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仲春,总是裹着一层黏腻的湿意。显德殿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细雨打湿,沉甸甸地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残红。
芈曦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楚史》,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雨帘上,久久未动。殿内的铜炉燃着安神的檀香,袅袅的青烟缠缠绕绕,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一丝冷意。
“君上,王后娘娘求见。”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芈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景氏”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斗莲这个时候来,倒是比她预想的要早。她放下书卷,声音平静无波:“让她进来。”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斗莲款步而入。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凤袍,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衬得她身段窈窕,容色艳丽。只是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眉眼里,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与局促。她今年三十二岁,比芈曦大了整整一轮,在深宫之中蹉跎了十余年,终于熬到了王后的位置,自然是意气风发。
“臣妾斗莲,参见君上。”斗莲屈膝行礼,语气恭敬,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显德殿是东宫正殿,虽不如王后的椒房殿奢华,却处处透着一股清雅的贵气,案上摆着的青铜鼎,墙上挂着的山水图,无一不是珍品。这些,本该是她的东西,若不是芈曦挡在前面,她的儿子熊华,早该是楚国的储君了。
芈曦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语气淡漠:“王后不必多礼,坐吧。”
斗莲谢恩落座,侍女奉上的热茶,她却没有碰,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芈曦身上,似笑非笑:“臣妾今日前来,是特意来向君上赔罪的。前些日子东宫的事,是臣妾鲁莽了,不该未经君上允许,便擅自闯入,还惹出了那般多的事端。”
芈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寒意。她看着斗莲,唇角的笑意更冷:“王后言重了。本宫知道,你是无心之失。毕竟,你刚坐上王后的位置,有些规矩,还不太懂。”
这话听似客气,实则带着一股淡淡的嘲讽。斗莲的脸色微微一变,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却很快又恢复了笑意:“君上说得是。臣妾出身卑微,不比君上金枝玉叶,自小在宫中长大,懂得的规矩自然多。往后,还要请君上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芈曦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斗莲,“王后今日来,怕是不止为了赔罪这么简单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斗莲被芈曦看得心头一跳,却还是强装镇定。她知道,芈曦聪慧过人,心思缜密,与其拐弯抹角,不如开门见山。她抬起头,迎上芈曦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臣妾听闻,君上近日因为李万的事,心情不太好?”
“本宫的心情,就不劳王后挂心了。”芈曦的声音冷了几分,“王后身为后宫之主,理当安心打理后宫之事,前朝的事,还是少过问为好。”
“君上此言差矣。”斗莲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臣妾虽是女子,却也知道,后宫与前朝,本就是一体的。臣妾的儿子熊华,是大王的嫡子,他日……”
“住口!”芈曦猛地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储君的威严,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摇曳了一下,“熊华是大王的儿子,本宫的弟弟,仅此而已。至于他日如何,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斗莲被芈曦的气势震慑,心头一颤,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君上何必动怒?臣妾不过是实话实说。如今臣妾已是王后,熊华便是嫡子,按照礼制,储君之位,本就该是嫡子的。君上虽是长女,可终究是……”
“终究是什么?”芈曦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终究是父王亲立的储君,对吗?”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斗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斗莲,你以为,凭着昭烈和屈骜的扶持,凭着你耍的那些小伎俩,坐上王后的位置,就能撼动本宫的储位吗?就能让熊华取而代之吗?”
斗莲抬起头,看着芈曦冰冷的眼眸,心头的怯意渐渐被不甘取代。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语气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君上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臣妾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没错,臣妾就是想让熊华当储君!他是大王的嫡子,血统纯正,比君上更有资格继承大统!”
“血统纯正?”芈曦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斗莲的凤袍,“你不过是父王后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姬妾,若不是昭烈和屈骜从中作梗,若不是他们设计陷害本宫,你以为,你能坐上王后的位置?斗莲,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臣妾怎么不配?”斗莲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几分,“臣妾为大王生下了熊华,为楚国王室延续了血脉!反观君上,你不过是个女子,将来总要嫁人生子,如何能执掌楚国的万里江山?那些世家大臣,那些宗室旧臣,谁会真心拥戴一个女子做国君?”
“女子如何?”芈曦的目光愈发锐利,语气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本宫虽是女子,却熟读兵法,通晓政务,能为父王出谋划策,能为楚国开疆拓土!熊华呢?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被你教得骄纵蛮横,连手足之情都不顾,拔剑相向。这样的人,若是继承了大统,只会把楚国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斗莲被芈曦的话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知道,芈曦说的是实话。熊华被她宠坏了,性子冲动,毫无城府,根本不是芈曦的对手。可她不甘心,她在深宫之中熬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才坐上王后的位置,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都化为泡影。
“君上说得好听。”斗莲咬着唇,语气带着几分怨毒,“你以为,大王真的会让你一个女子继承大统吗?他不过是暂时利用你,稳住那些变法派的大臣罢了。等熊华长大了,懂事了,大王迟早会废黜你的储位,立熊华为太子!”
“是吗?”芈曦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不过,斗莲,本宫不妨告诉你,本宫的储位,是父王亲立的,是用本宫的能力和功绩换来的,不是谁想废就能废的。至于你……”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砸在斗莲的心上:“你这个王后的位置,坐得未必安稳。本宫的母亲,景氏盈,才是父王真正的挚爱,才是楚国名正言顺的王后。当年她的死,疑点重重,本宫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是让本宫查到,她的死与你有关,或是与昭烈、屈骜有关,本宫定会让你们血债血偿!”
