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秋意,是从紫宸殿的梧桐叶开始蔓延的。金风乍起,碎金似的叶片簌簌坠落,铺满了东宫通往紫宸殿的玉阶。芈曦立在东宫的揽月楼上,凭栏远眺,目光越过层层宫墙,落在远方的章华台。自斗莲被册立为王后,这宫城的风,便一日比一日凛冽了。
她身着一袭素色锦袍,未施粉黛的面庞透着几分清冷,墨发仅用一支素银簪绾起,衬得那双凤眸愈发幽深。立后大典那日,她以储君之尊,率百官恭贺,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眼底的寒意,却让在场的宗室大臣们心头发颤。这些日子,她闭门不出,将一应政务尽数交由公孙羽、昭雎打理,只在揽月楼上看书写字,看似沉寂,实则是在暗中观察,等待着屈昭两家露出破绽。
“君上,”贴身侍女青禾捧着一盏热茶走上楼来,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秋风凉了,您站了许久,仔细着凉。”
芈曦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轻轻啜了一口,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宫外可有什么动静?”
“公孙先生和吴将军方才派人送来消息,说屈昭两家的门客,近日频繁出入宫闱,似是在联络宗室大臣。”青禾低声道,“还有……王后娘娘那边,遣了人来问安,已经来了三次了。”
芈曦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倒是越发勤快了。”
斗莲被立为王后之后,日日派人来东宫问安,送些点心瓜果,嘘寒问暖,姿态放得极低,活脱脱一副慈母模样。可芈曦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欲盖弥彰的把戏。一个被屈昭两家推上后位的棋子,又怎能真心待她?
“回了她,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不见客。”芈曦淡淡道。
“是。”青禾应声,正要退下,却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王后娘娘驾到——”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了东宫的寂静,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
芈曦的眉头猛地蹙起,凤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她明明已经回绝,斗莲竟还敢亲自前来?
青禾也是一惊:“君上,王后娘娘她……她直接闯进来了!”
芈曦放下茶盏,转身下楼。刚走到揽月楼的门口,便见斗莲身着一袭明黄色的王后朝服,珠翠环绕,被一群宫女内侍簇拥着,正站在庭院中。她的面色温婉,眉眼含笑,看上去竟真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
“本宫听闻储君身子不适,心中记挂,便亲自来看看。”斗莲走上前,语气亲昵,伸手便要去拉芈曦的手。
芈曦侧身避开,语气疏离而冷淡:“劳烦王后挂心,本宫无碍。只是东宫简陋,怕是容不下王后的凤驾。”
斗莲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却很快又恢复了温婉的笑容:“储君说的哪里话。你我皆是一家人,何须这般见外?本宫今日亲自做了些莲子羹,想着你近日心绪不宁,这莲子羹最是养心安神,便送了些来。”
说罢,她示意身后的宫女将食盒呈上来。食盒打开,一股甜香扑鼻而来,里面盛着一碗晶莹剔透的莲子羹,看着颇为诱人。
“不必了。”芈曦冷冷道,“本宫素来不喜甜食,王后还是拿回去吧。”
她的态度决绝,丝毫不给斗莲留半分情面。斗莲的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不肯放弃,她走上前,亲自端起那碗莲子羹,递到芈曦面前:“储君,这是本宫的一片心意,你就尝一口吧。就算是看在……看在大王的面子上。”
她提到了熊云,语气带着几分哀求,眼底竟隐隐泛起了泪光。这般模样,若是被外人瞧见,怕是要指责芈曦恃宠而骄,不敬王后。
芈曦看着她手中的莲子羹,凤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她知道,斗莲绝不会无缘无故对她这般好。这莲子羹里,怕是藏着猫腻。
“王后的心意,本宫心领了。”芈曦依旧不为所动,“只是本宫实在没有胃口,还请王后回宫吧。”
斗莲见她执意不肯,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却转瞬即逝。她端着莲子羹,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储君这般嫌弃本宫,莫不是还在怪大王立了本宫为后?本宫知道,这后位本该是景姐姐的,可本宫也是身不由己……”
她说着,竟自顾自地走到庭院中的石桌旁,将莲子羹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就要往嘴里送。
“王后!”芈曦心中一惊,连忙出声阻止,“这莲子羹……”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见斗莲已经将那勺莲子羹咽了下去。紧接着,斗莲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她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竟溢出了一丝黑血。
“噗——”
斗莲手中的勺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身子一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王后娘娘!”
