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深秋,冷雨敲打着宫墙的琉璃瓦,淅淅沥沥,将紫宸殿外的青石地浸得透湿。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将整座宫城都罩进一片沉郁的阴霾里。公孙羽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步步走向紫宸殿。青布长衫的下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他的心头,却燃着一团焦灼的火。
昨夜听闻朝堂之上百官汹汹,皆请废黜芈曦储位,他便一夜未眠。斗莲中毒之事,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栽赃陷害,可架不住屈昭两家煽风点火,人证物证“俱全”,再加上楚王本就因立后之事对芈曦心存芥蒂,这一局,凶险万分。他必须面见楚王,戳破这层阴谋的窗户纸,护住芈曦的储位,护住楚国的未来。
紫宸殿外的侍卫见是公孙羽,不敢阻拦,连忙躬身行礼。公孙羽收了油纸伞,甩了甩衣袖上的水珠,快步走进殿内。殿中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沉闷。楚王熊云高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憔悴,眉宇间满是疲惫,鬓角的白发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刺眼。
御座之侧,立着一个身着黄色宦官服饰的小太监,正是楚王身边的近侍小黄门李万。李万生得眉清目秀,眼神却透着几分狡黠,见公孙羽进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臣公孙羽,叩见大王。”公孙羽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熊云抬了抬眼,看着阶下的公孙羽,语气带着几分倦怠:“公孙先生来了,平身吧。”
“谢大王。”公孙羽直起身,目光直视着熊云,开门见山,“臣今日前来,是为东宫之事。”
熊云闻言,眉头猛地蹙起,脸上露出几分烦躁:“此事寡人已知晓,百官皆请废黜芈曦,寡人正为此事烦忧。”
“大王!”公孙羽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东宫之事,疑点重重,绝非君上所为!还请大王明察,不可轻信谗言,轻废储君啊!”
“疑点重重?”李万在一旁尖着嗓子插话,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公孙先生这话,怕是说得有些牵强了吧?那包剧毒,可是在东宫厨房搜出来的!王后娘娘在东宫中毒,人证物证俱在,这还有什么好查的?依奴才看,定是储君娘娘心怀怨恨,这才对王后下了毒手!”
公孙羽侧目看向李万,眸色一冷:“李公公这话,可有证据?”
李万被公孙羽的目光看得一缩,却依旧梗着脖子道:“证据?那包毒药不是证据?王后中毒不是证据?公孙先生莫不是被储君娘娘迷惑了心智,竟要为这等毒妇辩解?”
“放肆!”公孙羽厉声喝道,“此乃朝堂议政之地,岂容你一个宦官在此搬弄是非,混淆视听?!”
李万被公孙羽的气势震慑,吓得后退一步,连忙看向熊云,带着几分委屈道:“大王,奴才……奴才只是实话实说啊!”
熊云揉了揉眉心,摆了摆手:“好了,都别吵了。李万,你先退下。”
李万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楚王的旨意,只得狠狠瞪了公孙羽一眼,躬身退到了殿外。
殿中再次恢复了平静。公孙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愈发恳切:“大王,臣请大王三思。君上是什么样的人,大王您最清楚。她自幼胸怀大志,心系百姓,自被立为储君以来,兢兢业业,辅佐大王推行新法,为楚国的强盛立下了汗马功劳。她怎会因一己私怨,做出谋害王后这等蠢事?”
熊云沉默不语,手指轻轻叩着御座的扶手,目光中带着几分犹豫。他何尝不知道芈曦的品性?只是,百官的压力太大,人证物证又太过“确凿”,他实在是左右为难。
“先生所言,寡人自然知晓。”熊云叹了口气,“可如今,那包剧毒确实是在东宫搜出的,斗莲也确实是在东宫中毒的。百官群情激愤,皆言储君德行有亏,不堪为储。寡人若是执意偏袒,怕是会引起宗室叛乱,到时候,楚国便会陷入内乱啊!”
“大王!”公孙羽语气急切,字字铿锵,“内乱?真正想挑起内乱的,是屈昭两家!斗莲中毒之事,分明是他们一手策划的阴谋!他们先是怂恿大王立斗莲为后,抬高公子熊华的地位,如今又设下毒计,栽赃陷害君上,其目的,就是为了废黜君上,拥立公子熊华,从而掌控楚国的朝政!”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熊云,继续说道:“大王试想,若是君上被废,公子熊华年幼,无法亲政,朝政大权定会落入屈昭两家之手。到那时,他们便会废除新法,恢复旧制,鱼肉百姓,楚国数十年的心血,便会毁于一旦!大王您辛苦创下的基业,也会付诸东流啊!”
