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凤栖苑里最后一批荼蘼花瓣，卷过东宫显德殿的雕花木窗，落在芈曦摊开的奏章上。烛火摇曳，映得她眉宇间的倦意愈发浓重。案上的竹简堆得老高，皆是各地呈报的春耕、漕运、边防事宜，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她眼睛酸涩。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眸中满是疲惫。
自父王熊云病愈上朝后，朝堂上的风波暂歇，可后宫的乌烟瘴气，却愈发让人窒息。那些日子，父王像是要把病中落下的清闲都补回来一般，日日流连于后宫嫔妃的宫苑，听曲观舞，宴饮作乐。昨日她去紫宸殿送折子，竟撞见殿内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父王搂着新晋的李美人，笑得满脸通红，连她行礼都未曾抬眼细看。
那一刻，芈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酸涩又失望。她想起幼时在新郑破庙，父王寻来接她回宫时，那双满是愧疚与疼惜的眼睛；想起汾城之战，父王率楚军与六国联军对峙时，那一身凛然的帝王之气；想起祭祀大典上，父王在狂风中护着她，那颤抖却坚定的臂膀。可如今的父王，像是被后宫的软玉温香磨去了所有锋芒，变得昏聩而优柔。
“君上，夜深了，该歇息了。”侍女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碗莲子羹，低声劝道。
芈曦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放下吧，本宫还不困。”
侍女将莲子羹放在案角，看着自家主子眉宇间的愁绪，不敢再多言，默默退到了一旁。
芈曦拿起那碗温热的莲子羹，却没什么胃口。她望着窗外那轮被云翳遮住的月亮，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这深宫，她是待不下去了。
尔虞我诈的朝堂纷争，波谲云诡的后宫算计，父王的日渐昏聩，斗莲的步步紧逼，昭烈一党的虎视眈眈……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忽然怀念起新郑归尘居里的日子，没有储君的身份，没有家国的重担，只是一个可以和公孙羽、吴起一起，在夕阳下说笑的寻常女子。
那样的日子，简单而安稳，是她如今遥不可及的奢望。
“公孙先生到了。”门外传来侍卫的通传声。
芈曦眼中的倦意散去几分，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沉声道：“请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公孙羽身着一袭素色儒衫，缓步走入殿中。他刚从宫外回来，发髻上还沾着些许夜露，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却依旧温文尔雅。他看到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又看到芈曦苍白的脸色，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臣公孙羽，见过君上。”他躬身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坐吧。”芈曦示意他坐下，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这么晚了，还劳烦先生跑一趟，本宫实在过意不去。”
公孙羽在客座坐下，目光落在她案角那碗未动的莲子羹上，温声道：“君上深夜召臣前来，定是有要事。看君上脸色，怕是又熬夜批阅奏章了？”
芈曦苦笑一声，拿起那碗莲子羹，却只是轻轻摩挲着碗壁，没有喝。“先生慧眼，本宫确实有心事。”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公孙羽，眸中带着几分迷茫，“先生，你说这深宫，是不是一座牢笼？”
公孙羽心中微动，他看着芈曦眼中的疲惫与挣扎，轻声道：“君上何出此言？这郢都皇宫，是楚国的权力中枢，亦是君上守护家国的根基。”
“根基？”芈曦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带着几分怅然，“可本宫只觉得，这里是一座镀金的牢笼。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她放下手中的碗，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愈发低沉：“父王病愈之后，你也看到了。日日流连后宫，不理朝政。那些嫔妃为了争宠，勾心斗角，闹得后宫鸡犬不宁。斗莲更是借着王后的身份，处处插手后宫事务，安插亲信，培植势力。本宫在这宫里待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公孙羽沉默了。他自然知道后宫的乱象，也知道熊云近来的荒唐。这些日子，他不止一次在宫外听到百姓的议论，说楚王沉迷女色，储君忧心国事却束手束脚。他也曾入宫劝谏过熊云，可每次都被熊云以“寡人病愈，需静养”为由搪塞过去。
“先生，”芈曦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决绝，“本宫想出宫。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好好歇息一阵子。这后宫，这朝堂，本宫实在是倦了。”
公孙羽闻言，心头一震。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芈曦眼中的坚定，沉声道：“君上，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芈曦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本宫身为储君，日日为楚国的江山社稷操劳，可父王却只顾着享乐。斗莲和昭烈一党虎视眈眈，处处算计本宫。本宫只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难道也错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她是楚国的储君，是万民敬仰的公主，可她也是一个女子，也会累，也会想要逃离。
