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
就连莫里安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拦住格兰特。
理智告诉他，其他人在日常训练之外要怎么安排自己的时间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即便他是这一支骑士小队的队长，也无权干涉。
但是……
莫里安想到了昨天无意之中看到的画面。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晚，所有神职人员都该回房间休息的时候，格兰特却出现在了训练场的外围。
不只有他一人。
他的身边还跟着另一道身影，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娇小，又有些纤弱的女孩，黑发、黑眸，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衬衫长裤。
惊鸿一瞥之下，莫里安看清了那张即便在黑暗之中也依然熠熠生辉的精致面孔。
——是莉莉娅。
无人的夜晚。
格兰特，和莉莉娅，正走在一起。
目的地……似乎是圣女候选们的住所。
当天晚上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莫里安久久没能入眠。
他的脑海里正反复回放着在训练场看到的那幅画面。
黑夜。
寂静的场地。
两道并肩离去的人影。
这幅画面非但挥之不去，甚至让莫里安产生了一种当时为什么没能多看一会，甚至直接跟上去的懊悔。
莫里安想要说服自己忘掉这些，用理智，用职责，用……什么都行。
但是他失败了。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队长？”格兰特面带好奇，“这么早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莫里安：“……”
他沉默片刻，还是说道，“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和另一个人出现在了训练场附近。”
这话一出。
原本无比松弛的骑士，精神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格兰特的站姿都变得正经了些：“是、是的，队长，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落下，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应该没有违反圣殿内的某项规定吧？”
莫里安：“……没有影响。”
理论上，圣殿的确不禁止圣女候选与骑士们来往。
从关系上看，他们其实是属于同事关系。甚至，如果莉莉娅成功当选为圣女，他们这些负责保护圣殿安危的骑士还会成为她的手下。
但是……
“不管怎样，对方都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莫里安语气严肃，“白天的时候还好，夜晚无人的情况下和她单独见面，如果被别人撞见，或许会对她有些不好的影响。”
这个世界总是对年轻的女孩过于苛刻。
哪怕莉莉娅是圣女也是一样。
格兰特闻言隐蔽地松了口气：“放心吧，队长，我们并不是单独见面。”
这句解释的话非但没有让莫里安放心，反而在他的大脑中拉响了警报：“……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更严肃了些，“除了你以外，和她见面的还有谁？”
格兰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瞬间。
他慌忙想要解释：“队长，你不要误会，他们也不是单独见面，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三个人一起见面……”
“见面做什么？”
莫里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这、这个……总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不能说？”
莫里安才不会被他敷衍过去，“格兰特，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能做，但有些事情无论对于你还是她，都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
“明白！”
格兰特挺起胸膛，“我们只是教她一些骑士专用的技巧而已，绝对没有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情！请队长放心！”
莫里安：“……”
“等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意识到……或许他们彼此的认知，出现了那么点错位。
“什么叫……骑士专用的技巧？”
莉莉娅是圣女候选。
每一位圣女候选都是潜在的神术师。
如果她需要力量，最应该求助的应该是神父，或者主教。
为什么……要让格兰特教导她如何成为骑士？
“就是字面意思，队长。”
格兰特有些尴尬，“不过我保证，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而且每天见面的时间最多也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他小心翼翼道，“所以，队长……可以不继续问她的名字吗？我害怕又被你套话套出来……”
莫里安沉默片刻：“她亲口跟你们说，想要成为骑士？”
“……是的。”
格兰特觉得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隐瞒，所以点头道，“她说她既没有魔法天赋，也没有神术天赋，所以只能走骑士这条路了。”
没有魔法天赋。
也没有神术天赋。
那么……
她对于圣光的亲合度，是从何而来？
莉莉娅在欺骗格兰特？
不对。
她只是想要学习骑士技艺，没有必要使用这种拙劣的谎言。
她欺骗了圣光？
这种可能性，单纯只是想一想，就让莫里安感到一种……近乎渎神的战栗。
但这个推测非常合理。
莉莉娅是个冒牌货，通过欺骗圣光的方式摆脱了那个视她为货物的父亲。
她清楚自己不具备成为圣女的资格，所以要提前为自己找好退路，所以看上了格兰特这个最好忽悠的家伙。
她每日跟着格兰特一起训练，以期能够积攒足够的力量，在圣女选拔之前逃离圣殿……但是，因为对圣女不够了解，所以她完全忽略了……作为圣女候选人的她，理应有着强大的神术天赋。
所以她暴露了，暴露在了他的目光之下。
这个猜测……合理到让他心跳加速，甚至感到了轻微的眩晕。
圣光在上。
他到底……亲手带了什么回到这里？
“队长？”
莫里安的沉默让格兰特有些恐慌。
“我应该……没有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错误吧？”
“……没事。”
莫里安勉强整理好心情。
他让开一条道路：“训练去吧。”
“好嘞！”
阴霾从格兰特的脸上褪去，他行了一礼，迈步离开房间，背影轻快到像是一只在草地上撒欢的大型犬。
被留在原地的莫里安，却无法像他那样心情愉悦。
如果……
如果他刚才的猜测是正确的……
莉莉娅利用了他，以他为跳板，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中离开，来到了圣殿。
来到了神明的注视之下。
这无疑是亵渎。
对圣殿，对神明，对骑士神圣职责的亵渎。
莫里安沉下目光，转身向圣女候选们的居住区走去。
