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城南的荒废河滩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冷清。
昭雎踩着湿滑的石子，来到那棵枯柳下。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几处脚印清晰可辨，其中一双较小，应是女子所留；另一双则较大，鞋底纹路精致，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
他顺着脚印追踪，发现它们延伸至一条小径，在那里消失无踪。显然，来者极为谨慎，有意掩盖了离去的痕迹。
“大人，这里有东西。”随从在枯柳根部发现了一小块撕裂的锦缎。
昭雎接过，仔细端详。锦缎质地考究，边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这是周室宗亲专用的纹饰。他心中一沉，立刻想起屈家与东周使臣接触的情报。
难道是周室派人潜入郢都了？
“速回城，”昭雎当机立断，“我要立刻面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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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宫中，熊云面色凝重地听完昭雎的禀报。
“你确定是周室之人？”熊云问。
“臣不敢妄断，”昭雎谨慎道，“但那种锦缎，楚国境内只有三大世家和宫廷能用。而金线云纹，据臣所知，是周室宗亲的专属标记。”
熊云站起身，在殿中踱步：“赵演刚继位，就派人潜入我郢都，意欲何为？”
“臣以为有两种可能，”昭雎分析道，“一是刺探情报，了解楚国虚实；二是……”他顿了顿，“联络内应。”
熊云猛地转身：“你是说屈、昭两家？”
“臣尚无证据，”昭雎低头，“但屈家接待东周使臣是事实，如今又有周室之人秘密潜入，不得不防。”
“查！”熊云沉声道，“从今日起，你暗中调查城中所有可疑人物，特别是与屈、昭两家有往来者。但要小心，莫引起太大动静。”
“臣遵旨。”
昭雎退出大殿，心中却有一个疑问：那个与周室之人会面的女子是谁？
从脚印大小判断，应是年轻女子。能在深夜独自出城，绝非普通闺秀。难道是哪家世族的女子被周室策反？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景恒提及的事——芈曦与一陌生男子会面。
难道是她？
昭雎犹豫片刻，决定先去归尘居探探口风。公孙羽临行前托他照看芈曦，若芈曦真与周室有染，事情就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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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尘居内，芈曦正对着一碗药发呆。
一夜未眠，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眼中布满血丝。赵玄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她的理智。
周室公主？楚王熊云是她的敌人？公孙羽和吴起效忠的国家，竟是她的对立面？
“芈姑娘，昭雎大人来访。”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芈曦一惊，连忙收起纷乱的思绪：“请昭大人稍等，我这就来。”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出。
昭雎坐在厅中，见她出来，起身行礼：“冒昧打扰，还请芈姑娘见谅。”
“昭大人客气了，”芈曦还礼，“不知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昭雎仔细打量她，发现她眼眶微红，神色疲惫，显然没休息好。“听闻姑娘身体不适，特来探望。公孙先生临行前托我照应姑娘，昭某不敢怠慢。”
“多谢大人关心，”芈曦勉强一笑，“只是风寒未愈，不妨事。”
两人寒暄几句，昭雎状似随意地问道：“昨夜城中似有动静，姑娘可曾听见？”
芈曦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昨夜服了药，睡得很沉，不曾听见什么。”
昭雎点点头，又问：“姑娘在郢都可有故人？我昨日见一陌生男子在归尘居附近徘徊，形迹可疑，担心姑娘安全。”
“故人……”芈曦斟酌着词句，“儿时逃难，亲朋离散，郢都并无故人。许是昭大人看错了。”
她的回答天衣无缝，但昭雎敏锐地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是紧张的表现。