“王后娘娘您怎么了?”
周围的宫女内侍顿时慌作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
芈曦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斗莲,凤眸中闪过一丝惊怒。她明白了!斗莲这是在自导自演一场苦肉计!她在莲子羹里下了毒,然后自己吃下去,就是为了嫁祸给她!
好毒的计谋!
青禾也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扶住芈曦:“君上,这……这可怎么办?”
芈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越是慌乱,就越是中了对方的计。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宫女内侍,厉声喝道:“都慌什么!传太医!快传太医!”
她的声音带着储君的威仪,慌乱的宫人顿时安静了几分,连忙有人飞奔出去传太医。
不多时,太医便匆匆赶到,跪在地上为斗莲诊脉。片刻之后,太医脸色凝重地抬起头:“启禀储君,王后娘娘……是中了剧毒!此毒霸道异常,若不是摄入量少,怕是……”
他的话没说完,却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楚王熊云带着一群禁军,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刚下朝,便听闻王后在东宫中毒的消息,脸色吓得惨白。
“莲儿!莲儿你怎么样了?”熊云冲到石桌旁,扶起倒在地上的斗莲,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斗莲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熊云,气若游丝地说道:“大……大王……臣妾……臣妾只是想来看看储君……谁知……谁知竟会……”
她说着,又咳出一口黑血,彻底晕了过去。
“太医!快救她!快救她!”熊云厉声喝道,双目赤红。
太医连忙点头,让人将斗莲抬上软榻,匆匆施针救治。
熊云转过身,目光落在芈曦身上,眼神复杂而冰冷。他看着庭院中的莲子羹,看着地上的黑血,声音带着几分质问:“曦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后好心来看你,为何会在东宫中毒?”
芈曦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父王,儿臣不知。王后擅自闯入东宫,送来莲子羹,儿臣未曾食用,王后却自己吃了下去,随后便中毒了。此事,儿臣也正想查明。”
“不知?”熊云的语气带着几分怒意,“这里是你的东宫!除了你,还有谁能下毒?!”
他显然是不信芈曦的话。在他看来,芈曦一直对斗莲被立为后之事心怀不满,定然是她怀恨在心,暗中下了毒。
芈曦的心,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她看着父王眼中的怀疑,只觉得一阵心寒。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听到禁军统领上前禀报:“启禀大王,臣等奉令搜查东宫,在储君的厨房中,搜出了一包剧毒!”
说罢,禁军统领将一个油纸包呈了上来。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包黑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这是怎么回事?”青禾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君上的厨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熊云看着那包剧毒,脸色愈发阴沉。他猛地看向芈曦,声音带着几分失望与痛心:“曦儿,你太让寡人失望了!你竟为了一己私怨,做出这等恶毒之事!”
芈曦看着那包凭空出现的剧毒,凤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她知道,这是屈昭两家的手笔。他们先是让斗莲自导自演中毒,再派人将剧毒偷偷放在她的厨房中,人证物证俱在,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父王,这不是儿臣的东西!是有人栽赃陷害!”芈曦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却依旧坚定,“屈昭两家狼子野心,想要借此机会动摇儿臣的储位,父王您万万不可中计!”
“栽赃陷害?”熊云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就在这时,太医匆匆走了过来,躬身道:“启禀大王,王后娘娘的毒已经暂时控制住了,性命无忧,只是还需好生调养。”
熊云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余怒未消。他看着芈曦,语气带着几分决绝:“此事,寡人定会彻查!在查明真相之前,你暂且待在东宫,闭门思过!”
