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清晨,寒意浸骨。昨夜的冷雨总算停歇,天边却依旧压着铅灰色的云层,连一丝曦光都透不出来。紫宸殿的金砖地面,被宫人们擦拭得一尘不染,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卯时刚到,文武百官便已按品级分列两班,衣袂摩擦的窸窣声里,藏着各自的心思。
今日的朝堂,注定不会平静。
公孙羽身着一袭青布长衫,立于文官队列之中,身姿挺拔,面色沉静。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对面的宗室大臣,落在昭烈与屈骜身上时,眸色微冷。昨夜与芈曦密谈至深夜,两人已定下应对之策,今日这场朝堂之争,便是破局的关键。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一片清明,只待楚王驾临,便要撕开屈昭两家的虚伪面具。
吴起一身戎装,立于武将队列之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周身的煞气让周围的官员下意识地避让三分。昨夜公孙羽已派人将计划告知于他,今日他便是芈曦最坚实的后盾,谁敢在朝堂之上叫嚣废储,他便敢拔剑相向。
景恒与昭雎分立两侧,两人皆是面色凝重,目光沉沉。他们深知今日之事的利害,一旦芈曦被废,屈昭两家便会掌控朝政,楚国的新法将毁于一旦,数十年的心血也将付诸东流。他们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无论如何,都要护住芈曦的储位。
不多时,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沉寂:“大王驾到——”
百官纷纷躬身行礼,山呼道:“臣等恭迎大王!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王熊云身着玄色龙袍,缓步走上御座。他的面色憔悴,眉宇间满是疲惫,鬓角的白发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刺眼。昨夜他辗转反侧,公孙羽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屈昭两家的阴谋,他并非不知,只是这满朝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众卿平身。”熊云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透着浓浓的倦意。
“谢大王。”百官起身,各自归位。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昭烈率先出列,他身着紫色朝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跪在丹陛之下,声音朗朗,带着几分急切:“启禀大王!东宫下毒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储君芈曦心肠歹毒,谋害王后,此等恶行,天理难容!臣恳请大王,顺应民心,废黜芈曦的储君之位,另立公子熊华为储,以安社稷!”
他的话音刚落,屈骜便紧跟着出列,跪在昭烈身侧,高声附和道:“臣附议!储君德行有亏,已无资格继承大统!公子熊华乃大王嫡子,仁厚孝顺,深得宗室之心,当立为新储君!”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宗室大臣们像是得到了信号,纷纷出列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请大王废黜芈曦!立公子熊华为储君!”
声音此起彼伏,震得殿宇嗡嗡作响。那些依附于屈昭两家的官员,更是添油加醋,将芈曦说成了一个心狠手辣、丧心病狂的毒妇,言辞之激烈,仿佛恨不得将芈曦即刻推上断头台。
熊云坐在御座之上,脸色铁青,眉头紧锁。他看着阶下群情激愤的百官,心中一阵烦躁。他何尝不知道此事疑点重重?可如今百官群情汹汹,若是执意偏袒芈曦,怕是会引起宗室叛乱,到时候楚国便会陷入内乱。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此事……容后再议。”
“大王!”昭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熊云,语气带着几分逼迫,“此事事关重大,岂能容后再议?储君谋害王后,罪证确凿,若不废黜,何以服众?何以安民心?”
“是啊,大王!”屈骜也跟着道,“如今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皆是要求废黜芈曦。大王若是再犹豫不决,怕是会引起民愤啊!”
宗室大臣们再次附和,声音愈发响亮,殿内的气氛,也愈发焦灼。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中的喧嚣:“臣,公孙羽,有话要说!”
公孙羽从文官队列中走出,缓步走到丹陛之下,躬身行礼,语气从容不迫。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殿内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几分。
昭烈抬眼看向他,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公孙羽,你又想为芈曦狡辩不成?人证物证俱在,你以为凭你一张巧嘴,便能颠倒黑白吗?”
“颠倒黑白?”公孙羽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目光锐利地扫过昭烈,“昭大人此言差矣。本臣今日前来,并非为谁狡辩,而是要为大王,为诸位大人,厘清此事的来龙去脉,还事情一个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声音朗朗:“诸位大人,皆言储君谋害王后,罪证确凿。可本臣倒想问问,所谓的人证,何在?所谓的物证,又当真能证明是储君所为吗?”