“那就好，”昭雎站起身，“姑娘好生休养，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可到府上找我。”
“谢大人。”
送走昭雎，芈曦靠在门上，心跳如鼓。昭雎显然在试探她，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她想起赵玄的警告：“楚国君臣不会容下周室公主，一旦身份暴露，你性命难保。”
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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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城，郑国宫室。
郑伯赵瑜正在书房中批阅奏简，内侍匆匆来报：“君上，东周使臣苏禾求见。”
赵瑜放下手中的笔，眉头微蹙：“让他进来。”
苏禾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步入书房，躬身行礼：“外臣苏禾，拜见郑伯。”
“苏先生请起，”赵瑜示意他坐下，“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苏禾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外臣奉天子之命，特来呈递国书。”
赵瑜展开帛书，上面是东周天子赵演亲笔所书，言辞恳切，追溯郑国先祖与周室的渊源，恳请郑伯以天下大义为重，共谋伐楚大业。
“天子之意，寡人明白了，”赵瑜合上帛书，“只是楚国势大，吴起、公孙羽皆当世人杰，单凭郑国之力，恐难与之抗衡。”
“郑伯过虑了，”苏禾微笑道，“天子已联络鲁、宋、梁、卫、滕五国，六国合纵，兵力可达三十万。而楚国虽强，北有中原联军，南有越国余孽，东有齐国掣肘，西有蜀国虎视，必不敢全力应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伐楚成功后，天子许诺，楚国北部三城归郑所有。郑伯难道不想拓展疆土，重现郑武公时的辉煌？”
赵瑜眼中闪过一丝动摇。郑武公是郑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曾助周平王东迁，获封公爵，使郑国成为中原霸主。但自那以后，郑国日渐衰落，如今只能在强国夹缝中求生存。
若能得楚国三城，郑国国力将大增。
“此事关系重大，”赵瑜最终道，“容寡人与群臣商议后再作答复。”
“自然，”苏禾起身，“外臣在新郑等候佳音。只是时间紧迫，还请郑伯早作决断。”
送走苏禾，赵瑜陷入沉思。他何尝不想重振郑国雄风，但楚国实力摆在那里，吴起五千兵马便平越国，这等战神，郑国谁能抗衡？
“君上，”丞相韩渠走进书房，“苏禾之言，不可轻信。”
赵瑜抬头：“丞相何出此言？”
韩渠年过六旬，辅佐三代郑君，老成持重：“六国合纵，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鲁国与齐国世仇，宋国与卫国不睦，梁国与卫国争夺河内之地，滕国则摇摆不定。这样的联盟，能有多少战力？”
“但天子亲自相邀，若是不从，恐得罪周室。”赵瑜犹豫道。
“周室？”韩渠苦笑，“幽王烽火戏诸侯，早已失信于天下。如今虽重建东周，但天子威严何在？不过是靠着赵玄等人勉强维持罢了。反观楚国，熊云自立为王，兵强马壮，更有吴起、公孙羽这等人才辅佐。依老臣之见，不如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赵瑜沉吟不语。韩渠说得有理，但苏禾描绘的前景实在诱人。若能趁此机会扩张领土，他在郑国史册上必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报——”内侍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楚国使臣公孙羽、景恒求见。”
赵瑜与韩渠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楚国使臣来得真快。
“请他们到正殿等候，寡人稍后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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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之上，公孙羽与景恒肃立等候。
景恒低声道：“方才我在宫门外见到苏禾的车驾，看来他先我们一步到了。”
公孙羽点头：“无妨，正好可以探知郑伯的态度。”
正说着，赵瑜在韩渠陪同下步入大殿。
公孙羽与景恒躬身行礼：“楚国使臣公孙羽、景恒，拜见郑伯。”
“二位免礼，”赵瑜在主位坐下，“不知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公孙羽上前一步：“外臣奉楚王之命，特来与郑国修好。楚王听闻东周使臣游说各国，意图合纵伐楚，深感忧虑。楚国与郑国素无仇怨，何必兵戎相见？”
