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声,敲碎了郢都最后一缕夜色。紫宸殿外的丹陛上,文武百官已按品级肃立,晨雾沾湿了朝服的衣角,带着深秋的凛冽寒意。铜鼎里燃着的檀香,袅袅青烟扶摇直上,却驱不散朝堂上空弥漫的沉凝气息。
东宫显德殿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芈曦一身玄色储君朝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步伐沉稳地走了出来。昨夜与父王长谈至五更,她只合眼歇息了一个时辰,眼下虽有淡淡的青黑,眼神却清亮如寒星。路过寝殿时,她特意放缓了脚步,听着里面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父王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秦风一人,沿着宫道,径直走向紫宸殿。
当芈曦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阶下的群臣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躬身行礼,山呼声整齐划一:“参见储君殿下!”
芈曦抬手虚扶,声音清冽,穿透了殿宇的寂静:“众卿平身。”
她缓步踏上丹陛,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龙椅,心头微微一沉。昨日父王的咳嗽声还在耳畔,她实在不忍再扰他清梦。此番临朝,虽是权宜之计,却也势在必行。
内侍早已搬来一张紫檀木椅,放在龙椅左侧——这是储君监国时的位置。芈曦撩起朝服下摆,从容落座,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声道:“父王龙体违和,今日早朝,由本宫代行理政。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昭烈站在文官列首,花白的胡须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猝然的惊色。他昨夜还与屈骜密议,想着楚王病重,今日上朝定能再逼一逼废储之事,万万没想到,竟是芈曦代父临朝。
但这惊色,转瞬便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窃喜。
楚王亲朝,他尚有几分忌惮,毕竟君臣名分摆在那里。可芈曦不过是个储君,即便有监国之权,终究是个晚辈。她代父临朝,本就不合旧制,若是能在朝堂上抓住她的错处,定能让她颜面扫地,甚至动摇她的储位。
昭烈捋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正欲出列发难,殿门外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王后娘娘驾到——”
这一声,让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按照楚国礼制,后宫不得干政,王后更是无权踏入紫宸殿半步。斗莲此举,无疑是僭越!
芈曦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抬眼望去,只见斗莲一身凤袍霞帔,头戴九凤朝阳冠,珠翠环绕,步履款款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两名捧着诰命的内侍,排场竟不输君王。
斗莲走到丹陛之下,并未行跪拜之礼,只是微微屈膝,声音柔婉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倨傲:“臣妾斗莲,参见殿下。”
这一声“殿下”,叫得极轻,却像是一根针,刺在了满朝文武的心上。她竟以王后之尊,直呼储君为“殿下”,避而不谈君臣之礼,其心昭然若揭。
阶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大臣皱起了眉头。
芈曦却神色未变,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王后深居后宫,不在椒房殿打理宫闱,来紫宸殿做什么?”
斗莲抬起下巴,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臣妾听闻大王龙体违和,殿下代父临朝,心中记挂朝堂之事,特来旁听。臣妾身为王后,乃是国母,当为大王分忧,为楚国……”
“放肆!”芈曦猛地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储君的威严,“后宫不得干政,乃是楚国祖制!王后身为国母,更应以身作则,岂能擅闯朝堂,僭越礼制?”
斗莲被她的气势震慑,脚步微微一顿,却很快又挺直了脊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殿下此言差矣。臣妾虽为女子,却也知‘家国一体’。大王病重,殿下年幼,臣妾身为王后,辅佐殿下,乃是分内之事。”
“年幼?”芈曦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本宫年方二十,早已加冠,辅佐父王理政三载,平定吴越,缔结齐楚联盟,整饬吏治,哪一桩不是凭着自己的本事?王后说本宫年幼,莫非是质疑父王的眼光,质疑满朝文武的决断?”
斗莲脸色一白,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阶下的昭雎、景恒等人,皆是面露赞许之色。储君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的功绩,又搬出了楚王和群臣,堵得斗莲无话可说。
可就在这时,昭烈却出列了。他对着芈曦躬身行礼,语气看似恭敬,实则暗藏锋芒:“启禀殿下,王后娘娘所言,亦有几分道理。大王病重,国不可一日无主。殿下监国,王后辅政,亦是为了楚国安稳。老臣以为,王后既已来了,便让她留下旁听吧。”
屈骜立刻附和:“昭大人所言极是!王后乃是国母,留下旁听,也能让朝野上下安心。”
两人一唱一和,竟是要将斗莲留在朝堂之上。
芈曦的目光,落在昭烈身上,眼神冰冷。她岂会不知,昭烈这是要与斗莲联手,在朝堂上给她难堪。今日这朝堂,怕是要变成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可她偏不遂他们的意。
芈曦缓缓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无波:“既然昭大人和屈大人都这么说,那便依你们。王后,你且在偏殿的屏风后旁听吧。记住,只许听,不许言。若是敢干预朝政,休怪本宫以祖制论处!”
