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郢都宫城笼在一片静谧的暮色里,紫宸殿侧的偏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殿内光影斑驳。芈曦褪去了朝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墨发松松挽起,仅缀一枚白玉发簪,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和,却眉峰微蹙,眸底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凝重。
殿门轻启,公孙羽身着青衫,缓步而入,躬身行礼:“臣参见君上。”
“起来吧。”芈曦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茶盏,目光落在杯中的浮叶上,并未看他。
公孙羽起身,立于案前,察觉殿内气氛沉滞,心中隐约知晓芈曦召见自己,或许与白日质子之事有关,却也不多言,静候问话。
偏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片刻后,芈曦抬眸,目光直直望向公孙羽,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公孙先生,白日朝堂之上,质子之事,孤已做了决断,暂缓施行,你对此,可有异议?”
“君上决断周全,兼顾联盟与宗室,臣无异议。”公孙羽沉声回道,语气恭敬。
芈曦眸色微动,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锐利:“无异议便好。只是孤心中有一事,始终不解,想问问先生。先生力主互派质子,直言可稳固齐楚联盟,可楚国宗室子弟众多,旁支适龄者亦有不少,为何昭烈发难之时,先生只言可择旁支,却未曾在最初拟定章程时,便明确人选,反倒给了昭烈借题发挥的机会?”
公孙羽神色平静,回道:“臣拟定章程之时,只虑及质子固盟之效,人选之事本欲后续商议,择优遴选,未及在章程中明确,是臣思虑不周。”
“思虑不周?”芈曦轻嗤一声,眸底的情绪翻涌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孤看,未必是思虑不周,或许,先生本就有意让熊华前往齐国为质,是吗?”
公孙羽心头一凛,抬眸望向芈曦,见她眸中满是审视,并未否认,只是沉声道:“君上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芈曦起身,缓步走到公孙羽面前,目光灼灼,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熊华是孤唯一的弟弟,年仅十二,年幼体弱,孤不忍他远赴他国,寄人篱下,受那质子之苦。可先生力主质子之策,却在人选上含糊其辞,若不是昭烈发难,是不是待章程敲定,便要顺势举荐熊华?先生是不是想着,将熊华困在齐国,交由孙胤先生看管,断了他日后沾染朝政的可能,如此一来,孤的储君之位,便再无后顾之忧,稳固无虞?”
这番话字字清晰,带着芈曦压抑许久的疑虑与怒意,她虽在朝堂上为公孙羽解围,暂缓了质子之事,可心中始终存有芥蒂。公孙羽智谋深远,凡事谋定而后动,白日朝堂之上昭烈发难,他应对从容,却始终未提及早早拟定旁支人选,这让芈曦不由得心生疑虑,联想过往储位之争的风波,便愈发觉得其中或许有隐情。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烛火摇曳,映得公孙羽的面色忽明忽暗。他望着芈曦眼中的怒意与疏离,心中五味杂陈,沉默片刻,并未辩解,只是缓缓颔首,声音平静却清晰:“回君上,是,臣确有此意。”
此言一出,芈曦身形微顿,眸中的怒意陡然加剧,难以置信地望着公孙羽,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她虽心中有所猜测,却未想公孙羽竟会如此坦然承认,一时间只觉心头一堵,怒意翻涌,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你果真如此想?熊华是你的亲外甥,是楚国唯一的公子,你竟为了稳固孤的储位,要将他送往齐国为质,困于他国,让他承受寄人篱下之苦?你可知质子之身,安危难料,稍有不慎,便会累及性命,甚至影响邦交,你怎能如此狠心?”
“臣并非狠心。”公孙羽抬眸,目光坚定地迎上芈曦的视线,声音沉稳,“君上,储位之争,凶险万分,昔日屈昭世家挑拨离间,公子熊华年幼无知,竟持刀相向,险些伤了君上,此事虽已过去,却足以说明,公子身处郢都,极易被世家势力利用,成为制衡君上的棋子。他日公子年长,若被世家蛊惑,心生觊觎储位之心,必会引发宗室内乱,楚国根基动荡,百姓流离失所,这是臣不愿见到的。”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齐楚联盟稳固,孙胤先生乃当世贤才,忠心耿耿,且与臣有旧,若公子前往齐国为质,孙先生必会照拂周全,虽身处他国,却能远离郢都的纷争,免受世家蛊惑,于公子而言,亦是一种保全。且质子之身,可牵制齐国,稳固联盟,于楚国而言,利大于弊;于君上而言,可断世家利用公子作乱的念想,储位稳固,方能安心推行变法,强盛楚国,这是臣深思熟虑后的考量,并非一时兴起,更非恶意加害公子。”
“保全?”芈曦怒极反笑,眸底泛起一丝湿意,“将他送往他国,远离故土亲人,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这便是你所谓的保全?孤知晓储位凶险,也知晓世家叵测,可熊华是孤的弟弟,是父王唯一的子嗣,孤宁愿多费心力,护他周全,不让他被世家利用,也不愿将他送往他国,承受那般苦楚。你眼中只有储位稳固,只有楚国强盛,可曾想过孤的感受,想过父王的不舍,想过熊华年幼的心灵,能否承受这般安排?”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失望,想起年少时三人相依为命的时光,那时的公孙羽温柔体贴,事事护着她与身边之人,可如今,竟会为了储位与江山,算计到自己的亲弟弟身上,这让她难以接受,心中满是失落与怒意。