赵瑜不动声色：“周天子为天下共主，天子有令，诸侯自当遵从。”
“天下共主？”公孙羽微微一笑，“郑伯可还记得十年前镐京陷落时，周室何在？可还记得是谁击溃蒙古大军，保中原百姓免遭涂炭？”
赵瑜脸色微变。
公孙羽继续道：“是唐侯李辉。而楚王虽未出兵，却也未趁火打劫，反而收容难民，安抚流民。反观周室，幽王无道，烽火戏诸侯，致使王威信尽失。如今重建东周，第一件事不是励精图治，恢复民生，而是联络诸侯，征伐有功之国。这等天子，值得效忠吗？”
韩渠接口道：“公孙先生此言差矣，天子毕竟是天子，君臣之礼不可废。”
“丞相说得对，”公孙羽转向韩渠，“君臣之礼不可废。但为君者当有君德，为臣者当有臣节。君若无德，臣当如何？古语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周室失德在前，诸侯为何还要盲从？”
景恒适时补充：“况且，合纵伐楚，对郑国有何好处？楚国与郑国并不接壤，即使伐楚成功，郑国能得到什么？无非是周室口头许诺的空头支票罢了。而一旦战败，楚国兵锋所指，第一个便是郑国。”
赵瑜沉默片刻，问道：“楚王欲如何？”
公孙羽知道时机已到，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楚王承诺，若郑国保持中立，不与周室合纵，楚国愿与郑国签订互不侵犯盟约，并开放边境贸易，降低关税。郑国所产丝绸、漆器，可经楚国销往南方各国；楚国铜器、茶叶，亦可经郑国销往中原。”
他展开帛书，上面详细列出了贸易条款，条件之优厚，令赵瑜心动。
韩渠仔细阅读条款，也不禁动容：“楚王真有此意？”
“帛书上有楚王玺印，岂能有假？”公孙羽道，“楚王还说，郑国若愿与楚国结盟，将来齐国若侵犯郑国，楚国愿出兵相助。”
这正是赵瑜最担心的。郑国与齐国接壤，两国边境摩擦不断，齐国实力强于郑国，郑国一直处于守势。若有楚国为后盾，郑国的压力将大大减轻。
“此事……”赵瑜犹豫道，“容寡人考虑几日。”
公孙羽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躬身道：“外臣在新郑静候佳音。不过外臣有一言，望郑伯三思：东周所求，是郑国将士的性命；楚国所给，是郑国百姓的生计。孰轻孰重，郑伯自有明断。”
离开郑宫，景恒长舒一口气：“公孙兄，你说郑伯会答应吗？”
“七成把握，”公孙羽道，“赵瑜谨慎，但不愚蠢。与楚国交好有实利，与周室合纵有实祸，他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那我们接下来……”
“按原计划，前往梁国。”公孙羽翻身上马，“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何处？”
“我父亲的埋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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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城外十里，一处荒山坡上，几座孤坟在秋风中寂寥而立。
公孙羽跪在一座坟前，墓碑上刻着“公孙述之墓”五个字。这是衣冠冢，他父亲的尸骨早已在镐京之战中不知所踪。
“父亲，不孝子来看你了。”公孙羽轻声道，“十年了，儿子终于回到新郑。只可惜，物是人非。”
景恒站在不远处，默默守候。他知道这是公孙羽的私事，不便打扰。
公孙羽继续道：“当年您战死镐京，母亲悲伤过度，不久也随您而去。若非吴起师兄和芈曦相伴，儿子恐怕早已饿死街头。如今儿子在楚国为臣，助楚王治国安邦，不知您是否会怪儿子不为周室效力？”
风吹过坟头的荒草，发出沙沙声响。
“但周室无道，幽王无德，这样的天子，不值得效忠。楚王熊云虽自立为王，却能任用贤能，强国富民。儿子以为，为天下百姓谋福祉，比为一家一姓守江山，更为重要。”
他从怀中取出一壶酒，缓缓洒在坟前：“父亲，您常说‘大丈夫当为国为民’。儿子今日所为，便是践行您的教诲。请您在天之灵，保佑儿子此行顺利，瓦解六国合纵，免去一场刀兵之灾。”
祭拜完毕，公孙羽站起身，眼中已无迷茫，只有坚定。
“走吧，”他对景恒道，“去梁国。”
两人刚下山坡，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见到公孙羽，翻身下马，递上一封密信：“公孙先生，郢都急报！”
公孙羽拆开信，脸色骤变。
信是昭雎亲笔所写：赵玄潜入郢都，与芈曦秘密会面。芈曦身份恐有蹊跷，速归。
“公孙兄，怎么了？”景恒见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公孙羽将信递给景恒，声音艰涩：“我们可能要提前回郢都了。”
景恒看完信，也是大吃一惊：“赵玄？东周宗正赵玄？他怎么会认识芈曦姑娘？”
这正是公孙羽最困惑的问题。芈曦从小与他们相依为命，怎么会与东周重臣有联系？
除非……孙胤先生当年所说的“杀身之祸”，指的就是这个？