斗莲本想在殿内落座,与芈曦分庭抗礼,却没想到只得了个屏风后旁听的资格。她咬了咬唇,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反驳——芈曦的态度太过强硬,若是再闹下去,怕是会落得个“扰乱朝堂”的罪名。
她只得福了福身,带着内侍,悻悻地退到了偏殿的屏风后。
看着斗莲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公孙羽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他站在文官列中,目光锐利地扫过昭烈和屈骜,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昭烈素来反对女子干政,今日却一反常态,支持斗莲留在朝堂,这其中定有猫腻。斗莲一介后宫妇人,无依无靠,若不是有昭烈在背后撑腰,绝不敢擅闯紫宸殿。他们二人联手,今日怕是要在朝堂上布下一个局,等着芈曦往里跳。
公孙羽的目光,落在芈曦身上。只见她神色自若,仿佛并未察觉这暗流涌动,只是抬手道:“众卿,有本启奏吧。”
昭烈捋着胡须,率先出列,躬身道:“启禀殿下,老臣有本。南疆屯田之事,已推行月余,然据地方官奏报,流民多有不愿前往者,纵使有免税五年的诏令,依旧是寥寥无几。老臣以为,此事怕是……”
“昭大人此言差矣。”芈曦未等他说完,便开口打断,声音清亮,“南疆瘴气弥漫,流民不愿前往,乃是情理之中。本宫早已命景恒大人,在南疆设立医馆,招募郎中,为百姓诊治瘴气之症。另外,本宫还命吴起将军,率五千精兵驻守南疆,保护流民的安全。再过些时日,待医馆建成,驻军到位,流民自会踊跃前往。”
昭烈一怔,他本想借着屯田之事发难,却没想到芈曦早已有所准备。他顿了顿,又道:“可据老臣所知,南疆蛮族部落,虽已罢兵言和,却依旧桀骜不驯。驻军五千,怕是……”
“五千精兵,足矣。”芈曦语气坚定,“吴起将军用兵如神,麾下皆是百战之师。蛮族部落若敢作乱,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再者,本宫已命公孙使臣,与瘴灵族族长摩柯里定下盟约,瘴灵族愿为我大楚屏障,监视其他蛮族部落。南疆之事,已是万无一失。”
昭烈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以为能抓住芈曦的错处,却没想到她对南疆之事了如指掌,所言句句在理,竟是无懈可击。
屈骜见状,连忙出列,躬身道:“启禀殿下,老臣有本。近日齐国遣使前来,欲与我大楚联姻,将姜婉公主嫁与公子熊华……”
“此事本宫已知晓。”芈曦淡淡道,“公子熊华年方十三,尚且年幼,不宜婚配。本宫已命人回复齐国使臣,待公子及冠之后,再议联姻之事。”
“殿下!”屈骜急声道,“齐楚联姻,乃是巩固联盟的大事……”
“巩固联盟,靠的是互利共赢,而非联姻。”芈曦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阶下群臣,“齐国盛产盐铁,我大楚盛产丝绸茶叶,两国互市,方能互利共赢。本宫已命人拟定互市章程,今日便与众卿商议。”
她说着,便命内侍将互市章程分发给群臣。
昭烈和屈骜接过章程,匆匆翻阅,只见上面条条框框,皆是利国利民之举,竟是挑不出半点错处。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颓色。
他们本想借着今日的朝会,发难芈曦,却没想到她应对得滴水不漏,竟是无懈可击。
殿内的文武百官,看着芈曦从容不迫的模样,皆是面露敬佩之色。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大臣,此刻也暗暗点头——储君有如此才德,楚国何愁不强?
屏风后的斗莲,听着殿内的动静,气得浑身发抖。她本想借着昭烈和屈骜的力量,给芈曦难堪,却没想到芈曦竟是如此厉害,将两人驳得哑口无言。
公孙羽看着殿内的情形,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看着芈曦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就知道,芈曦绝不会轻易被打倒。她有着不输男儿的智慧和胆识,今日这场朝堂之争,她已然胜了一筹。
芈曦看着阶下沉默的群臣,声音清冽:“众卿,还有本启奏吗?”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再出列奏事。
芈曦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语气郑重:“父王龙体违和,楚国的重担,暂时落在了本宫的肩上。本宫在此立誓,定会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绝不辜负父王的信任,绝不辜负众卿的期望,绝不辜负楚国万千百姓的重托!”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行礼,山呼声震彻殿宇:“殿下圣明!”
昭烈和屈骜,也不得不跟着行礼,只是他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芈曦看着阶下的群臣,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知道,今日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昭烈和斗莲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路,依旧漫长。
但她不怕。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的天空。晨曦穿透云层,洒下万丈光芒。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楚国的未来,终究会在她的手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而屏风后的斗莲,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她看着芈曦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今日之辱,她定要加倍奉还!
朝堂之上的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