公孙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阵心疼。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躬身道：“君上，臣明白你的苦衷。深宫寂寥，朝堂险恶，你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都要重。可你是楚国的储君，是楚王亲自定下的继承人，是万千楚人的希望。你若走了，楚国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恳切，字字句句都敲在芈曦的心上：“君上可曾想过，你若出宫，斗莲和昭烈一党会如何？他们定会趁机发难，散布谣言，说你不堪重负，弃国而去。到时候，朝堂震动，民心浮动，那些守旧的世家大族定会群起而攻之，要求楚王废黜你的储位，改立公子熊华。”
“公子熊华年幼懦弱，若真的登上王位，朝政大权定会落入斗莲和昭烈之手。到那时，他们会废除变法，打压忠良，鱼肉百姓，楚国数十年的心血，将会毁于一旦。君上，你忍心看到这一切吗？”
芈曦的身子微微一颤。她自然知道公孙羽所言非虚。她是储君，她的身上肩负着楚国的未来，肩负着无数百姓的期盼。她不能走，也走不了。
“可是，”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力，“本宫真的好累。在这宫里待着，本宫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公孙羽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心中软了几分。他放缓了语气，温声道：“君上，臣知道你辛苦。可你想想，当年我们在新郑破庙，忍饥挨饿，受尽冷眼，都不曾放弃。如今你已是楚国储君，手握权柄，更不能轻言退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宫的乱象，并非无解。斗莲的嚣张，昭烈的算计，也并非无法应对。只要君上坚守本心，稳住朝堂，联合景恒、昭雎等忠良之臣，慢慢蚕食斗莲和昭烈的势力，总有一日，能还后宫一片清明，还楚国一片安宁。”
“至于楚王，他只是一时糊涂。待他回过神来，定会明白君上的苦心。臣会再找机会劝谏楚王，让他以国事为重，远离后宫的奢靡之风。”
芈曦看着公孙羽恳切的眼神，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她知道，公孙羽说的是对的。她是楚国的储君，她的肩上扛着沉甸甸的责任。她不能因为一时的疲惫，就弃楚国百姓于不顾。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释然：“先生所言，本宫明白了。是本宫任性了。”
公孙羽松了口气，他看着芈曦眼中的光芒重新亮起，欣慰地笑了笑：“君上能明白，实乃楚国之幸。”
芈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木窗。晚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花香，吹散了殿内的沉闷。她望着天边那轮渐渐露出真容的月亮，眸中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芒。
“先生，”她转过身，看着公孙羽，语气郑重，“本宫不会再想着出宫了。这楚国的江山，本宫会守下去。斗莲和昭烈一党想要夺权，本宫便与他们周旋到底。父王沉迷女色，本宫便一次次劝谏，直到他回心转意为止。”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凛然的帝王之气。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疲惫迷茫的女子，而是那个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楚国储君。
公孙羽看着她挺拔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敬佩。他躬身行礼，声音坚定：“臣公孙羽，愿誓死追随君上，辅佐君上，守护楚国万里江山。”
芈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朝堂，公孙羽始终是她最坚实的依靠。有他在，她便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先生，”她微微一笑，语气柔和了几分，“夜深了，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上朝，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臣遵命。”公孙羽躬身应下，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芈曦，温声道：“君上，若日后觉得疲惫了，不妨来臣的府邸坐坐。府中种了些竹子，清静雅致，或许能让君上舒心一些。”
芈曦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好。改日本宫便去叨扰先生。”
公孙羽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芈曦走到案前，拿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莲子羹，慢慢喝了起来。莲子的清甜在口中化开，驱散了些许疲惫。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卷奏章，目光锐利如刀。
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洒在她的身上，映得她的身影愈发挺拔。
这深宫是牢笼，亦是战场。她是储君，是楚国的未来。纵前路荆棘丛生，她也定会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因为她的身后，是楚国的万里江山，是万千黎民百姓，还有那个永远会站在她身边，为她保驾护航的人。
夜色渐深，显德殿的烛火，依旧明亮。那跳动的火光，像是一盏不灭的明灯，照亮了楚国的前路，也照亮了芈曦心中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