昭烈脸色一沉,厉声喝道:“物证便是从东宫厨房搜出的剧毒!人证便是王后身边的宫女内侍,他们亲眼看到王后在东宫中毒!这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公孙羽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铿锵有力,“那包剧毒,虽是从东宫厨房搜出,可谁能证明,是储君放入的?东宫守卫森严,可王后却能硬闯而入,这难道不奇怪吗?再者,王后送的莲子羹,储君未曾食用,王后却自己吃了下去,随即中毒,这难道不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吗?”
他的话,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殿内的百官皆是一愣,纷纷交头接耳,眼神中带着几分迟疑。是啊,公孙羽所言极是,此事确实疑点重重。
昭烈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强辩道:“一派胡言!东宫守卫森严,除了储君的人,谁能将剧毒放入厨房?王后硬闯东宫,不过是心急探望储君,何错之有?”
“心急探望?”公孙羽嗤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看着昭烈,“昭大人,你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储君早已派人回绝了王后的探望,王后却依旧硬闯东宫,这是心急探望,还是别有用心?再者,东宫守卫森严,为何王后能如入无人之境?依本臣看,定是有人暗中相助,为王后大开方便之门!”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屈骜:“屈大人,听说令郎近日频繁出入宫闱,与宫中的侍卫多有往来,不知此事,可否属实?”
屈骜的脸色骤然一变,眼神闪烁不定:“你……你胡说八道!犬子近日一直在家中读书,何曾出入宫闱?”
“是吗?”公孙羽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可本臣却有证据,证明令郎在王后中毒的前一日,曾与东宫的侍卫在宫外的酒馆中饮酒。至于饮酒的内容,怕是只有令郎和那侍卫才知道吧?”
屈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公孙羽竟然连这件事都查到了。
昭烈见势不妙,连忙开口道:“公孙羽!你休要转移话题!今日我们议的是储君谋害王后之事,与犬子何干?”
“与令郎何干?”公孙羽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昭烈与屈骜,字字诛心,“此事与你们屈昭两家,息息相关!你们先是怂恿大王立斗莲为后,抬高公子熊华的地位,如今又设下毒计,栽赃陷害储君,其目的,就是为了废黜储君,拥立公子熊华,从而掌控楚国的朝政!”
他的声音响彻大殿,震得百官心头一颤。
“你血口喷人!”昭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公孙羽的鼻子,厉声喝道,“公孙羽,你竟敢污蔑我们屈昭两家!你可知这是死罪?”
“死罪?”公孙羽毫不畏惧,迎上昭烈的目光,“本臣所言,句句属实!你们屈昭两家狼子野心,妄图颠覆楚国的朝政,才是死罪!今日本臣便要当着大王的面,揭穿你们的阴谋!”
“够了!”
御座之上的熊云,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他的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公孙羽与昭烈皆是一愣,纷纷看向熊云。
熊云看着阶下剑拔弩张的两人,心中一阵烦躁。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不耐:“今日朝堂之上,争论不休,寡人听得心烦。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他便起身拂袖,转身快步走进了御座后的屏风,连看都不敢再看阶下的众人一眼。
“大王!大王!”昭烈跪在地上,高声呼喊,可熊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屏风之后。
百官见状,皆是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躬身行礼:“恭送大王!”
昭烈与屈骜看着熊云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眼中满是不甘。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楚王竟然会以身体不适为由,退朝避事。
公孙羽看着两人吃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知道,楚王的退让,并非是畏惧,而是在权衡利弊。今日这番争论,已经在百官的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这便足够了。
他转身看向吴起、景恒与昭雎,四人相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
昭烈与屈骜站起身,狠狠瞪了公孙羽一眼,眼神中满是怨毒。
“公孙羽,你给我们等着!”昭烈咬牙切齿地说道。
公孙羽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本臣随时奉陪。”
说罢,他便转身,与吴起等人一同走出了紫宸殿。
殿外的风,依旧冰冷,却吹散了些许殿内的压抑。
公孙羽抬头望了望沉沉的天空,眸色深沉。今日这场交锋,虽未彻底破局,却也让屈昭两家的阴谋,露出了一丝破绽。接下来,便是要找到确凿的证据,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他与芈曦,定会携手并肩,冲破这重重迷雾,让楚国的阳光,重新洒满大地。
昭烈与屈骜站在紫宸殿的门口,看着公孙羽等人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昭公,这可如何是好?”屈骜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昭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阴鸷:“慌什么?楚王只是暂时避事,并非是偏袒芈曦。我们还有机会。传令下去,让底下的人,加紧行动,务必找到证据,坐实芈曦的罪名!”
“是!”屈骜连忙点头。
昭烈的目光,望向远处的东宫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芈曦,公孙羽,你们等着!这储君之位,终究是熊华的!楚国的天下,也终究是我们屈昭两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