说罢,他便带着人,匆匆将斗莲抬回了王后的寝宫。
东宫的庭院,瞬间变得死寂。
青禾扶着芈曦,眼眶泛红:“君上,您受委屈了……”
芈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包剧毒上,眸色深沉如古井。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屈昭两家既然敢设下这样的毒计,定然还有后招。
不出所料,第二日一早,朝堂之上便炸开了锅。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昭烈率先出列,跪在丹陛之下,声泪俱下:“启禀大王!储君芈曦,心胸狭隘,因不满王后册封,竟在东宫下毒,谋害王后!此等恶行,天理难容!臣恳请大王,废黜芈曦的储君之位,以正国法!”
他话音刚落,屈骜便紧跟着出列,附和道:“臣附议!储君德行有亏,谋害王后,已无资格继承大统!公子熊华仁厚孝顺,乃大王嫡子,当立为新的储君!”
一时间,宗室大臣们纷纷出列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请大王废黜芈曦!立公子熊华为储君!”
声音此起彼伏,震得殿宇嗡嗡作响。那些依附于屈昭两家的官员,更是添油加醋,将芈曦说成了一个心狠手辣、丧心病狂的毒妇。
熊云坐在御座之上,脸色铁青,眉头紧锁。他看着阶下群情激愤的百官,心中一阵烦躁。他何尝不知道此事疑点重重?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百官群情汹汹,他若是执意偏袒芈曦,怕是会引起宗室叛乱。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中的喧嚣:“臣,公孙羽,有话要说!”
公孙羽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清俊,神色平静。他走到丹陛之下,躬身行礼,语气从容不迫:“大王,诸位大人,此事尚有诸多疑点,不可妄下定论。”
昭烈抬眼看向他,冷哼一声:“公孙羽,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为芈曦狡辩不成?”
“狡辩?”公孙羽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昭大人,敢问人证何在?物证又何在?王后在东宫中毒,可有人亲眼看到是君上下的毒?那包剧毒,虽是在东宫厨房搜出,可谁又能保证,不是有人偷偷放进去的?”
他的话,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昭烈脸色一变,强辩道:“东宫守卫森严,除了储君的人,谁能进去放毒?”
“东宫守卫森严?”公孙羽冷笑一声,“若是真的守卫森严,王后又怎能擅自闯入?屈昭两家的门客,近日频繁出入宫闱,怕是要比东宫的守卫,更容易进出东宫吧?”
他的话,让在场的百官皆是一愣。是啊,若是东宫真的守卫森严,斗莲又怎能硬闯进去?
就在这时,吴起也从武将队列中走出,一身戎装,气势凛然。他跪在公孙羽身边,沉声道:“启禀大王!末将以为,公孙先生所言极是!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图谋不轨!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君上绝不是这等心狠手辣之人!”
紧接着,景恒和昭雎也纷纷出列,齐声说道:“臣等相信君上的为人!此事定有隐情,请大王彻查!”
四位大臣,立场坚定,言辞恳切。他们的话,像是一剂清醒剂,让殿中的百官安静了几分。
熊云看着阶下的公孙羽四人,心中一阵动容。在这满朝文武都要求废黜芈曦的时候,只有这四人,愿意站出来为她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诸位卿家所言,皆有道理。此事疑点重重,寡人定会派专人彻查,查明真相!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不得再提废黜储君之事!退朝!”
说罢,他便起身拂袖,转身走进了屏风。
昭烈和屈骜看着熊云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没能彻底扳倒芈曦。可他们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他们再添一把火,定能让芈曦万劫不复。
而东宫之中,芈曦正站在揽月楼上,听着青禾传来的消息。
“君上,公孙先生、吴将军他们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大王已经下令彻查此事了!”青禾的语气带着几分欣喜。
芈曦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屈昭两家,斗莲……你们的把戏,还真是拙劣。
她转过身,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秋阳正好,驱散了些许寒意。
“青禾,”芈曦淡淡道,“备笔墨。本宫要写一封信,给公孙先生。”
这场戏,既然他们想演,那她便奉陪到底。只是,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她会亲手揭开这层虚伪的面纱,让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暴露在阳光之下。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东宫的风,依旧凛冽。可芈曦的心中,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这火焰,名为不屈,名为反击。
一场关乎储位,关乎楚国未来的较量,才刚刚进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