公孙羽望着芈曦泛红的眼眶,心中泛起一阵愧疚,他知晓自己的做法让芈曦伤心,却依旧坚持道:“君上,乱世之中,容不得妇人之仁。储位稳固,楚国强盛,方能护得亲人周全,护得百姓安居。若因一时不忍,让世家有机可乘,引发内乱,届时不仅公子难保,楚国江山亦会动荡,万千百姓会因此流离失所,那般后果,远比公子为质更为严重。臣此举,虽有算计公子之意,却终究是为了楚国,为了君上,还请君上体谅。”
“体谅?”芈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再睁开眼时,眸底的怒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复杂。她想起年少时在新郑的岁月,父亲战死,她与公孙羽、吴起相依为命,那时的日子清贫艰难,却满是温暖。公孙羽自幼背负杀父之仇,却始终温柔隐忍,默默守护着她;后来前往楚国,一路波折,公孙羽始终运筹帷幄,为她扫清障碍,助她稳固储位,查明身世,为母报仇,这份情谊,这份付出,她始终铭记于心。
他今日这般做法,或许确有不妥,却也是为了她,为了楚国,并非真心加害熊华。想到此处,芈曦心中的怒意渐渐消散,只剩下几分无奈与心软。她转过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柔和了许多:“孤知晓你是为了孤,为了楚国,这些年,你为孤,为楚国做的一切,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公孙羽心中一松,躬身道:“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可熊华是孤的弟弟,是父王的心头肉,孤不能让他小小年纪便远赴他国为质。”芈曦转过身,目光柔和地望着公孙羽,“你心中有谋划,有考量,孤知晓,也信你不会害熊华,不会害楚国。只是,日后再有这般关乎宗室、关乎楚国根基的大事,你需提前与孤商议,告知孤你的全盘谋划,不可再这般擅自决断,独自考量。孤虽为储君,却也需知晓你的心思,君臣同心,方能共谋大事,避免今日这般误会,也能让谋划更为周全。”
公孙羽闻言,心中满是愧疚,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臣知错,日后再有大事,定提前与君上商议,坦诚相告,不敢再有隐瞒,不负君上信任。”
见公孙羽认错诚恳,芈曦心中最后的芥蒂也消散无踪,她轻叹一声,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起来吧,坐下说话。”
公孙羽起身,在案旁的席位上坐下,侍从适时添上热茶,殿内的气氛重新变得柔和起来。
“质子之事暂缓,使臣已启程前往齐国,想必不久便会传来消息,齐楚联盟当能稳固。”芈曦轻声道,“只是熊华年幼,心性尚未成熟,日后需多加教导,让他明辨是非,远离世家势力,不可再被蛊惑,以免再生事端。”
“君上所言极是。”公孙羽点头道,“公子年幼,可塑性强,可请博学之士教导,传授礼法道义,使其知晓家国大义,明辨忠奸善恶,日后必会成为君上的助力,而非阻碍。臣会暗中留意,不让世家势力接近公子,护公子周全。”
“有你这话,孤便放心了。”芈曦微微颔首,眸底满是期许,“熊华是楚国宗室唯一的男丁,日后需肩负宗室传承之责,孤希望他能平安长大,成为有用之人,而非卷入朝堂纷争,落得凄惨下场。”
“臣明白,定会尽心护公子周全。”公孙羽沉声道,心中已然有了谋划,日后定会多加留意熊华的教导与处境,不让他再被世家利用,既护他平安,也护楚国宗室安稳。
芈曦望着公孙羽,眸底满是信任:“孤信你。这些年,若不是你运筹帷幄,辅佐左右,孤未必能有今日,楚国也未必能有如今的安稳局面。你智谋深远,忠心耿耿,是孤最信任的人,也是楚国的栋梁。只是,往后行事,需多顾及人情,不可只重谋略,忽略了人心。宗室亲情,百姓疾苦,皆是楚国根基,需兼顾周全,方能让楚国长治久安。”
“臣谨记君上教诲。”公孙羽躬身应下,心中颇为动容。芈曦虽为储君,却心怀亲情,体恤百姓,有仁君之心,又有帝王之威,这般心性,足以执掌楚国江山,他定当尽心辅佐,不负她的信任与托付。
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身影交叠,殿内的气氛温暖而沉静。方才的争执与误会,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信任与默契。芈曦知晓公孙羽的忠心与谋划,公孙羽也明白芈曦的仁心与顾虑,君臣同心,彼此体谅,方能在乱世之中,携手前行,稳固楚国江山,图谋天下大业。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入殿内,温柔而静谧。公孙羽起身告辞,芈曦叮嘱道:“夜深露重,先生回去路上多加小心,连日操劳,也需好生歇息,不可过于劳累。”
“多谢君上关怀,臣告辞。”公孙羽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偏殿。
望着公孙羽离去的背影,芈曦眸底满是柔和。她知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世家阻碍,诸侯纷争,皆是难关,可只要有公孙羽、吴起等人辅佐,君臣同心,彼此信任,定能克服万难,让楚国愈发强盛,让百姓安居乐业,不负父王重托,不负心中抱负。
公孙羽走出宫城,晚风拂面,带着几分清寒,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愧疚与坚定。今日之事,让他明白,行事需兼顾谋略与人情,不可只图大局,忽略君上的感受。日后,他定会谨记芈曦的叮嘱,凡事提前商议,坦诚相告,与她同心协力,辅佐她执掌江山,护楚国安稳,谋天下太平。
郢都的夜色静谧而深沉,宫城的烛火依旧明亮,映照着楚国的未来,也映照着君臣之间的信任与默契。这场小小的争执,不仅没有疏远彼此的距离,反而让君臣心意愈发相通,为日后的携手前行,奠定了更为坚实的基础。在这乱世之中,这份信任与默契,便是楚国最为珍贵的财富,终将支撑着楚国,在诸侯争霸中,稳步前行,书写属于楚国的辉煌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