熊云的身子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何尝没有想过这种后果?只是,他被眼前的“证据”和百官的压力蒙蔽了双眼,竟险些忘了这其中的利害。
“这……”熊云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可那包剧毒,还有斗莲中毒……”
“大王!”公孙羽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那包剧毒,定是屈昭两家派人偷偷放进东宫厨房的!至于斗莲中毒,更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斗莲身为王后,若是真心想要探望君上,何须硬闯东宫?她分明是故意在东宫吃下有毒的莲子羹,就是为了栽赃陷害君上!”
他看着熊云,目光恳切而坚定:“大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与君上无关!还请大王彻查此事,揪出幕后真凶!切不可因一时糊涂,轻废储君,毁了楚国的未来啊!”
熊云看着公孙羽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眸子,心中的天平,渐渐向芈曦倾斜。他知道,公孙羽素来沉稳睿智,从不妄言。他说此事是阴谋,那便一定是阴谋。
“先生的话,寡人记下了。”熊云缓缓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松动,“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寡人还需仔细斟酌。”
公孙羽见状,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大王,臣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臣恳请大王恩准,让臣前往东宫,面见君上。”公孙羽躬身道,“君上此刻定是百口莫辩,心中委屈。臣想见她一面,一来安抚她的情绪,二来也可从她口中,了解更多关于此事的细节,以便查明真相。”
熊云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公孙羽,目光中带着几分信任:“准奏。寡人允你前往东宫,面见芈曦。只是,你务必叮嘱她,在真相查明之前,切勿冲动行事,以免授人以柄。”
“臣遵旨!”公孙羽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行礼,“臣定不辱使命!”
熊云摆了摆手:“你去吧。”
公孙羽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快步走出了紫宸殿。
殿外的冷雨依旧淅淅沥沥,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公孙羽撑着伞,脚步轻快了许多。他知道,楚王已经松口,这便是最好的转机。只要能见到芈曦,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联合吴起、景恒、昭雎等人,定能揪出幕后真凶,还芈曦一个清白。
他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快步向东宫走去。雨幕之中,东宫的轮廓渐渐清晰。朱红的宫门紧闭,门口守着两名禁军,神色肃穆。
“公孙先生奉旨,面见储君。”公孙羽亮出楚王的手谕。
禁军验看了手谕,不敢阻拦,连忙躬身行礼,打开了宫门。
公孙羽收了油纸伞,走进东宫。庭院之中,落叶满地,一片萧瑟。揽月楼上,一道纤瘦的身影凭栏而立,正是芈曦。她身着一袭素色锦袍,墨发随风飘动,背影孤寂而清冷。
听到脚步声,芈曦缓缓转过身。她的面色苍白,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看到公孙羽,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先生来了。”
“君上。”公孙羽快步走上楼,看着芈曦憔悴的模样,心中一阵心疼,“臣来晚了,让君上受委屈了。”
芈曦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不委屈。只是没想到,他们竟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幕,语气带着几分冷冽:“斗莲硬闯东宫,送来莲子羹,我未曾食用,她却自己吃了下去,随即便中毒了。那包剧毒,定是他们事先派人放进厨房的。这一切,都是冲着我来的。”
公孙羽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君上所言极是。屈昭两家设下此计,就是为了栽赃陷害君上,动摇君上的储位。不过,臣已经面见大王,向他阐明了其中的利害。大王已经松口,允诺彻查此事。”
芈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千真万确。”公孙羽道,“大王还叮嘱君上,在真相查明之前,切勿冲动行事,以免授人以柄。”
芈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寡人知道了。”
她看着公孙羽,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激:“先生,此番若非有你,寡人怕是……”
“君上不必言谢。”公孙羽打断她的话,语气诚恳,“臣辅佐君上,守护楚国,乃是分内之事。屈昭两家的阴谋,绝不会得逞。臣已经与吴起、景恒、昭雎等人商议过,定会彻查此事,揪出幕后真凶,还君上一个清白。”
芈曦看着公孙羽那双坚定的眸子,心中的委屈与不安,渐渐消散了许多。她知道,只要有公孙羽在,只要有这些志同道合的人在,她就不会输。
“好。”芈曦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那就让他们查!寡人倒要看看,屈昭两家的狐狸尾巴,究竟能藏到什么时候!”
窗外的冷雨依旧,可揽月楼上的气氛,却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公孙羽看着芈曦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暗暗发誓,定要护她周全,定要让这场阴谋的策划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场东宫惊变,不过是屈昭两家的垂死挣扎。而他与芈曦,定会携手并肩,冲破这重重迷雾,让楚国的阳光,重新洒满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