平确在鲁国,但他是以私人身份前来,与鲁国无关。”
“无关?”公孙羽冷笑,“这信中明确提到,鲁公答应助屈平重返楚国政坛,条件是他要为鲁国谋利。这还叫无关?”
赵昀沉默片刻:“先生想如何?”
“交出屈平,”公孙羽道,“楚国将对外宣布,屈平叛逃鲁国,意图勾结外敌,颠覆楚国。鲁公若肯交出屈平,便是与楚国修好的诚意。”
“若寡人不交呢?”
公孙羽取出熊云赐予的令牌:“楚王有令:若鲁国执意庇护叛臣,楚国将视鲁国为敌。届时,吴起将军的五万楚军,将不只是陈兵边境了。”
赵昀脸色阴沉。他当然知道吴起的厉害,更清楚楚国如今的实力。为了一介叛臣与楚国开战,得不偿失。
“屈平是自愿来鲁国的,寡人若将他交出,岂不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屈平是叛臣,不是士人。”公孙羽正色道,“鲁公庇护叛臣,才是真的寒了天下人心。况且,外臣这里还有一份证据。”
他又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屈平在鲁国宅邸中藏匿的密信,其中不乏对鲁公不敬之言。屈平此人,两面三刀,今日可背叛楚国,他日也可背叛鲁国。鲁公留此人在身边,无异于养虎为患。”
赵昀接过帛书,越看脸色越难看。信中,屈平不仅贬低楚国,也暗中诋毁鲁国,甚至提到若有机会,他将取而代之。
“这个逆贼!”赵昀大怒。
“所以,交出屈平,对鲁国有利无害。”公孙羽趁热打铁,“鲁公可对外宣称,是屈平欺骗鲁国,鲁国查明真相后,大义灭亲,将其交出。如此,鲁国既保全颜面,又可与楚国修好。”
赵昀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就依先生之言。三日后,寡人将屈平人头送上。”
“不,”公孙羽道,“屈平需活捉,押回楚国受审。如此,方能彰显楚国国法,警示后人。”
赵昀想了想:“也罢。来人,立即抓捕屈平,押送此处!”
半个时辰后,屈平被押入殿中。他一身锦衣已被撕破,头发散乱,眼中满是惊恐。见到公孙羽,他脸色煞白:“是你……”
“屈平,你叛国投敌,罪证确凿,”公孙羽冷冷道,“今日,便是你的末日。”
屈平跪地求饶:“鲁公!鲁公救我!我曾为鲁国……”
“闭嘴!”赵昀厉声道,“你这逆贼,欺骗寡人,罪该万死!押下去,交给楚国使臣!”
屈平被押走时,仍在嘶吼:“赵昀!你这个小人!我诅咒你……”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门外。
赵昀转向公孙羽:“先生可满意了?”
公孙羽躬身:“鲁公深明大义,外臣敬佩。楚王说了,若鲁公肯交出屈平,楚国愿与鲁国签订盟约,互不侵犯,开放贸易。”
赵昀脸色稍缓:“如此甚好。寡人也会对外宣布,屈平欺骗鲁国,鲁国查明真相后,将其移交楚国。这样,对两国都好。”
“鲁公英明。”
三日后,公孙羽押着屈平返回郢都。消息传开,楚国举国欢腾。屈平叛国,人人得而诛之。如今被擒,大快人心。
楚王熊云在朝堂之上,当众审判屈平。证据确凿,屈平无从辩驳,最终被判斩首之刑,家族贬为庶民,但屈嵩、昭烈因戴罪立功,免于牵连。
行刑那日,郢都万人空巷。屈平被押赴刑场时,百姓唾骂不绝。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世家子弟,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公孙羽没有去看行刑。他站在归尘居的楼上,望着远方的刑场方向,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沉重。
乱世之中,权力争斗永无止境。今日是屈平,明日又会是谁?
“羽哥。”芈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孙羽转身,见她端着一杯热茶:“你站了很久了,喝点茶吧。”
公孙羽接过茶杯,忽然道:“芈曦,如果有一天,我也卷入权力争斗,身不由己,你会如何?”
芈曦看着他,认真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因为我知道,你的心从未改变。”
公孙羽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窗外,秋风萧瑟,黄叶纷飞。
但屋内,温暖如春。
因为这里有彼此,有信任,有守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