“景兄，”公孙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梁国之行，恐怕要拜托你了。”
“你要独自回郢都？”
“我必须回去，”公孙羽道，“芈曦有危险。赵玄此人老谋深算，他接触芈曦，必有所图。”
景恒沉吟道：“但六国合纵之事……”
“梁国之事，我可修书一封，你带给梁侯。”公孙羽迅速做出决定，“梁国与卫国素有仇怨，你可利用这一点，说服梁侯不要参与合纵。至于卫、宋、鲁、滕四国，待我处理完郢都之事，再与你汇合。”
“也只能如此了，”景恒点头，“公孙兄一路小心。”
两人在新郑城外分别，公孙羽带着两名随从，快马加鞭赶回郢都。一路上，他心乱如麻。
芈曦，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与赵玄扯上关系？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夜，芈曦被妇人带到破庙时，身上只带着那枚玉佩和几件换洗衣物。妇人临死前只说了一句：“保护好她，不要让人看到玉佩。”
当时他们都太小，不懂这句话的深意。如今想来，那妇人恐怕知道芈曦的真实身份。
如果芈曦真是周室宗亲……
公孙羽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无论芈曦是什么身份，她都是那个与他相依为命十年的女孩，是他发誓要保护的人。
马蹄踏起尘土，一路向南。
而此时的郢都，芈曦正面临人生最艰难的抉择。
赵玄派人送来第二封信：周室已准备好迎接公主归国，三日期限将至，请公主早作决断。
信中还附了一幅画，画中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女婴，女子容貌与芈曦有七分相似。画上题字：幽王与申后，怀抱曦公主，镐京春深。
芈曦的手指抚过画卷，泪水无声滑落。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画中的女子就是她的母亲，那个烽火戏诸侯的昏君就是她的父亲。
她该恨他们，还是该认他们？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二的声音响起：“芈姑娘，有客人找您，说是您的故人。”
芈曦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请他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人却让她大吃一惊。
不是赵玄，而是吴起。
“师兄？你怎么……”芈曦怔住了。
吴起一身风尘，显然刚从宛城赶回。他关上门，低声道：“我在宛城接到密报，说周室派人接触你，便连夜赶回。芈曦，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吴起，芈曦再也无法隐瞒。她将赵玄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那枚龙佩，那幅画，以及她的身世之谜。
吴起听完，沉默良久。
“师兄，我该怎么办？”芈曦哽咽道，“如果我是周室公主，那我与你们，与楚国……”
“你是什么身份不重要，”吴起打断她，“重要的是你是谁。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在破庙里抓着我的衣袖，叫我‘吴起哥哥’的小丫头。”
芈曦的泪水再次涌出。
吴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公孙羽从新郑寄来的信，他已在回郢都的路上。在他回来之前，你不要做任何决定。赵玄此人，不可轻信。”
“可是他说得有理有据，连玉佩都能对上……”
“玉佩可以仿造，画可以伪造，故事可以编造。”吴起冷静分析，“赵玄为何早不找你，晚不找你，偏偏在六国合纵伐楚的节骨眼上找你？他的目的恐怕不单纯。”
芈曦一愣，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已派人去调查赵玄的行踪，”吴起道，“在他下一次接触你之前，我们会查清他的真实目的。在此之前，你哪儿都不要去，就在归尘居待着，我会派人保护你。”
“师兄，谢谢你。”芈曦轻声道。
吴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十年了，他对芈曦的感情从未改变，但芈曦心中只有公孙羽。他只能将这份感情深埋心底，以兄长的身份守护她。
“好好休息，”吴起转身，“我出去安排一下。”
他走出房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赵玄竟敢潜入郢都，接触芈曦，这简直是对楚国的挑衅。
更让他担忧的是，如果芈曦真是周室公主，楚王会如何对待她？公孙羽又会如何选择？
山雨欲来风满楼。
吴起抬头望天，阴云正在积聚。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