斗莲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景盈的死,是她心里最大的秘密。当年她还是个小小的姬妾,为了往上爬,她听从了昭烈的吩咐,在景盈的安胎药里下了慢性毒药,才让景盈在生下芈曦后,身体日渐衰弱,最终撒手人寰。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没想到,芈曦竟然还是起了疑心。
“君上……君上胡说什么?”斗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神也变得慌乱起来,“景王后是难产而死的,宫里的人都知道,与臣妾无关……”
“与你无关吗?”芈曦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她直起身,语气冷硬如铁,“本宫有没有胡说,日后自会分晓。斗莲,本宫今日叫你进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本宫的储位,本宫母亲的后位,本宫都会守住。谁要是敢来抢,敢来夺,本宫定不会手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斗莲苍白的脸,继续道:“你最好安分守己,好好管教熊华,不要再做那些白日做梦的事。否则,不仅你这个王后的位置保不住,熊华的性命,恐怕也堪忧。”
斗莲猛地抬起头,看着芈曦冰冷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知道,芈曦不是在吓唬她。芈曦虽然是女子,却有着不输男儿的狠辣和决绝。她能在斗莲中毒一案中全身而退,能在朝堂上震慑那些世家大臣,就足以证明,她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君上……”斗莲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臣妾知道错了,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君上看在熊华的面子上,放过臣妾吧……”
“放过你?”芈曦看着她,眼神没有半分怜悯,“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本宫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再与昭烈、屈骜勾结,不再觊觎储位,本宫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休怪本宫无情。”
斗莲连忙磕头,声音带着哭腔:“臣妾遵命!臣妾一定安分守己,好好管教熊华,再也不敢生二心了!求君上饶过臣妾,饶过熊华……”
芈曦看着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知道,斗莲的话不可信。蛇蝎心肠的女人,怎么可能轻易悔改?她今日的退让,不过是权宜之计。待他日时机成熟,她还是会跳出来兴风作浪。
但她现在还不能动斗莲。斗莲是昭烈和屈骜扶持起来的,若是动了她,昭烈和屈骜定会狗急跳墙,到时候朝堂动荡,得不偿失。她需要时间,需要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再将这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起来吧。”芈曦的声音缓和了几分,“本宫说话算话,只要你安分守己,本宫不会为难你。”
斗莲连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脸上强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谢君上恩典……”
“不必谢本宫。”芈曦转过身,看向窗外的雨帘,“谢你自己吧。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若是有半句虚言,本宫定不轻饶。”
斗莲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躬身行礼:“臣妾告退。”
看着斗莲仓皇离去的背影,芈曦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只装着枯荣散的陶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恨意。
当年母亲的死,果然与斗莲有关。昭烈、屈骜、斗莲,这些人,一个个都该死!
她将陶瓶放回暗格,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母亲画像上。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温婉,笑容恬淡,与她有七分相似。
“母亲,”芈曦在心底默默说道,“女儿一定会为你报仇,一定会夺回属于你的一切。你在九泉之下,等着女儿的好消息吧。”
殿外的雨还在下,海棠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残红。芈曦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帘,眼神坚定而决绝。
这场后位之争,这场储位之争,才刚刚开始。她会一步一步,扫清所有的障碍,登上那至高无上的王座,让楚国的威名,响彻天下。
而那些曾经伤害过她和母亲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公孙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撑着一把油纸伞,身上沾着些许雨珠,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如星。
“君上,”公孙羽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一丝关切,“外面雨大,您站在窗前,小心着凉。”
芈曦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她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油纸伞,放在一旁:“先生来了。坐吧。”
公孙羽谢恩落座,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轻声问道:“斗莲来过了?”
芈曦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来过了。她倒是坦诚,直接说了想让熊华当储君的心思。”
公孙羽的眉头微微蹙起:“斗莲不过是个棋子,背后的昭烈和屈骜,才是真正的敌人。君上不必与她计较,免得气坏了身子。”
“本宫没有生气。”芈曦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过是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本宫今日与她摊牌,就是想敲山震虎,让她安分守己。”
公孙羽看着她,目光深邃:“君上做得对。只是,斗莲此人,心性歹毒,言而无信,君上不可掉以轻心。”
“本宫知道。”芈曦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冷冽,“她的把柄,已经落在本宫手里了。只要本宫愿意,随时可以让她身败名裂。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公孙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沉吟道:“南疆的事,怕是昭烈和屈骜故意挑起的。他们想让君上派臣去南疆,好离间臣与君上的关系,趁机在朝中作乱。”
芈曦的眼神一凛:“先生说得是。本宫也是这么想的。那先生打算如何应对?”
公孙羽看着她,语气坚定:“臣愿前往南疆。昭烈和屈骜想离间臣与君上的关系,臣偏要将计就计。臣去南疆查明真相,平息冲突,既能巩固楚国的南疆防线,又能收集昭烈和屈骜勾结蛮族的证据。一举两得。”
芈曦的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一丝担忧:“南疆瘴气弥漫,凶险万分。先生的身子还未痊愈,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本宫……”
“君上放心。”公孙羽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一丝安慰,“臣的身子,自己清楚。况且,臣与瘴灵族的族长摩柯里有旧,他定会相助于臣。此行虽有凶险,却也并非全无把握。”
他看着芈曦担忧的眼神,心头微微一暖,继续道:“君上,臣此去南疆,最多三个月,定会回来。在臣离开的这段时间,君上一定要保重自己,凡事小心,切勿中了昭烈和屈骜的圈套。”
芈曦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先生放心,本宫会照顾好自己。本宫等你回来。”
公孙羽站起身,躬身行礼:“臣遵命。”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道彩虹挂在天边,绚烂夺目。芈曦看着公孙羽的身影,心中暗暗发誓:待先生回来之日,便是她扫清障碍,执掌楚国之时。
这场权力的博弈,她定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